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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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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南方的清晨依旧没有一丝凉意。
莫铮过来时虽然走得不紧不慢,但还是出了不少汗。
他在敲门后的一瞬间,迟来的有些纠结起来。
自己这样,会不会有些邋遢不清爽?
会不会留下不好的初印象?
但等到莫铮看到那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着睡得发皱的白衬衫,双眼迷蒙地看着自己时,又觉得他们两人这样也很好,有一种难言的默契。
莫铮记得有人说,最好的关系都是从谎言、欺骗与完美的伪装开始的,这样一看,他们的开始更像是一出滑稽闹剧,于一个人认真的苦闷加上另一个人实在的落魄开始,就是不知会走向何样的结局呢?
脑子里思考着漫无边际的问题,莫铮嘴上却很自然地道了声:“你好。”
季朝鸣听到这声问好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收拾一下就直接来开门了,宿醉之后的大脑功能出现了许多障碍,让他忽略了这些本该在意的问题。
他看到门口那人整洁干净青春洋溢的样子,熟悉的羞愧萦绕了他的心间。
自己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习惯了丢脸和出丑,像完美啊,精致啊,这类词对他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专属形容。
在比自己年纪小的陌生人前这样不堪,是不合格的大人与差劲的长辈吧。
季朝鸣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面上素来不擅长与人交际的他只能干巴巴说出“先进来。”这三个字。
莫铮走了进来,非常自然地来到吃饭的小桌边,放下了两袋包子和两杯现榨豆浆。
“就在你楼下附近买的,想来这么早我们应该都还没吃早饭,于是就买了两人份。”
说着,他还把两杯豆浆的吸管都插了进去。
拿出折叠凳准备打开放下的季朝鸣有些怔住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带早餐,甚至说了“我们”这两个对他来说就跟游戏超稀有卡牌一样罕见的词。
“你要早点长大,家里就靠你了。”这是虚弱的妈妈。
“你是个小邋遢,所有同学都讨厌你。”这是早已忘了相貌的同学。
“你要为公司好好工作,偶尔加加班是公司对你的重视。”这是大腹便便的老板。
他明明有过家人,有过同学,现在还有了稳定的工作,却从来只是一个孤零零的“你”。
他和父亲母亲,爷爷奶奶,不是我们。
他和同学,哪怕和学长,不是我们。
他和公司,和每一个同事,从来也成不了我们。
但是今时今日,他和一个陌生人,一个看起来年龄不过二十的小孩,一个看尽了他落魄失意邋遢不堪的人,成了一瞬间的我们。
有一种特别的情绪突然诞生在了季朝鸣的心里。
但同时理智又告诉自己:这对对方来说,可能只是随时随地都会散发的温柔与好心而已。
毕竟这人昨晚就把醉倒在一旁的自己送回了家,不是吗?
季朝鸣给那人递去了椅子,冲他习惯性地笑了一笑。
“不好意思,这里小,也几乎没来过人,将就一下。”
“谢谢你的好意,我先去洗漱收拾一下。”
莫铮看着那人似乎是略显慌乱地走进了小卫生间然后关上了门。
他坐了下来,高大的身躯压在小小的折叠凳上,不仅凳子受到过分的压迫,坐在凳子上的人也觉得不太自在。
坐在这样的凳子上吃饭,真的会开心吗?
虽然这个上班族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但毕竟也是一个成年男子吧?
莫铮忽然想起来喜欢网购的妈妈,前几天说着看上了某家又舒适又美观还实用的凳子,还有各种大小型号可供选择,心痒想买但家里毫无需要,但现在的自己却发现了这样的“需要”。
不如一会在微信上问问他妈有无链接好了。
莫铮没意识到自己过于细微的关心,对一个刚初见的人就想着在他居住的地方放入有着自己痕迹的东西,这种明显超出身份的亲密想法是一种过界。
但对于脱口而出“我们”的莫铮来说,这一切都不过是天然的反应。
这些突如其来的亲近,就像是他们早已熟知一般。
在莫铮愣愣地看着卫生间的门不一会,那人便出来了。
被打湿的头发还滴着水珠,脸上有一种清透的苍白,嘴巴缺少血色,却有着恰好贴合这张脸的素淡之美,身上换了浅蓝色的家居服,质感虽一般,却衬托出那一身白晃晃的肌肤。
莫铮有些失神。
“怎么没先吃?”
“真是不好意思,让一、让你给我带了早餐还让你等我......”
季朝鸣一边说着,一边用毛巾继续擦了擦头发。
差点就说出一个小孩了,就算对自己来说这个人确实是小孩,但是对经历了成人仪式的男孩来说,就不会喜欢被人这么说吧?
在这样的孩子心里,肯定觉得自己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吧?
季朝鸣坐在了那人的对面。
其实他直到现在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就这么让人进门,还坦然地接受了早餐,完全不符合他以往的作风。
只是让他拒绝,他又不想破坏别人的好意。
难得有人对自己这么好,就算潜意识会抗拒这种被人亲近冒犯的感觉,但感情上还是会因为寂寞因为孤独因为特别这样那样的理由接受。
同时季朝鸣也发现,因为这个人的出现,他因为学长而涌现的没完没了的悲伤,不甘,自怜,都短暂地得到了遏制。
这人就像是一副特效药,只是不知道药效过后,是真正的平静,还是激烈的反扑?
“我不饿,反正也就等了一会,”莫铮从失神的状态恢复过来,“买了两个肉包和一个香菇青菜包,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没事,我不挑,只是三个可能吃不完。”季朝鸣对他笑着说。
“哦。”
莫铮应完本想多加一句“你应该多吃点”,但又反应过来自己这样说不太合适。
自己都不喜欢被爸妈管着挑着挑那,对这个人不熟的人似乎也不应该提出这种类似要求或者命令的话吧?
两人无言默默吃着早饭,季朝鸣在吃完两个后果然停住了嘴没有再吃。
同时已经大口吃完三个包子的莫铮看那人果然剩了一个,很自然地拿过来自己吃掉了。
正喝着豆浆的季朝鸣一下子呛住了。
“咳”“咳”“咳”
“怎么突然呛到了?没事吧?”嘴里咬着包子的莫铮含糊不清地问。
季朝鸣摇了摇手表示没事,又大口呼吸了几下以缓解被呛到不适感。
生理泪水红了眼眶,莫铮看在眼中,觉得面前这人有着需要他关怀与拯救的虚弱与脆弱。
他想到昨晚睡前自己模模糊糊的一些想法,却还不知道怎么去形容与述说。
他觉得,自己隐隐约约找到了能解决他和这个人共同的失恋困境的方法。
到底是什么呢?是在某部少女漫上看过的吗?
“那个,”季朝鸣起了身,“我准备去上班了......”
“啊,你不说我都忘了。”莫铮也起了身,从裤兜里拿出了眼镜。
“我早上过来是来还你这个的。”
“昨天晚上送你回家的时候把它落在我身上了,眼镜这样的东西是必需品,所以就算一大早会打扰你,我还是过来了。”
“没有打扰。”
“谢谢你特意又跑一趟来送还。”
“还有,”季朝鸣露出了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谢谢你昨晚送我回家。”
“你真是一个好人。”
季朝鸣接过眼镜后戴了起来。
看起来更乖更像学弟了,莫铮想,心跳略微快了点。
两人一同走出公寓后就此分别。
而被发了好人卡的莫铮,忘了问名字的莫铮,想起落下的耳钉的莫铮,不知为何,没有沮丧,反倒是露出了兴致勃勃的笑容。
他和这个人,虽然刚刚说了再见,但马上也会再见的。
他和这个人,已经被缠进了命运的红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