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摄政王手下挥金如土》弗慈

10、Chapter 10

　　暗红色的半干涸血液像枯水期的瀑布从陡峭的台阶上往下缓慢倾泻着，半封闭的顶楼弥漫着抹不开的浓重血腥气，借着一点微弱的光，依稀可辨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横陈在一张朽木床上。

　　早起过来给贝里尼打开门锁的男仆在尖叫一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晕了过去，毫无声息的样子和床板上的尸体宛如一对难兄难弟。

　　闻声赶来的卫队立刻包围了这栋独立的高耸塔楼，睡眼惺忪的伯爵从梦境里被强制唤醒，穿着白色的花边长睡裙沉着脸也赶来了现场。他的第一个免费劳动力没有了。

　　就算是穷凶极恶的贝里尼，锡安也没想直接杀掉他。只是分了块地让他自己种东西，种出来什么就吃什么，多出来的再上交给伯爵，俨然一个被剥削殆尽的底层佃农。但骄奢淫逸惯了的人，怎么会知道粮食如何才能种出来。

　　所以到死前，贝里尼都没有吃上一顿饱饭再上路，不仅饿脱了相戴着镣铐的手脚也被撕扯开来，要是能换一种死法，他一定会直接向审判庭自首，多少能饱餐一顿留个全尸。

　　围观的众人惊惧异常，这样的死法更像是泄愤一般的仇杀，鉴于贝里尼树敌良多，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只是这动手的嫌犯应该不是他们庄园里的人。有如此身手，躲过了夜间巡逻的守卫，还能在没有放下吊桥的情况下进入塔楼，无论这人行凶的目的究竟为何都是一个不可不防备的危险人物。

　　“杰弗昆。”高大而寡言的卫队长应声，单膝跪地垂首于伯爵面前。在老伯爵还在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庄园卫队里的一员了，锡安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体弱多病性情乖戾的小豆芽到现在能独当一面的领主，杰弗昆多少有些欣慰的感慨。

　　老伯爵在离世前，命他和刘易斯来病床前发过誓，致死追随伯爵，绝对不会背叛他。当时那张完全与年龄不相符的苍老的脸上恳求的神情，让他现在都记忆尤深。

　　临终前的那个人不是顶尖的学者，也不是地位崇高的伯爵，他只是一个担心孩子的父亲，认为自己对孩子亏欠良多的父亲，不求其有多大的抱负，只想让他平平安安就好。

　　但现在有如此恶行的出现完全是他的失职。

　　“杰弗昆辛苦了，从今日起巡逻的排班多加几轮吧，要是遇到可疑人员就地逮捕再上报。”

　　杰弗昆抬头看着迎着朝霞的年轻伯爵的面庞，有几分惊愕，不处罚他吗？按规定他至少要被扣上半年薪资。但锡安只是不甚在意的掩面打了个哈欠，眼角因困倦有些许泛红。

　　其实伯爵从小因为过于出众的长相而深受众人的喜爱，成年之后更是愈发耀眼而夺目，像彻底绽放的含苞。现在到了适婚的年龄，但是性格的原因让不少人望而却步，而伯爵家雄厚的财力也让很多人趋之若鹜，只是锡安现在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寻找伴侣的念头。

　　杰弗昆摇了摇头，虽说他答应了老伯爵要保护好锡安，但是他怎么也像个老父亲一样操心起了孩子的婚姻大事。

　　十分困乏的伯爵现在当然不会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现在的全幅心思都在他的农场大业上，以后会有更多的副业也说不定。

　　当他坐上餐桌看到大快朵颐地嚼着蛋挞的城主的时候，仿佛福至心灵一般，可疑的家伙，眼前这个不就是吗？虽说是皇庭派过来的，但身世和履历一概不清；尽管看着有些愣，身手却不可小觑。

　　所以要列入重点观察对象吗？这个刚吃完蛋挞又开始吸溜面条的家伙？

　　“大人，这道菜叫什么，真的太好吃了，可以再添一碗吗？”捧着面碗的那个家伙笑看着桌对面的伯爵。“伯爵大人，您一大早就盯着我看，会让我不好意思的嗯？”

　　锡安回过神来，猛然发现自己毫不掩饰地盯着这个男人看了好久。他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轻咳一声试图稍微掩盖一下尴尬的局面，他只是在合理地怀疑这个人，没有过多的念头。

　　“这，这是兰州拉面。要想吃自己再去装一碗。”锡安看着那汤汁都不剩一点的大海碗，有些僵硬地说道。

　　打完汤面回来的阿斯绕过长桌一屁股坐在了伯爵身边，一只手撑着头看着锡安，声音低沉但言语真诚：“没有睡醒所以发呆的伯爵大人也很可爱。”

　　锡安猛地回头与近在咫尺的城主对视，没错他就是没睡醒，但是可爱这个形容对于一位不苟言笑的伯爵来说并不妥当。锡安收起了面上微露的羞赧，重新换上了冷冰冰的脸，用查户口的语气询问道：“家在哪，几口人都干什么的？”

　　阿斯似乎没想到会突然有这么一问，愣怔一瞬后放下了撑着头的手，身体往后挪了挪贴在椅子的靠背上，语气变得有些低落：“家在皇都，只有一个弟弟，其他人都不在了，原本都是普通的职员。”

　　只想了解一下但没想戳到痛处的伯爵听闻此不禁抿了抿唇：“抱歉，我只是想……”

　　“伯爵大人是在怀疑我吗？因为早上的事？”阿斯看起来有些受伤，眉眼耷拉着隐约有些许水光在眼角浮现，但嘴角却勉力往上勾起，似乎是想努力微笑一下，却没有成功。

　　“我，并没有，这只是例行……”锡安有些不安地想要辩解一番，却再一次失败地被堵住了话头。

　　阿斯莫德站了起来，似乎是想要离席但下一瞬又弯下了身子，撑在锡安的椅背上与他处在一个可以平视的高度。

　　有点太近了，锡安只瞧见那双海蓝色的眸子里盛着朝晖，像天光微亮时的海拉河，剔透的玻璃和游鱼溅起的水花。

　　“那伯爵大人可以在我临行前和我道个别吗？就算做是道歉了。”

　　锡安缓缓地眨了眨眼，最终将目光停留在面前那微翘的嘴角上：“再见，赛律西。”

　　“今晚见，我亲爱的伯爵大人。”

　　还没等锡安有更进一步的反应，就忽觉面颊被柔软地轻触了一下，然后那个罪魁祸首就带着他的道别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像是在花田里吟诵赞诗的游吟诗人，自作主张地携走了一片春光--作为赞颂的回礼，只留下满园轻颤的花枝。

　　贴面吻，只有最为亲近的亲人和好友才会互道的礼节，这位城主的僭越让锡安有些恼羞成怒，今晚不见，不仅不见还要罚去扫烟囱清炉灰。

　　这一天伯爵破天荒地没有去种植地里例行巡查，只是绕着圈羊的草场走了一圈就回了书房，一是因为实在有些困乏，另外他还要准备几天之后在海拉河边，新修的水磨坊前举办烟火会。

　　临近的村庄城镇都被邀请前来参会了，如果顺利的话，下半年将会有更多的农人加入到伯爵的新农业计划中。

　　而刚从若丁庄园出来准备前往汉诺威城的阿斯莫德步伐轻快，昨晚的杀戮仿佛是过眼云烟一般消散殆尽。

　　从郊区的若丁前往汉诺威的路程并不远，在行驶的蒸汽车上，沉默了一路的乔尔乔在快到市政厅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要询问他的主人：“殿下，您是对洛伦佐伯爵……有，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闭目养神的阿斯闻声睁开了眼：“对锡安有什么想法？真是有意思乔尔乔，有一个喜欢的玩具，难道只是放在旁边看着吗？怎么也会上手把玩一番吧。少想些有的没的，菲克希。”

　　接收到摄政王的警告，乔尔乔不再过多言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禁有些同情，那些可能会爱上摄政王的人，因为那必定是一场无终而无望的等待。

　　他又想起了兄长的话，摄政王的确只爱他自己。像是望着水中影的纳西索斯，眼中再倒映不出其他人的身影。

　　*

　　在皇庭绝无可能等来回信的小国王也是如此这般想着，没有人性的摄政王，他的好表哥就这么把他一个人丢在豺狼虎豹聚集的皇庭中，孤立无援。

　　每日每夜无时不刻都在提心吊胆，虎视眈眈地想要他座下黄金椅的人和想要他掉脑袋的人一样多。

　　他甚至在枕头底下放了把银制匕首，才能在危机四伏的夜里睡着。作为一个尚武的传统军国主义国家，练就一身过人的武艺也是国王必备的技能，但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再这样的环境中锻炼自己。

　　迟早会精神衰弱的，兰德睁着一双熬红的双眼，苍白的脸上两道浓浓的黑眼圈泛着颓靡的气质，他才十二他好累。

　　自先皇逝世后，整个国家的重担就落在了少不经事的皇子身上，虽然急诏了颇有能力的阿斯莫德回来暂任摄政王，但他志不在此也从来都是行踪诡秘，一年里出现在朝堂上的次数屈指可数。

　　“陛下，尤伦斯公爵诉讼案终审判决书已经呈上来了，还有能源管理局招募的新人名单也整理好了。”

　　兰德坐在长书桌后，一只手撑着头微闭着眼对传令官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

　　现在正值教廷新旧交接和国家战后复苏的时节，各方势力都在明争暗斗，本该在佐政的摄政王居然远在南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伯爵那儿耕地，这是何等离奇，何等闲适？他也要去！

　　倒不是他也想偷闲，谁都知道新任君主只是个傀儡，他孱弱没有父辈们的铁血，无法驾驭住手下的恶犬，那些故步自封、目中无人，肆意妄为的老贵族们。

　　但是不听话的狗丢弃就是了，再去寻找一些听话的能为自己所用的新宠何尝不可。

　　“瑠求斯。”兰德往黑暗的角落里招了招手，摄政王再离开之前把身边的随侍留了下来，现在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瘦削的身影像是从黑暗里剪出的一块阴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国王的身边，俯身跪地。

　　“最近黑市上在流行一种叫‘蒂落’的药是吗？给我搞过来，明天午餐的蘸料就选它好了。”

　　瑠求斯猛地一抬头，昏暗的灯光下只能见到那小巧而白皙的下巴，和摄政王如出一辙的凛冽的线条感，果然哈里斯家族的人都是疯子。蒂落，是枯败的花叶是终止的生命，是无法往复的箭矢，死神赌桌上的鬼牌。

　　“瑠求斯，没有听到吗？”年轻的国王俯下了他苍白的脸和疯狂的红瞳。这是所有王室的宿命，不可避免地畸形生长或过早的夭亡。

　　瑠求斯低下头沉声应答：“属下这就去办。”

　　他没有阻止的权利，他也不过是这辆战车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齿轮，即便是冲向悬崖，也依旧要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