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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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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伯爵终于能下床走动一会了,但那幅迎风倒的虚弱模样,仍是看得人想把他摁回床上再歇两天。
锡安高估了这具身体的耐受程度,为了可持续性使用,他还是先将自己摆弄回了床上,想开口问问刘易斯这几天庄园的情况,却没法发出声音,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块灼红的铁,撕扯得痛,只得举着手比划比划。
刘易斯泪汪汪地垂着尾巴站在床边一句一句地回应伯爵:“是的,这几天大家都好。新栽的土豆苗也长了几公分。小角的食量又多了一倍。白荆藤公馆已经装修完毕了,农贸小店也是,但是人手还没招齐。”
锡安抬眼望着装饰繁复的帷幔帐子,艰难地吞了口安吉莉娅精心制作的病号营养粥,只觉得喝完这一碗他完全可以与庄园里的其他人阴阳两隔了。
听着刘易斯的汇报,锡安甚觉欣慰,虽然自己病了几天,但安排下去的事物完全没有被搁置。
农产品从生产种植到市场再到消费的一整套程序,他已然完成了一大半踏上了康庄大道,接下来就是笔直地往前走了,唯一一块绊脚石就是日渐干瘪的钱袋子。
要是以往,投资生意最景气的莫过于军火了,但现在,要么是手里握有两条矿脉,要么是有一座大型机械制造厂,才算是混出了头。
但老伯爵为矿物学鞠躬尽瘁了一生,到头来也没有留下一星半点,除了书房的柜子里陈列的几块金灿灿的矿物标本,再无其他。或许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现在在以一种他完全想不到的方式挥霍家财。
躺了一会儿,锡安还是翻身下床,不过已经筹备了这么久,终于也算是要拨开云雾见月明了。他披着毯子颤巍巍地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一沓纸交到刘易斯的手上。
刘易斯接过这用金色墨水书写的封面,脑子里闪过什么,下一秒险些就要跪下来。锡安料想到他会这么做提前搀扶了一把,边咳嗽边说:“这不是遗嘱,咳是菜谱刘易斯。”
刘易斯大松了一口气,这就起身准备送去白荆藤公馆和出版局。
楼下餐厅里听闻伯爵大病初愈的一众人早就翘首以盼,拿出了自己准备恭送给伯爵的贺礼。
胡克带来了一串风铃,据说是用鸡骨头做的,大大小小的鸡骨头他磨了整整三天才做出一整套,风吹过就会散发出烤鸡香味的风铃。
霍尔代表矮人们送了伯爵一堆小玻璃罐子,为了感谢伯爵教他们做的香炒南瓜子,他们也将自己的特色美食送给了锡安。那是矮人们常吃的几种油炸虫子,或香脆或软糯。
驯马师老瓦诺送了一块家传许久的用来辟邪的马蹄铁,他坚信伯爵这次生病断然是被旷野巫师诅咒了。
小角从餐厅窗外探进头来,丢下它的礼物又迅速跑开了。那是它用胡萝卜啃出来的伯爵的塑像,虽然看起来更像是一块有些不雅的不明物体。
西敏送了一套他第一次演出时,扮演花仙子的演出服,说是具有特殊意义。
果维尔则是将他用来擦拭水晶球的绘着魔法阵的绒布送给了锡安,说是具有运气加成。
锡安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礼物,感动又不敢动。嘶哑着声音对大家道了谢,接着面有菜色地把安吉莉娅送的羊羹面点早餐吃了下去。然后飞速逃离了若丁庄园,准备和刘易斯先去出版局转一圈。
半道上刘易斯十分羞涩的拿出了他送给伯爵的贺礼,是他亲手用白金原石打制的一枚荆藤玫瑰胸针,虽然看上去手法十分粗糙且稚拙,但难掩管家先生的一片赤诚之心。
锡安将胸针戴在了衣襟前,深蓝色的侧开襟西服衬着不会过分张扬,多的那一点缀又似湖面上倒映的星辰,平添一分静谧的姿色。
出版局离着市政厅两条街,挤在大排房的民居中间,倾斜的屋檐下挂着铁质的镂空招牌。
门口安静的站着两棵白玉兰,空寂无人的街道上,偶尔有野猫穿行在阳台和屋顶上。
门内却是另一幅盛况,从地板摞到天花板的稿纸里依稀可以看到几个飞速穿行期间的职员,嘈杂的争吵的声音此起彼伏,偶有穿着粗布大衣的邋里邋遢的流浪诗人,愤愤不平地带着他的新诗集,从里面冲出来,大骂里头的人有眼无珠。
门口的接待,也算不上接待,大致只是因为办公位置被安排在了门边,被经常问烦了,竖了块牌子上面写着:“办理出版授权刊号左转,找编辑直走,找印刷右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向后转。”
刘易斯拿不准,伯爵的这叠菜谱应该要往哪走,于是回头看了锡安一眼。
锡安沉思两秒后果断左转,但还没敲响办公室的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巨大的响动。
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被像丢麻布袋一样丢了出来,连带着一堆白花花的稿纸。年轻人来不及捡起地上的稿纸,就连滚带爬地跑了。
锡安看了眼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轻拧着眉推开门,事情可能不会有想象中的顺利。
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留着及肩半长棕发的男子,正伏案手速极快地在写着什么,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只是语气平淡毫无波澜地说:“无病呻吟的下脚料就不用送上来了,至于那些听其来像是满足偷.窥.癖的烂俗情诗,直接塞在门口的垃圾桶里就好。其他的先自己掂量三分再拿过来。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锡安瞅着他莫名的脑子里浮现出贝多芬的身影,险些开口就叫出大师的名字。
“贝……雷明顿先生。”锡安递上了他纯手绘的菜谱《阳间美食》。
雷明顿还没等锡安说完,就抽过那叠纸开始翻看起来,半晌后才抬起头来第一次正视面前的人。无框眼镜后一双锐利狭长的眼睛,将锡安上下扫视了一番,末了低下头拿起一张新的稿纸,笔走龙蛇。
“你以为这里是你的私人印刷厂吗?伯爵先生。”
出版局隶属在皇庭之下,封地的领主们没有直辖的权限。锡安听说过,总局的上司也是个叛逆得不行的老头,连先皇的面子都拂过。
就算这里是一个小分局,要是不想给权贵的面子,依旧可以直言不讳地驳回,当然只要不怕最后落得带盒五斤装的下场。
带盒五斤装还是豪华版定制石棺的念头只在锡安的脑子里闪过一秒,就被压了回去。
“当然不,阁下。”锡安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抛出了橄榄枝:“如果可以的话,不知能否请雷明顿先生今晚来若丁庄园共进晚餐呢?”就算这份他精心绘制的菜谱没有办法出版,他还是希望能和南部出版分局的执掌者搞好关系。
雷明顿显然没有想到伯爵的回话是晚餐邀请,他张了张口,停下笔带着点不确定道:“首先,我要声明一下,我非常擅长花剑和擒拿术。”
“其次,我想说,这份菜谱并不是不能出版。只是,这上面画的菜样,看起来让人不是很有食欲,跟书名完全不搭边,会被认为是欺骗消费。除非您愿意改个书名叫做:来自黑暗大陆的非处方魔药配方,销量一定会暴增。总有傻子为了研究早已消亡的黑暗魔法赴汤蹈火。”
锡安也愣了,目光灼灼地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怎么会。他的画技从来没有遭到质疑过。在农学院的时候,他画的植株病害示意图,每次都会被教授表扬称:非常生动形象,跃然纸上。
雷明顿似乎对伯爵的反应感到难以言喻:“要不让旁边这位先生帮您看看?”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刘易斯。
刘易斯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道:“我认为主人的画技没有任何问题。”
雷明顿摊了摊手,行吧白问。
“算了,如果您执意要出版的话,我会帮您找位画师重绘插图的。我也当然愿意应邀去贵府品尝一下这道,看起来像从女巫坩埚里盛出来的鳄鱼眼珠子,一样的红烧……狮子头?”雷明顿淡然的语调在结尾上了一个高阶。
虽然雷明顿委婉的表示了,他会前去赴宴。但锡安还是难以相信,他如入臻境的画技居然被质疑和驳斥了。
雷明顿在伯爵走后,立刻回头从墙上取下几把剑,开始掂量起今晚带哪把合适去赴,那可能一去不回头的晚宴。
*
千里之外的教廷岛,鹤发鸡皮的前任教皇利浦三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毫无生气的房间里摆放着,早半个月前就准备好的白烛,整齐地围在挂着雪白床幔的周围,烟雾飘袅。
尖塔钟楼上巨大的银色钟摆响了三声,老旧发黄的星辰落了下去,血色的新月升了起来。
年轻的新任教皇披上猩红的法袍,从司仪手里接过镶着六芒星的刻满符文的权杖,在他刚刚死去的父亲面前。
而半个月之后,新任教皇将会宴请全国各地的贵族官员们,前往教廷岛,参加他正式的上任仪式。
对于很多新贵和皇庭官员来说这都是一个无比重要的契机,毕竟在年幼的君主和毫无作为的摄政王之下,崛起的教廷新势力将会重新掌握失去已久的话语权。
“所有请柬都送出去了么?为了彰显我们教廷的诚意,可不要遗漏了任何一封啊,卜福大主教先生。”新继任的教皇利浦四世回头看着和自己的父亲一般年纪的老者,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卜福主教挺着一把瘦削的老骨头,颤抖着站在教廷岛的冷风里。
就在刚才不久前,他跟随了一辈子的利浦三世仙逝了,没有葬礼也没有墓地。他只能忍着悲痛为新教皇继续工作。他唾弃自己的懦弱却又不敢言语分毫。
“是的,教皇先生,所有的请柬都派发下去了。”卜福不敢抬头看,但他知道那双没有情绪的空洞双目是怎样看着自己的。
像是一具还会说话的尸.体。
利浦三世老来得子,却未曾想这个降临世间的孩子,被恶魔占据了的肉身。老教皇从来没有放弃过教导幼子要听从神的教诲,但又一次次在幼子无意掐死的鸟儿面前流泪。
他用余生为幼子赎罪,但却丝毫没有换回一个善良的灵魂。尽管幼子在他收养的另一个孩子的带领下,勉强没有彻底崩坏。
但直到养子的悄然离去,终究无法再维系这薄冰一般的假象。
教廷岛上的风依旧冰冷彻骨,钢刀一般插进帝国的心脏。
“哥哥还是没有消息吗?”法门辛收回看向卜福大主教目光,转头望向云海的瞬间,有一只远在天际的蓝色飞鸟映入了他的眼底。
卜福不知道还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十三年,每一天他都会问这个问题。但是没有人知道答案,神也无从告知。
法门辛眨了眨眼,飞鸟从他的视线里远去了,了无踪迹:“所以还是没有找到吗?不过没有关系,不管哥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