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白一泽

6、心事 轮船在鸣笛

　　轮船在鸣笛声中开动，划出圈圈涟漪。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水面上，晃动着，闪烁着。
　　苏喻言凭借运气和记忆找到了程康。
　　幸好他没事，半夜在街头游走，随时都可能出现危险。苏喻言觉得这种时候还不适合带他回家，于是邀他坐上了一艘轮船。
　　这艘轮船是市里的观光轮船，这里很安全，暂时还不会有人找到他们的。
　　苏喻言扶着栏杆望着水面，而程康却背身倚靠着，沉默不语。
　　苏喻言：“能说说吗……发生了什么事？”
　　程康：“……”
　　苏喻言眼帘低垂，睫毛轻颤着。他慢慢地把头倚在手臂上，终于哭了出来：“我很担心你啊，知不知道。我好怕你出事了，就……”他不停地啜泣着，没再说下去。
　　这些细节全被程康用余光瞥见，抿得紧紧的嘴唇也终于松懈下来：“只是，我不知道该以什么口吻，什么态度去和你讲这件事。”
　　苏喻言仿佛看到了希望，朦胧的双眼里亮出了点点光：“你说吧。”
　　又是一阵沉默，程康开口了。

　　“也许在你看来，我有很多朋友对吧？其实不然，那些人，不过是我为了迎合世界刻意相处的，我自己心里也明白，他们根本就没有多少个把我当成朋友的。我很孤独，似乎没有人懂我，我还要整天装出一副很快乐的样子。可我做不到。”
　　“在家里，我的父母从来看不起我，他们可以把人前人后演绎得淋漓尽致。只会辱骂我，如果我考差了，就会迎来讽刺，如果我考好了，就会迎来不屑。他们好像总想要我到达世界的最高处，却忘了我的装备还未齐全。这样的攀登者，恐怕只会早早地摔落谷底，粉身碎骨吧。我拼命的学，却怎么也得不到他们的满意，所以吵了一架，我出来了。”

　　这些看似很致命的经历，却被程康讲的那么轻松，仿佛这就是家常便饭，不免让苏喻言有些心疼。眼前的这个男孩，十几岁出头，却经历过常人不能懂的苦痛。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和这个人的距离那么近，把心声坦露得毫无余地。
　　他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程康，支支吾吾半天，勉强挤出一句：“一切都会好的……”
　　风淹没了两人渺小的身影，化作河流中零星的光点。
　　程康的衣摆在空中飞舞，凌乱的头发下忧郁的眼神无声地诉说着一切。他痛恨着一切。明明努力了就应该得到夸赞，可他宛若同时身处地狱和天堂，饱受折磨。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好像并不是很好呢。

　　苏喻言明白，这个时候说再多也无所谓，他向程康张开双手，不说话。
　　“呜——”轮船到站了。凌晨的河道十分冷清，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相拥着。惨白的月光洒落在甲板上，映着两个人的脸苍白。

　　苏喻言松开了他的手，带着稍微平和的语气说道：“走吧，我们回家。”
　　程康没有反抗：“嗯，我们回家。”

　　那天凌晨一点，苏喻言把他带回了他家里，怕他父母打骂，就一直守着窗口观察动静，看到他们都睡下去后，才安心离去。

　　他睡不着了。
　　很久没有享受过那么安静的夜了，很久。大概是经历了那么惊心动魄的一件事吧，他感觉自己闯过了什么大劫似的。
　　他踩着轻轻的脚步来到阳台，看着月亮，他很累，但闭不上眼睛。他侧头趴在围栏上，盯着旁边的一盆开放的昙花，忽然过往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诱导着他的神经回想。程康的样子在他脑海中慢慢浮现。这个人莫名其妙的出现，深深地改变了他生命的轨迹。可他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疯狂的跳动，每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不愿说再见。
　　他们很奇怪，别人做朋友，就是无话不谈。而他们很少聊天，也很少有共同话题。如果非得扯上一个，也许就只有听歌了。他们的唯一沟通方式，是字。书信占据了他们百分之九十的交流，而剩下的那百分之十，则是争吵。
　　他们的友谊并没有那么顺利，因为不了解，他们时常会让另一方不满，每每这个时候，他们只能冷静下来，一两天不说一句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不肯做出那个选择，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心尽力地去维护这份难能可贵的感情。

　　程康就像那盆昙花，转瞬即逝。苏喻言很想挽留，却找不到方法，他只能在旁观赏，静静地等待着他闭合的刹那。

　　苏喻言翻出了相册中唯一保存的程康的照片，还是从班级群里偷过来的。他的眼神久久不肯从那张笑脸上挪开。从前，他只从这张脸上读出了愉快。可今天，他读到的却只有苦涩。
　　那是不属于少年该有的苦涩。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等我努力和你考上同一所高中，我们一起奋斗，一起认识新的朋友，一起……还是以后再说吧。”
　　昙花缓缓闭合了，他没有阻止。苏喻言明白，这是必然的，那就放手让他去吧。程康也一样，如果有这份友谊有尽头，不管是多久，至少在现在留下美好的回忆，到那时候再想起来才不会觉得后悔吧。

　　如果还有以后，他会带程康去A市最好的餐厅吃一顿。
　　如果还有以后，他会带程康去街心公园逛一圈。
　　如果还有以后，他会……
　　他会一直陪在程康身边的。

　　他轻轻哼唱起一首歌，那首他们都很爱听的歌：“就让我独自守着回忆，如果阳光永远都炽热，如果彩虹不会掉颜色，你能不能不离开呢……”
　　他像是在唱给程康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很小声地唱着。
　　苏喻言缓缓睡去，梦里，他呢喃着：
　　程康，别离开我……我舍不得你。你要是离开了，那我也不学了……我，我跟你一起走！我，我觉得只有你能帮我了，没有人懂我，而你却不同……

　　程康……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