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颗唇印》新月将至

25、第 25 章

　　连着一周都没有下雨，宛城的人已经换上了轻薄的春装。

　　家长会从周六下午学校校长讲话开始，散会后又到各个班级里听班主任和科任老师讲话。
　　学生们倒是可以提前两节课离开回家休息。

　　江晴挎着书包慢吞吞地往家走，这几天之内各科老师都单独对她表示了“关怀”。
　　虽然老师们是好心好意，无形之中她身上所背负的压力又重了许多。

　　江晴拿起桌上母亲姥姥还有自己的一张合照，擦掉上面的指印。
　　照片上的母亲搂着她，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记忆之中她开心的时刻很少，绝大多数时候是江晴拿了不错的成绩。
　　她经常念叨叮嘱，一定要考一个好的大学，能够自己养活自己，就不会受到老家的钳制与逼迫。

　　江晴知道她从来都是担忧的，所以才不爱笑。

　　她把成绩单拿出来，算自己要再考多少分，才能进入一个不错的大学。

　　三位数的加减法，却一再地难住了她。
　　江晴有些气馁地趴在桌子上，不由自主地想一些考不上的不好的事情。

　　元汀开门的声音响起，江晴连忙把相片摆在干花相框旁，收拾好凌乱的桌子，拿出自己的作业。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到了江晴的房间门口。

　　“铛铛。”

　　“进。”

　　元汀端着一盘切好的菠萝进来，与她穿的一身浅黄色的方领长袖连衣裙相得益彰，妩媚又不失优雅。

　　“你吃饭了吗？”

　　江晴摇头，绷着一张小脸苦大仇深地看着桌上的卷子。

　　元汀用牙签扎了一块菠萝放进嘴中，脆甜的汁水之中有淡淡的咸味。
　　应该再洗一遍。

　　“要不要出去吃？”

　　江晴又摇头：“我不想吃。”

　　元汀扎了一块菠萝，送到了江晴的嘴边。

　　“吃火锅吗？”

　　冰冰凉凉的菠萝汁水溅到了江晴的唇边，她只得开口咬住这块菠萝。

　　“我想吃，要不要一起去？”

　　江晴不看她，也没说愿意不愿意，心里在纠结着。

　　“吃饭不算浪费时间，穿衣服走吧，等会儿又要排号了。”

　　//

　　元汀把自己的手机交给江晴，让她选去哪家餐厅。

　　江晴选了一家离家最近的，评分一般，好在没有坐满不用排号。

　　香辣锅的那边汤底先开，雾气蒸腾，带着辣味。

　　“老师开会都说什么了？”江晴嗓子发干，又期待着什么。

　　服务员上了一瓶冰可乐，元汀拧开，给江晴面前的杯子倒满。
　　“让我多关注你的情绪，尽量让你保持快乐。”

　　“还有呢？”江晴偷瞄一眼元汀，发现她眼眸中都是认真，不像是在胡说。

　　“还有就是和你一起规划未来的路线……可以了可以了，快吃。”

　　可乐气泡滋滋作响，发出令人快乐的诱惑气息。
　　江晴往碟子里倒了很多芝麻酱和碎花生，裹住肉片，又咸又香，满足了味蕾。

　　“好吃的食物也能给人提供情绪价值，所以就别再愁眉苦脸了。”
　　元汀捞起肉片，夹到江晴的碟子中。

　　江晴还是忍不住叹气。

　　“一次成绩而已，我问过你的班主任了，她说你学习状态恢复得很快，高考肯定会没问题的。”

　　辣味不断刺激着味蕾，江晴顾不上用鼻子呼吸，斯哈斯哈地大口吞可乐，气泡在舌尖跳动，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而且你英语成绩很好，英语老师还夸你了。你有没有考虑过学相关的专业？”

　　“我不知道，但我可能没有大学上了。”
　　进高中的唯一目标就是考上大学，或者是理想大学，很少有人会坚定地选择一个专业，江晴之前的人生规划之中没有这样一条。
　　在元汀问出来时，她确实陷入到了一阵小迷茫之中。

　　她真的喜欢外语吗？或许吧。
　　外语对她来说是一件相对轻松的事情。

　　“怎么会没有大学，你如果不想在国内上大学，可以申请外国的学校。”
　　她慢条斯理地分析，冷静又认真地为江晴的未来做规划。

　　江晴埋头吃着自己碟子中的东西。
　　“我知道。”她不自信地泄气。

　　元汀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现在对自己是有要求的，所以才会失落难过。”

　　江晴再次看向对面的元汀，隔着锅子的雾气，元汀的脸颊清晰又模糊，她的鼻尖冒着细汗，增添了几分真实与日常。
　　她想象着元汀在向前的路上所遇到的坎坷，想象着她是如何克服困难地。
　　风霜雨雪她从未展现过，都化为了春阳和煦。

　　她总是笑，横挑斜眉，莞尔浅笑，眼角的笑纹之中是自信、松弛还有爱。

　　江晴清晰地知道，她愿意给予的，是包容的爱。
　　是成熟的大人，扶持着幼稚的少女的真诚与责任。

　　她从不吝啬自己的鼓励，急切地想把所有的鼓励都讲给江晴听。
　　就像火锅里的脆毛肚，必须紧紧地夹住筷子，在有限的时间内上下涮煮，才能品尝到美味。
　　随意地放到汤汁里不行，耽误了时间也不行，她的青春是多么的有限，又多么的幸运。

　　元汀把涮好的毛肚放在小盘子中。
　　江晴道了声谢，她享受着这种馈赠的爱，又忍不住卑劣地幻想。

　　吃完饭，元汀没有开车回家，驱车带着江晴来到了江边。

　　黑夜中的江滩边人头攒动，高大的霓虹灯影倒映在波荡的江面上。

　　“下车！”
　　元汀把江晴拽下来。

　　江水悠悠地拍打着江岸的碎石，几场春雨，潮水就快淹上石台。

　　元汀拉着江晴一阶一阶走下去，踩在岸边的沙石瓦砾上。

　　她越走越快，簌簌的江风拂起微卷的长发，裙摆被吹得鼓胀，露在外面的肌肤沾染着潮水的凉。

　　江晴跟在她的身后，步子越来越大，慢慢跑了起来。

　　周围人向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江晴感受到不少照在她们身上的手电筒的强光。

　　她的脸颊热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跑步，还是因为被许多人注视。

　　江面上的轮渡时不时发出刺耳的鸣笛，路灯的光影一圈一圈地从眼前划过。
　　元汀毫不在意，她越跑越快，江晴努力地追赶她，也慢慢地忽视了周围的眼神。

　　耳边风声呼啸，与两个人急促的喘气声相互交织。
　　她们像两个孩子，丢却形象地肆意在人群之中随着风奔跑。

　　热气从后背冒出，一直蜿蜒到两个人相连的手上。

　　忽然，元汀松开她的手，凉风灌进沾满了细汗的手心。
　　江晴的脚步慢下来，追到元汀身边。

　　“继续往前。”
　　她的声音在风中化开。

　　江晴又加快步子，向黑暗的前方不断跑去，石块尖锐，脚底能感受到刺痛。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似乎知道背后有一道眸光注视，耳边的风声也变得温柔与鼓励。

　　呼吸道渐渐刺痛，江晴的双腿发软，速度慢了下来。
　　江岸很长，这段路离码头远，所以越来越黑。
　　身边的路人也变少，更安静了。

　　她想回头看看，可元汀没告诉她什么时候可以停下来。

　　江晴脚步变慢，转身回头。

　　元汀跟在她的身后，鹅黄色的裙摆在风中飞扬，像一只在夜幕中抖羽的鸟儿。

　　她的背后有光，照亮她的面颊，闪烁的霓虹是背景色，她从繁华走入寂静之中。
　　江晴只能看见她。

　　江晴大口喘着热气，她拉开衣服拉链，蹲在地上平缓呼吸。

　　元汀走到了她的身边，拢好被风吹乱的头发。

　　“累不累？”

　　江晴瘫坐到地上，仰着头看她。
　　“好累。”
　　累到只顾喘气。

　　元汀递给她一瓶水。

　　“是不是轻松多了？”

　　江晴点头，忍不住笑了出来。

　　元汀走到江边，坐到一块平滑的石块上。
　　流动的江水时不时地化浪卷到岸上，激出白色的浮沫。

　　江晴坐到她的身边，江水就在她的脚下浮动翻滚。
　　冰凉的江水溅起浑浊的水珠，打湿她的裤脚。

　　“我好累，你让我靠一下吧。”
　　江晴疲惫的大脑里涌现出这样一句话，她说了出来。

　　“嗯。”元汀从嗓子里哼出一个字眼。
　　风吹得她惬意地眯上了双眼。

　　她们坐在高矮不同的两块石头上，江晴的头斜倚到元汀的大腿上。

　　江晴看着翻涌的浪，抬高放低自己的腿，不让鞋子被水打湿。
　　她乐此不疲地和江浪玩着这样的小游戏。

　　风卷了过来，光影荡漾，一朵攀高的浪浇透了她的鞋子。

　　她害怕地抓住身边的人，被凉水激得浑身一抖。

　　元汀发笑，勾起了红唇。

　　江晴脸颊上的热意退不下去，轻轻地松开她握紧的手。
　　鹅黄色的裙子上有几道褶皱，都是她抓出来的。

　　她摊平手，捋着裙摆上的褶皱，想要抚平它。
　　裙子下是元汀紧实的大腿，手指被布料的颗粒与柔软的肉感包裹。

　　江浪卷起的水珠“啪”地一下拍到她的腿上，温热与冰凉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袜不断地传递汇聚。
　　无人知晓的裙下，元汀起了一层浅浅的颤栗。

　　她不动声色，假装伸腿。

　　少女感受到她的动作，立马收回了手。

　　不知名的海鸟发出几声悠长的啸叫。

　　风越来越大了，江晴低头看完全被打湿的鞋子。
　　她蜷缩起脚趾，让自己的呼吸变细。

　　“我小时候经常来江边，夏天的时候踩水，甚至觉得海就是这样的。”
　　元汀的鞋子也被打湿，潮水褪去，鞋面上留下些细沙。

　　她从大石头上站起来，举高胳膊。
　　张开五指，任风从缝隙之中穿过。

　　“元汀。”
　　“嗯？”元汀低下头，而少女仰着面。

　　“风可以抓住吗？”她问。

　　元汀的脑海之中闪过数张画面，都是江晴仰面望她。
　　她目光澄澈、虔诚，汹涌的波浪加重了深邃，点点星光映出她眸子的明亮。
　　眼窝中的水波如拍击岩石的水花，一浪一浪，裹挟着江底不轻易示人的浓稠情感。

　　借着深沉的夜色，元汀敛下眼帘，遮住瞳孔中的一切的情绪。
　　心脏与风的节奏逐渐重叠。
　　“咚”“咚”“咚咚”
　　响得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