《暗恋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愚溪行

6、暗恋本就是一个人的事情（二） 我想变得更

　　开学了，李木子辞掉了水铺的小时工，再去任怀生执勤的路口，就不顺路了。
　　她拎着她们学校二食堂闻名遐迩的麻酱糖饼，等在了交警支队的大门口。
　　妆是尚思给化的，头发是叶小栾梳的，还穿着鹿文卿的碎花连衣裙。她想，这次总不能再说她是小孩儿了吧。
　　人来人往的交警支队门口，李木子端着手机，214宿舍群里那叫一个热闹。
　　“木子你克制一下，别总笑得太开啊，你那小虎牙一龇出来，就妥妥一小屁孩儿！”是尚思。
　　“根本不是虎牙的问题好不好，就她那毫无底线的笑点，屁大点儿事儿都能哈哈哈哈哈才是问题好吧……”是鹿文卿。
　　“嗯，总之，木子你加油！”还加了个小熊握拳的表情包，是叶小栾。
　　李木子正想为自己的虎牙和笑点辩驳几句的时候，任怀生的警用大摩托将将停在了门口。
　　哪里还顾得上回微信，李木子小跑过去，给了任怀生一个满满当当的笑，“你现在下班了吗？”似乎又觉得自己这个笑的幅度着实是有些大，赶忙收了收，把两颗虎牙藏起来，说道：“要是下班了，跟我吃饭吧！”
　　任怀生摘了头盔，坐在摩托上看了一眼李木子，觉得小姑娘好像跟昨天不大一样，但是具体哪儿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也许是因为她不去自己执勤的路口了，反而来这里等他的关系吧。
　　“下不了班，回队里还有事儿呢……”任怀生抿了抿唇，总想再看看眼前的小姑娘，却又恍惚间觉得不合时宜，视线悄悄拂过，却又轻轻飞远。
　　李木子晃了晃装着糖饼的袋子，好像见到他，就会不自觉地笑开，“那我在门口等你，这个给你留着值班时吃。”
　　“怀生，过来帮个忙！”
　　李木子手里的饼刚刚递出去，就被人打断了。
　　李木子也不确定任怀生究竟看没看到自己伸出去的手，只看见他仿佛什么也顾不上了似的，便向着那道声音奔了过去。
　　同样穿着制服的漂亮警花，怀里抱着一只乍一看就知道分量不轻的箱子，终于找到了救星一样把箱子交给了任怀生，又指挥着他搬到几米远的汽车后备箱。
　　他们说了什么，李木子听不清，却清清楚楚看到了任怀生羞赧的面色和含情脉脉的眼。
　　安置好箱子，又和漂亮女警察说了几句话，任怀生才恍然想起等在门口的李木子一般，疾走了几步，好像又要把她轻易打发掉似的，“我还有事儿，你快回去吧……”
　　李木子笑不出来了，她微微蹙着眉，好像有点儿茫然，又有点儿委屈，“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啊？”
　　话是对着任怀生说的，目光却是落在正往办公楼里走的女警察身上的。
　　“你这熊孩子！说什么呢，没有的事儿！别瞎说……”任怀生连耳朵尖都涨红了。
　　“你就是喜欢人家！”李木子又说了一遍，把糖饼往任怀生手里一塞，真的像个没讨到糖吃的熊孩子一样跑开了。

　　熊孩子闹脾气了，今天肯定不会再来了，无论是路口，还是队里。
　　任怀生这样想着，咬了一口已然有些冷硬的糖饼。
　　但当他走出支队大门口的时候，还是看到了似乎永远漾着笑意的小姑娘。揪了一整天的心，好像竟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这个时间肯定下班了，对不对？”她笑起来可真好看，两颗小虎牙挂在嘴边，那么生动，那么蓬勃，就像夏日里最明媚的太阳。
　　“对，现在下班了。”他好像再也想不出任何推脱的理由似的，认命地点了点头。
　　“跟我去吃饭吧，带你去学校吃食堂！怎么样，是不是很久都没吃过学校的食堂啦……”李木子大方地去牵任怀生的手，热忱却不亲密，就像一个心地纯净至极的小孩子，分享给喜爱的人一个轻飘飘的小秘密。
　　任怀生被她拉着走出几步，才住了脚，缓缓开口，“今天不行……”他把肩上的挎包又往上拽了拽，捋着背包带子说道：“今天……要去濯然家里帮忙看看下水……就褚濯然，就……就昨天你见过的那个女警察……”
　　李木子松开了牵着他的手，渐渐敛起了笑，“哦……”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使劲儿握了握，再望向任怀生时，就又是那副心无杂念的快乐模样了。
　　“你往哪边走？如果我们顺路，我就陪你走一段……”
　　任怀生点了点头，不知是无意识的小动作，还是暗暗松了口气，“不顺路，你回学校，走那边……”
　　“我说顺路就顺路！”李木子说完，又噘起了嘴。

　　七点半，正是晚高峰，街上扰攘喧嚣，自有一派热闹。
　　李木子快走几步，又回过身等任怀生，歪着头，眨巴着两只大眼睛，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她呀？”
　　女孩儿问得认真，让任怀生顿时不好意思再敷衍，他看着这个倒着走路也依旧毫不迟疑的小姑娘，说道：“嗯……她是我警校的师姐，大我两届，我们认识也有……也有十年了……”
　　李木子住了脚，看任怀生的唇角弯出一抹既安静又温暖的笑，“她专业课门门都是第一，我从来，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就是……就是她身上好像发着光，无论在哪儿，你永远都能一眼就看到她……”
　　李木子跺了一下脚，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任怀生：“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喜欢她……”
　　任怀生也站定了，抿了抿唇，道：“那时候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总想着自己再好一些，更配得上她一些，再……”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是没想到，她……她很快就结婚了，现在小孩都很大了……”他低着头，垂着眼，视线在李木子的脚尖停驻了一瞬，却又立刻挪向了身侧熙攘的人潮。
　　李木子把头探过来，大喇喇地问：“人家都结婚了，还用得着你去修下水？”
　　任怀生拨了拨有些发热的耳朵，“这不是……这不是最近又离了么……”
　　李木子强忍着想扑上去咬一口这个温吞男人的冲动，只是用力晃了一下他的胳膊，“那你还等什么？追她啊！”
　　“不行……”
　　“怎么不行？你喜欢她，就应该让她知道啊！”
　　“不是这回事儿……”
　　“怎么就不是这回事儿？”李木子紧紧掐上任怀生的胳膊肘，“你是傻子么？！”
　　任怀生被掐得生疼，只好捉住李木子的小手，用自己的两只手箍住，“谁说喜欢就一定要说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松开手，却是渐渐减去了几分力道，“她不喜欢我，我也不想打扰她，也不想她困扰，这就是我自己的事儿……因为喜欢一个人，自己也变得更好了，这样就很好……”
　　李木子不闹腾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任凭自己的手安放在任怀生的大手里，说道：“大傻子，真是个大傻子……”
　　也不知道说的是任怀生，还是她自己。

　　褚濯然家的下水问题不大，清一清，就又通畅如初了。任怀生洗净了手，还未等褚濯然多说几句感谢的话，就急慌慌地告了辞。
　　今年的冬天好像来得特别早，刚刚十月底，站岗时就得带上棉手套了。
　　路口那棵老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几蓬枯枝张牙舞爪地伸展着，徒增了几分阴森可怖。
　　老槐树没有树荫了，树下也没有那个笑起来明亮又甜美的小姑娘了。
　　只有冬日里灰扑扑的天色，像一捧沾了灰尘的湿棉花。
　　任怀生想，他大概不会再见到那个叫李木子的熊孩子了。
　　可是，下职路过那扇曾经挂着一只“小熊”的铁门时，却正见着一个身姿纤瘦的姑娘一矮身，矫捷地一钻，就从栅栏的那头站到自己面前了。
　　“警察叔叔，好久不见呀！”她笑得还是那样好看，仿佛把天上那朵灰扑扑的湿棉花一下子变成了一团甜丝丝的棉花糖。
　　李木子搓了搓因着摸了一把铁栏杆而有些凉意的手，又放在嘴边呵了呵气，迫不及待地说道：“警察叔叔，我拿到奖学金啦！厉不厉害？”
　　“嗯？”任怀生瞪了瞪眼。
　　“就是，就是我从小就有哮喘，运动性哮喘，只要一运动，就能喘得像条狗，甚至还能咳到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所以啊，我特别怕运动，怕跑步怕打球，连爬楼梯都怕……”李木子望着不明所以的任怀生，却并没有要停的意思，“所以大一时就申请了体育免修，但是不修体育是不能参评奖学金的……本来这学期也想申请免修来着，但是……但是，我有了喜欢的人，我想让他看到我，看到我在努力变得更好！”
　　李木子笑得更开了些，两颗小虎牙一晃一晃的，“我就拉着我那些室友陪我锻炼，嘿嘿，一开始是每天跑200米，后来是每天400，再后来是800……你看，这学期我的体育合格啦，拿到了二等奖学金呐，是不是很厉害？”
　　任怀生看着身子微微前倾，一脸求表扬模样的李木子，好像终于理清了这错综复杂的前因后果，重重点了点头，道：“唔……确实很厉害。”
　　听到夸奖，小姑娘似乎满了意，直起身，像个温婉又端庄的淑女了，“一开始，我只是想让他看到我的好，想让他知道我也是很优秀的呢，可是后来，我却觉得，这样努力，不仅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能够变得更好，我很高兴！”
　　任怀生也笑了，细细的纹路爬上眼角，“这很好啊，真的很好……那你喜欢的人，知道了吗？”
　　李木子踮了踮脚跟，两只手在背后交握，用力点了点头，绽开了一个更明媚的笑，“他……他现在知道啦，还夸我厉害呢~”
　　任怀生似乎是被女孩儿的笑意传染了，也笑得更大了些，看着小姑娘朝自己挥挥手，又一矮身，钻到了铁栏杆的另一端。
　　“警察叔叔，再见啦！”
　　再见，这从未言说的本就只属于一个人的暗恋。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