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Chapter 13 ...
-
“滚远点,别在这躺着,没钱还来喝酒,要是巡逻的宪卫来了就等着进去吃牢饭吧!”酒馆的大块头伙计将一团烂醉如泥的醉汉打包丢出了后街巷,嫌弃的拍了拍手,回身重重地关上门。
每个迷雾漫散的清晨,城郊彻夜通明的酒馆里的伙计在打烊之前,要从酒馆的各个角落里搜出一堆形态各异的醉汉,然后从他们的破皮裤或者脏毛靴里找出当晚的酒钱,再把他们拎到后街巷里,任凭他们蜷缩在墙根底下迷迷糊糊地呻吟。
最近后街巷里的醉汉又多了一些,一大部分是从刚倒闭的白羊岭矿场里出来的,这些人打自失业后就像游魂一般,开始在城郊的各处酒馆里游荡,醉生梦死地度日。
住在城郊早起赶工的人们早已对这些醉汉们见怪不怪了,他们裹着单薄的披肩或者沾着毛的老旧的圆顶帽,漠然地从这些醉汉身边路过,有时候不小心踩到了某个人的手或脚,也不会停下来,最多皱着眉咒骂一声,再用脚把这些醉汉往墙边再归拢归拢,和飞溅在墙上的肮脏的泥水融为一体最好。
以撒先生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他今天被丢出来的地方刚好在后街巷的巷子口,一个最容易被看见的地方,要是有一队宪卫经过,第一个被抓住的就会是他。
太阳没还有完全出来,他们这些活在阴暗的沟渠里的蛆虫仍旧被灰暗的雾霾庇护着,同样在浓雾一般的围城里的还有蠢蠢欲动的罪恶。
一个戴着高礼帽的,绅士一般的人穿过浓雾出现在他们面前,裹着黑色的披风拄着银白的手杖,看起来与这地沟一般的环境格格不入。但以撒知道,那张面具下的脸和这里的人一样丑恶。
“喂,你想赚钱吗?”那个绅士停在了以撒面前,不知道是因为以撒脏兮兮的脸中那两个眼珠子里露出的讥讽目光,还是因为靠着墙的笔直脊背。
“干什么的。”以撒用他最后一点清醒的神智,试图理解面前的这个男人在说些什么。
绅士从斗篷里掏出一个亚麻布袋子,压低了声音:“十个金币,帮我做一件事。”
以撒干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积蓄终于在前一天晚上花光了,这样他就有理由将自己丢到乱葬岗里躺着去了,尽管这也是他为自己找的赴死的理由之一。
但他还得活着,为了某个约定他生不如死。
“说罢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以撒扶着墙站了起来,尽管歪歪斜斜地,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不错。”绅士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又似乎在看一件标着低价的过期食品。“事成之后,来后城门找我,十个金币就是你的了。”
“哕。”以撒冲着墙根吐了口唾沫,“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先给三个金币作为押金。”
绅士轻笑了一声:“行,但是要是完不成事情,跑路了的话,就拿你的命抵了这三个金币。”
以撒仰起头喝干了酒壶里最后一滴酒,抬起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抹嘴角,冲绅士勾了勾手,就当达成了这笔交易。
*
汉诺威市政厅月初的晨会刚刚结束,从会议厅里出来的各部职员们完全是一副斗志昂扬的状态,要是在一个月之前,他们甚至连晨会是什么都完全没有概念。
这大概要归功于每天只上两个小时班的城主,对他们的盲目夸赞以至于让职员们逐渐迷失了自我,准备好为伟大的事业鞠躬尽瘁,至少规划部的同事们是这样的。
尤里留在最后整理会议记录,转头看了看那个恍若事不关己的上位者搅动着茶歇的咖啡。
或许是因为危机使人警醒,尤里自从成为了城主的秘书官之后,似乎也不再是那个坐在前台只知道嚼着烙饼的傻小伙了。
至少,待在城主身边的每一秒钟他都是提着脑袋度过的,任何一句话在说出口之前,都在每一条脑沟里涤荡了一遍。开口前的那几秒,简直像是回溯了他的一生。
“洛伦佐伯爵什么时候过来?”汉诺威城主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询问门岗的马洛斯大爷今早有没有清理琶醍树的叶子一样。
“城主,伯爵大人已经和规划部的职员一同去选址了。”就在您刚刚进行每日一夸赞的时候,尤里在心里补完了后半句。
阿斯莫德啪地放下了手里搅动了半天一口没喝的咖啡,然后从乔尔乔手里拿走外套,旋风一般几步路走出了会议室,朝着大门奔去。
尤里抬头看了看时钟,他们上司的下班时间又再一次刷新了记录,这一次可谓是前所未有的迅速。
锡安在早上城主出门上班后不久也出发了,自从上一次宴会结束后,他和多位城主和商人签订了合作协议,尽管结果让人欣慰,但过程可谓是有些惨不忍睹了。
宴会后的第二天清晨,仆从们从海拉河里打捞出的那条醉醺醺的德溚城主,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转醒,其他宾客们也完全是一副宿醉的状态。这样伯爵原本安排好的第二天的行程完全没有办法进行。
更别说伯爵自己也硬拉着汉诺威城主长谈了一夜的变异体遗传防治问题,当然这也是事后问了刘易斯才知道的。
“这里是特拉法尔广场,算得上是汉诺威城市的中心商圈,每天的人流量几乎是四个区的总和,从第一抹朝晖出现到晚上最后一颗星辰落幕,特拉法尔广场永远为所有人开放。伯爵大人您看这里怎么样,保准是稳赚不赔的地段。”规划部的新人安珈罗亦步亦趋地跟在伯爵身边,正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座城市的中心。
锡安有些招架不住这位热情四溢的新人职员,这让他有种碰到售楼中介一般的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城市地图,准确来说更像是一份旅游攻略,尽管他已经看过不下数十次了。但仍在纠结,他的白荆藤公馆建在此地倒是没什么问题,至于若丁的农贸小店,却还没有落脚之处。
锡安圈了几个暂定的地点后就把地图交还给了安珈罗。“伯爵大人的眼光真是妙绝,这几间空置的旺铺位置都非常好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长久租不出去的店面会被称为旺铺,往好处想这或许也是给下一个租房的冤大头送上空白的祝福罢了。
下一个冤大头在特拉法尔广场逛了一圈后准备前往下一个地区,十一号街区。
但一场毫无预兆的暴动从汉诺威城东北方向的城郊传来,远处的山岗像是被削掉了半个肩膀,扬起的烟尘笼罩了整个东北郊区,只露出了教堂的尖顶。强烈的震感像一头巨大的地龙在人们的脚下涌动着。
特拉法尔广场上的钟楼被敲响了,隶属于市政厅管辖之下的警视厅迅速出动,疏散着广场上慌乱得四散奔逃的人群,另一部分宪卫们赶往了事发的东北郊区,那里还有大片的平民住宅区和年久失修的危楼。
锡安在轰鸣声传来的一瞬间就被兜头包住,从地上被人连根拔起一般的扛到了广场上更开阔的地方。
巨大的冲击让锡安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但下一秒他又被人重新摁回了地里,摁得他气都快喘不匀了。
“放,放手,没死也要被勒死了。赛律西城主,要是想谋杀我的话,劝你还是用更聪明点的方法。”锡安拍打着锁着自己脑袋的那只壮实胳膊。
“啊哈哈,不好意思伯爵大人,爆炸太突然了下意识的就想跑啦。。”汉诺威的城主在突如其来的爆炸后的第一举动是抗走领主然后在他面前笑嘻嘻地挠头。这一反应实在让锡安头痛不已,现在最好能来个宪卫把这家伙抓进局子里蹲着。
震动逐渐平息,尖叫着逃窜的人群也停在了广场中央。战争年代这四个字似乎还没有成为一代人的回忆,但这样地动山摇的巨响却给已然安居乐业习惯了的平民百姓们造成了极大的恐慌。
“疯了吗,怎么回事,是又要打起来了吗?停战协议的时效应该还没过吧!”
“都是因为凯瑟先皇,应该又是那批战争疯子搞出来的动静!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蛋,凯瑟鞋底的泥!妈的,他们是没有亲人死在战场上吗?”
“唔,别激动哥们儿,目测爆炸的地方是白羊岭那个矿场。应该不是那帮疯子搞的鬼,希望教堂还安然无恙,真是造孽。”
锡安再看汉诺威城主的眼神倒是又多了一丝审问,他记得交接政务的时候特意叮嘱过白羊岭废矿的任务需要给他一个交代,这下不仅没有交代事情还闹得更大了。
阿斯莫德眼见着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倒不是因为没有进行调查,而是结果还不能公布。阿斯侧头的瞬间向乔尔乔递了个眼神。会意的乔尔乔很快消失在人群里,他的主子不相信任何下层的政府机构,就算警视厅第一时间过去了,也不指望能调查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警视厅的总指挥是一个蓄着毛茸茸胡子,喜欢憨笑的大个子,深灰色的制服紧裹得像个刚打扫完烟囱的笤帚。一双灰黄色的小眼睛挤在浓密的毛发中。
“伯爵大人许久不见。”瓦努脱下自己的帽子滑稽地鞠了一躬。
锡安面对着东北郊区一片断壁残垣,冷硬的脸挤不出分毫笑意。“瓦努。”
熊一样的瓦努拽紧了手里的帽子,示意旁边的宪卫把现场发现的证物呈上来。铺着黑色绒布的盘子上只有一枚钻了孔的铜币和一些炸得漆黑的碎布片。
“有目击者看到了,一个下岗的白羊岭矿工今早曾在这附近鬼鬼祟祟的出没。经推测,这次爆炸应当是失业下岗工人的报复性行为。东北郊区,尤其是后街巷那一块儿有很多醉鬼都是白羊岭下岗的,怎么劝都不听的一群混子,整天泡在酒馆和妓院里,能干出这种事情来的也不奇怪,除了报复社会,这些残渣们还会干些什么?”瓦努忿忿道。
锡安看了眼那枚被钻了孔的铜币,上面的印制的不是安第斯的第一任君王的头像,尽管有些磨损且难以分辨,但仍然可以看出来那应该是一个女人的侧面头。
“这是庞薰公国的钱币,而且还是已经不再发行了的老货币,市面上已经不再流通了。”汉诺威城主站在伯爵身侧为其讲解道。
带着别国的老货币,能制作炸掉半座山的炸药的失业矿工?这个被自己点燃的炸药炸死的恐怖分子显然身份成谜,锡安直觉应该不只是报复这么简单理由,瓦努的解释说服不了他。
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像是刚刚瓦努口中的混子一样的人,冲破了宪卫兵们的警戒线,将手里喝了一半的酒瓶砸碎在废矿口的石阶上,嘴里叫嚷着什么,接着又以头抢地,像是哭嚎又像是笑骂。
“这个又是谁?拖出去怎么放他进来的,再破坏现场就送他进局子里五日游!”瓦努冲着那边防守的宪卫大吼一声,伯爵这边可都看在眼里呢!还不把裤头给勒紧了,这位洛伦佐伯爵显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好糊弄。
“慢着,把那个人叫过来问问。”锡安打断了瓦努的怒吼。
那个人睁着一双血红的眼跪在地上迎着日头,看着这片土地的领主,好半晌才哽咽着讲完了他们的故事。
那是一段战时的记忆,庞薰公国在当时属于不参战的中立国,即便没有战争也并不意味着那里就是乐土。流民的大量迁移中,不免会有隐藏在阴影中的人口贩卖。
而在安第斯没有户口被登记在册的,都属于通缉黑户,这些黑户不仅找不到糊口的工作,被抓住只能缴纳高昂的保置金逃过一劫,亦或是送到极北地,落得有来无回的下场。这一政策原本只是为了遏制,进入国界内四处逃荒的难民所出,但恶人们把这条禁令当成了一条上好的拴狗链子,死死地困住了被贩卖到此地的孩童。
三个出门郊游的孩子在一个下过雨的午后,再也没有回过家。在一个陌生的国度,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十几年,了以慰藉的只有那枚永不离身的来自家乡铜币。那枚铜币,从被矿井底的横梁压死的老大手里,传到了被炸死的老二手里,现在跪在地上的老三也在苦苦哀求着索要这枚遗物。
他要的何止是一个铜币,他想要的是他的兄弟们还活着,他想要回家。
锡安深深地喘了两口气,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从肺部抽出仅存的一点点空气,仍难以挣脱那双死死地掐住自己喉咙的无形的双手。他可以在实验室里研究一整天基因序列或螺旋结构,研制出一百种谷物病害的防治方法,他也曾在粮食这一千古命题里徜徉,如今却也被拉入了另一个名为战争的宏大叙事里,确切的说,他还没有背负起这些生命的勇气。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静默地看着他,东北郊区的房屋几乎被夷为了平地,锡安从未觉得自己头顶上这个名为伯爵和领主的头衔有如此沉重过,那一瞬间他唾弃了自己想要逃跑的懦弱。
一只手带着灼人的温度从后心传来,而另一只手则从盘子里拿起那枚铜币放到了面前这个可怜人的手里。
“收好,先跟着宪卫回警视厅进行下一步调查。剩下的人,是只要转转眼珠子就能把事情办好吗?赶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汉诺威城主站在一言不发的伯爵身后,抓过了指挥权。
人群又熙熙攘攘地散开了,像是修复着坍塌了一角的蚁巢的工蚁,只要这个社群还在就需要有人继续运作下去。
锡安也终于重新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温暖的阳光。他半侧着头没有去看身后人的眼睛低声道:“谢谢。”
“嗯?伯爵大人,您说什么?”汉诺威城主倒是扳正了伯爵的头,让他直视着自己,然后右手握拳手心朝下放在伯爵被迫抬起的左手上,然后再张开了手啪地打了锡安一下。
“这是什么?”锡安疑惑道,看着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手心。
“刚刚从伯爵那里拿来的临时指挥权,收好了,下次不能随便给任何一个城主。”
“明明是你抢过去的。。”
“好吧,下次不会了,不过我倒是有另一个有趣的情报,不知道伯爵大人要不要跟我做一笔交易?”
“人命关天的事情就不要参杂无关紧要的东西了。”
“唔,不关人命,是几条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