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榭歌台》清宵轩子

81、为了停战的战役

　　停了几日的雪又开始匆匆飘落，边关一片银白。
　　寒风怒号，将白色的军帐吹得有些微微变形。
　　帐子里的炉火不断的跳动着，几欲熄灭。
　　雪白的狐裘包裹住一个纤瘦的身影，即使里面还衬着软甲这人也仍旧看上去比别人纤细很多。
　　案几上，地图被铺张开来，那人仔细的看着上面用不同的颜色仔细勾画的痕迹，不知是因为有疑惑，还是因为那是熟悉的笔记，修长苍白的手指在那些痕迹上轻轻的摩挲着。
　　柔璟枫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人一幅痴痴地表情。
　　“小薰，千草国的人开始集结兵力，似乎打算叫阵了。”柔璟枫清了清嗓子，发出一点声音将那人的思绪拉回来。
　　“哦，他们应该不知道我已经来了吧？”虽然是问句，语气却分外的平静，曜薰抬头看向柔璟枫担忧的表情，竟然还淡淡的笑了一下。“真想看见谢儿惊讶的表情。”
　　“小薰，有时候我看不出你是怎么想的。”柔璟枫歪着脑袋看了曜薰半晌，幽幽的说。霂灏还没有醒，他以为这人会寸步不离的守在床边，可是他错了，这人不仅没有守在原处，反而在这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研究起地图来。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而已。”曜薰抬头看看柔璟枫，露出个浅浅的笑容。连日奔波的疲惫还在脸上没有卸下，可他自己却好像感觉不到一般，就好像他的身体和灵魂是可以分开的。
　　柔璟枫不再说话，只是坐过去再替他把脉，确定没什么事之后又走了出去，通知石翀和另外21人准备应战。
　　依照曜薰的脾气，战斗之前他一定会沐浴更衣，让自已身体到心里都做好准备，无论是前世拍戏的时候还是这一世去面对各种各样的人的时候。只是在这边疆战地，他不能任性，也没有那个条件去任性，所以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凝神集中精力，让自己的心彻底静下来。
　　直到，外面响起了对方叫阵的战鼓声。
　　慢慢睁开眼睛，漆黑的瞳眸是前所未有的清明，比任何一次战斗都更加的深沉，抬眼低眉仍旧是魅惑众生，仿佛目中一切都能被吸引进去，沉入一个深渊。那是他的结界，没有人能逃脱。
　　拿起放在桌上的面具，动作缓慢的戴上，曜薰站起来，步履从容不迫。从走出军帐到上战马，他一句话都没有说。那些听说他只带21个原少年兵的想进言让他多带些人马的将士见到他似乎就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竟然没有人出来说一个字。就这样看着他带了石翀和那21人，在韵澄和柔璟枫的陪同下去应战。
　　直到曜薰的身影消失在军营门口，那些个将士才急匆匆的组织人马，时刻备战。
　　曜薰带着人慢悠悠的出了堡垒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对方阵营里一片哗然，千草国的人虽然没有见过曜薰，但却一早就听说域空王朝有一个相貌倾世，如妖似仙的男子，而他们的公主，也正是为了这个负心汉而悲伤不已。此时这个人在这里出现，而且只带了那么几个人，所有的将士都十分惊讶。
　　惊讶的不止那些普通的将士，还有此刻高高骑在马上，位于阵营后方的乌兰谢尔。
　　快两个月了，她离开了京城，离开域空，回到千草，快两个月没见这人，此时再见他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只是身体快过了思维的反应，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打马上前，走到了阵营的最前面。在比较近的距离看着那人，忽然觉得他好像比以前更瘦了，身形显得更加单薄。
　　曾经她是站在他身边的人，他的事情她全都知道，她将自己的全部，从身到心都交给这个人，期望着有一日助他报了仇，一同回到千草，去过他们平静安宁的日子，又或者，他不喜欢宫廷，她可以放弃继承母王的位子，同他远走天涯。
　　可是，这个人进了宫，爱上了别人，甚至成了一国的圣妃。
　　他抛弃了她和他们的孩子，去成为别人的贤内助！
　　乌兰谢尔下意识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他们的孩子此刻就安静的睡在里面。普通女子都是十月怀胎，可是她们千草的女子却只有七个月，这个孩子，就快出世了，而他的父亲却站在他母亲的对面，两相为敌。
　　“谢儿。”那身披雪白狐裘的人打马上前，不管身后人的阻止，轻轻靠近了乌兰谢尔一些，黑色的眸子静静的望着她，看不出情绪。只是那声音，略有些沙哑却温柔似水。
　　一瞬间，乌兰谢尔觉得自己自己好像回到了几个月前在千草，她还在域空的京师，曜薰还没有入宫，她抱着阿衣的孩子和他站在一起，俨然是一对小夫妻的样子。
　　“他，多大了。”仍旧是温柔的声音，曜薰走得更近了些，仿佛抬手就能碰到乌兰谢尔的脸颊。
　　“六个月了。”下意识的回答了曜薰的问题，乌兰谢尔微微一惊，她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个人的吸引力。但随即，她又释然了，轻轻抚摸着肚子，就好像在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一样。
　　这孩子是曜薰的，他还会关心他的存在，不是很好吗？她曾经想过不要他了，可是最终还是没有舍得，原想着从域空回千草的路上舟车劳顿，颠簸崎岖的这孩子若是意外的掉了，也省得麻烦，可是直到她回到千草，躺在寝宫里，这个孩子仍是安稳的存在于她腹中，没有闹任何的别扭，她甚至都不曾害喜。
　　“有这么大？”曜薰反问一声，有些不可置信的样子。“你走的时候明明还看不出来的。”
　　“嗯，就是这两个月长得快。”乌兰谢尔微微笑了一下，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甜蜜的笑意。正是因为前四个月这个孩子长得慢，她又没有害喜的反应，她才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若不是该来的东西没来，她也不会怀疑到自己是怀孕。
　　“他乖吗？有没有让你吃苦？”曜薰沉吟一下，他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律和他以往的世界有些不同，只是这方面他不是很清楚，隐约记得阿衣之前怀孕的时候是很痛苦的。
　　“他很乖。”乌兰谢尔抬起头看着曜薰，口齿清晰的回答。既然他平安的在自己腹中回到了千草，更没有让她吃苦，那便是天意，她会生下这个孩子，好好保护他。
　　“那就好。”曜薰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灵的疲惫，如同厌倦了这个尘世一般。“若是这样我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事了。”
　　如果霂灏的劫要他用生命去化解，那，他也没有什么挂怀的事了。
　　乌兰谢尔紧紧盯着曜薰，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心头不禁一紧，警惕的看着他的动作。
　　“谢儿，我知道你率兵攻打域空是因为生我的气，可是百姓是无辜的。一想到他们因为我个人的决定而流离失所饱受战争之苦，我……”曜薰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哽咽，仿佛他已看见战火纷飞之中，那些失去了亲人爱人的百姓痛苦的眼神。“谢儿，停战好不好，如果你恨我，如果你恨我……这个给你。”
　　匕首，精致而华丽，一看便知是吹毛断发的锋利之物。苍白的手托着它横放在乌兰谢尔的面前。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演戏吗？”乌兰谢尔看了曜薰良久，冷冷的开口。这个人的演技，她很清楚，痛苦的表情和眼泪都可以是他故意而为之，若是不清楚这人的脾性，她一定会上当的。
　　曜薰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微微苦笑一下，声音低哑：“你真的很了解我。”
　　没想到他会这样明白的承认，乌兰谢尔反而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变得冷冽，这人果然是还想骗她吗？
　　只是那托着匕首的手并没有说回去，仍旧将到放在乌兰谢尔的面前。“谢儿，我累了，很累很累。”说着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曜薰声音中的疲惫恣意蔓延。“霂灏给我一个可以休息的怀抱，他很温暖，我很留恋。”
　　乌兰谢尔没有说话，只是一双手在身侧悄悄握紧，这人竟然是在说他有多爱那个该死的男人！
　　“……但现在我决定离开了。这样对你对他都好。”轻轻叹息一声，曜薰不再看着乌兰谢尔，目光放到远处，眼底却是一片空茫。“我本就是一个人来此，不介意再次一个人上路，只是你和他……我不希望看见你们因我而痛苦。”
　　策马再向前一点，与乌兰谢尔的马相错，拉起她的手，把匕首放在她的手上：“你曾经毫不犹豫的选择跟随我，现在你仍旧有选择的权利，杀了我泄恨，或是继续攻打域空。”
　　“你……”
　　“我对不起那些无辜的百姓，杀戮过后我会以死谢罪，希望他们不要来纠缠你和孩子。”曜薰看着乌兰谢尔隆起的肚子，忍不住抬手轻轻覆上去，感觉到乌兰谢尔微微缩了一下，便无奈的撤回手。“对不起，我失态了。”
　　“啪！”扬手一掌，精心勾画的面具被打落在地，露出隐藏在面具后深深疲惫却又略带悲伤的苍白面容，匕首被狠狠丢出去。
　　两方人马见了这状况纷纷往前冲，却忽然间乌兰谢尔趴到曜薰的怀里呜呜恸哭。两匹马则有默契的靠得极近，方便主人们靠在一起。
　　千草国的人愣住了，那人的面具掉了，他们看见了怎样的惊世面容，颦蹙生情，如妖似仙，仿若天人，让人忍不住想要膜拜，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他们的公主，竟是爱上了这样的人吗？一生，竟能与他有交集，羡慕嫉妒恨的感情交织在众人心底。
　　石翀等人也愣住，这是什么情况？对方叫阵，现在这两个人却抱在一起？小薰该不会是答应了什么奇怪的条件吧？
　　“你给我的算是什么选择，我要的是你，可你却铁了心要丢下我！”乌兰谢尔轻轻捶打着曜薰的肩膀。大声哭喊。“冉梓曜薰，你太过分了！”
　　“谢儿。”轻轻抱住乌兰谢尔的身体，曜薰轻轻叹息，他知道这一场战役他算是赢了。
　　但其实，方才他并不是全然在演戏，对于乌兰谢尔，他是有着真感情的，虽然最初他是因为被下了药才与她发生关系，可是几个月以来同这个女子相处，她站在他的身边，时刻支持他帮助他，他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
　　只是，这一世，他即使是死，也不会离开霂灏的。
　　深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紧绷的神经微微有些放松，疲倦席卷了他的身体，以至于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乌兰谢尔当时喊了那个早就被掩埋了的国姓！
　　两日后，千草国送来了和谈书，让人惊讶的是，千草不仅同意要退兵到域空国界外，甚至在字里行间表露了要臣服域空的意思，甘愿被化作域空的自治州。
　　域空交给千草的国书上则承认了两国的友好关系，表面上并没有承认千草向自己的臣服，但却表示会派遣有能力的国士到千草去帮助他们的发展，也接受了千草每年进宫特产的请求。
　　一场持续了接近一个半月的战役就在两方交换国书的轻描淡写中结束了。双方军队班师回朝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