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榭歌台》清宵轩子

82、余孽

　　京城作为国都，其繁华是其他的城市所不能相媲美的，而作为域空这样的大国国都，京的繁华更是不容小觑。
　　然而现在，域空的国都却是一片萧条，平日里日落时就会开始的夜市此刻竟是家家都是提早关门，就连客栈和花街柳巷都不再营业。一队队的巡逻士兵不时的穿过街道，四处查看有谁在这种时候还往外面跑。
　　非紧急时期，京城却实行了宵禁。
　　稍微关注时局的人都知道，圣上和圣妃都去了前线，朝中无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子卿王爷自然而然的成了监国，丞相左迁称病久不入朝闭门谢客，那些以他马首是瞻的官员更是六神无主。
　　倾涯楼不能做生意了，所有的姑娘小倌都闲着，百无聊赖的在楼里走来走去，有的弹弹琴自娱自乐，有的则从窗户望着天空发呆，有的却还在花心思想着舞步和曲调。
　　青花则是在二楼的缓步台上焦急的转圈子，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生意不能做了钱自然是赚不来了，可最重要的是消息。作为一个消息中转站，她这生意一停，哪里还能得到消息？
　　“妈妈，你就别转来转去的了，一会儿紫竹回来了，你不就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吗！”紫罗坐在台阶上，看着青花转来转去，虽然是倾涯楼的花魁，但是她也无力改变现在这种局面。
　　前脚听说圣妃大人亲自上了前线，后脚那个丞相就来要情报，说是董事长的安排，可他们还没等活动，京城各处就突然被官兵给控制了，一入夜，便实行宵禁，不允许人出门，也不知毁了多少人的生意。
　　“妈妈，姐。”紫竹奔进正厅，一进来就指挥着那些护院的武师们关大门。
　　“哎呀，紫竹呀，现在是怎么样了啊？”青花一见紫竹就从二楼奔下来，其他的人见了他也放下手中的事情，围了过来。
　　“嗯，嗯……”紫竹毫无形象的猛灌一大口冷茶水，好不容易调匀了气息，才开口。“子卿王爷把持朝政，左丞相被软禁在家，前线自从圣妃大人出征之后就再也没有报告传回来，朝野震动的厉害，有人说子卿王爷要篡位啦！”
　　“什么？子卿王爷？”所有听了消息的人大惊。子卿王爷跟当今圣上的关系十分好，一直以来也安分守己，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怎么忽然间就想着要谋反了呢？
　　“我是偷偷潜进左迁大人的府邸去想见见左大人，却是被左江女撞见，她拉着我进了她房间里的密室，告诉我说子卿王爷现在正忙着铲除朝中的异己势力，那些誓死效忠霂灏圣上的都被他找各种理由罢了官。”紫竹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这天下是要打乱了吗，不知董事长有什么吩咐……”青花低叹一声，当年冉梓倾国的时候她也这样六神无主，但最终，霂灏是以平安日结束了对京城的侵占，他们这些老百姓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其实谁在当家都无所谓，只要当权的人不随意蹂躏老百姓，任谁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嘘……我还探听到另一个震天的消息。”紫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将所有人的耳朵都凑过来。“我们的董事长，倾涯楼幕后的大老板，其实就是小薰！”
　　“你说什么？”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叫起来！他们都知道青花的背后还有一个人，六年前突然就接手了倾涯楼，多年来很多经营主意都是那个人出的，可他们谁也没见过那人。原来那人竟然是小薰吗？所有的人都惊异的望向青花。
　　青花却是一脸无辜的看着众人道：“我也不知道啊，董事长每次都是送信给我指示行动的，我怎么知道……”
　　青花不知道的是曜薰每次都是利用司言送的信，如今司言死了，自然是死无对证，没有人知道曜薰才是幕后老板。
　　“小薰……就是圣妃吧，前一阵子是他在处理朝政……”忽然有一个人喃喃的说道。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便很有默契的各自散去，再不讨论这个话题。
　　小薰那个人，本就应该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与此同时城外三十里，大队的兵马静悄悄的安营扎寨了。
　　白色的军帐里，曜薰静静的坐在简易床边，静静看着对面床位上昏睡着的霂灏。柔璟枫用的药很有效，霂灏很快就醒了过来，甚至处理了停战协议的事，但毕竟身体虚弱，他的体力无法在短时间内恢复，一路回京，他昏睡的时间都很长。
　　霂灏，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陷入困境里。
　　曜薰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了出去。
　　简易的睡榻上，本应该昏睡着的人缓缓睁开眼睛，湖蓝色的眸子完好无损，与受伤之前无异，脸上的纱布也已经被拆掉，只是微开的领口里还能看见胸口裹着的厚厚绷带。
　　不着痕迹的轻叹一声，湖蓝色的眼眸晶莹而深邃，隐隐透漏出一丝探究和疑惑，同时也带着不安与悲伤的情绪。
　　终于还是没有做任何反应，闭上眼睛再次沉沉睡去。
　　夜色浓郁而深幽，从树林里仰望星空有些苍茫也有些诡异。
　　火把低调的燃烧着，权且照明，几个将士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
　　曜薰从军帐里出来，就直接走到他们的身边。
　　柔璟枫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韵澄却因为身份的关系没有出现。
　　静静坐下，曜薰看了看周围神色凝重的几个将士，包括易安和石翀。他们都是当年跟着霂灏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相信他们是一心想着霂灏的吧。
　　“小薰在这里有句话想问几位。”曜薰阻止了他们起身行礼，只是声音轻柔的开口。“诸位是否相信小薰？”
　　这一句话似乎是把这几个人给问住了，他们抬眼看着曜薰，没有马上回话，只有石翀认真的点头道：“我相信。”
　　曜薰轻轻向石翀点点头，看向其他几人，静静的等待着答案，神色平静，仿佛无论对方给出什么样的答案他都会欣然接受。
　　只是过了很久，那几人也没有什么表示，空气僵持了下来。
　　“看来要几位相信小薰，小薰还得拿出更多的诚意来。”曜薰终于打破僵局，声音仍旧是轻轻的，却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现在的情况是子卿王爷动用了他手中的军队，控制了整个京城，把持着朝政甚至逼得左丞相躲在家里闭门谢客。”
　　那几人静静的听着，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子卿手中的兵力并不少于霂灏手中握着的兵力，这个国家毕竟只有这么两个继承人，当初先帝分配兵权的时候就便是公平处理的，让他们两人互相牵制，互相协助，造福域空。可如今……
　　柔璟枫皱了皱眉，他虽然出身江湖，只是看这些人的表情也知道这次的事情不是那么好惹的，望着曜薰不无疲惫的面容，担忧慢慢掠上心头。
　　“要攻城是很容易的事，只是无辜百姓将会受苦。”曜薰叹息一声，出征之日，原本应该出现的人没有出现他就隐隐觉得不安，然而未免打草惊蛇边关之行决不能有变。而当他知道子卿的目的是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子卿王爷想要的是我。”
　　“什么？”那几个人终于换了副表情。
　　“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我的错。”曜薰无奈的笑了一下，带着面具，那几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所以他不需要顾虑脸上的表情对他们的影响。“几位将军，这也许是小薰能为圣上做的最后一件事，就请几位相信我，帮助我吧。”
　　不知道子卿是什么时候动了想要得到他的念头，他只想尽快解决事情，让霂灏回到宫里，好生调养身体。
　　“小薰……”石翀直呼了曜薰的名字，神色有些复杂，也有些不安。
　　“几位都是随着霂灏出生入死，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如今他能倚靠的也只有你们了，小薰请求你们不要背叛他，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背叛他。”曜薰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站起身来又长身跪下，大礼。
　　略有些湿润的声音勾起人心中的怜惜。那几个将士面面相觑，他们大多都是如石翀一样的少将身份，身为圣妃的曜薰却对他们行了大礼，这让他们有些吃惊，急忙扶起不顾身份下跪恳求他们的人，对上那双深深的黑眸，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原本他们也是信任他的，只是那日有人在战场听到了乌兰谢尔的话，那个本已被埋葬了的国姓，这个人竟然是那一朝的余孽吗？
　　不是没听说过千草潜伏了一些前朝余孽，只是因为力量薄弱而且一直以来也没有引起什么骚乱所以都没有急于去清除，却没想到他们的力量竟然已经深入到王朝内部，甚至那皇族余孤竟然辗转成了域空的圣妃！
　　除了石翀，其余几个人的神色都有些复杂。
　　“我是前朝余孽，甚至身体里留着皇族的血液，我进了域空的深宫，一定是为了与那些潜伏在千草的余党里应外合，将域空王朝覆灭……”曜薰看着他们，浅浅的说着。“……你们一定是这样想的。”
　　不是疑问句，而是个肯定句，他知道，那国姓一出，每个人都会怀疑他，只是霂灏没有发话，碍于身份，他们也没有发难。
　　呵，前朝余孽，是啊，余孽这个词，与我是多么的相配……
　　“圣妃大人……”易安望着曜薰平静的表情，忽然感觉到一丝的不安。
　　“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相信，隐瞒身份本就是我的错。”曜薰不理会易安，声音越发的轻。“只是我如今与前朝没有任何的关系，这一身的血液也与皇族无关。无论你们是不是能相信我，都请你们保护好霂灏。如果我没猜错，今晚会有人有所行动。”
　　似乎是已将耐心磨光，曜薰说完就站起身来，轻叹一声，转身欲走，却忽然又转回来，低声说：“我不会再让霂灏陷入困境的。”
　　没有回军帐而是慢慢步入林中，柔璟枫跟着他。
　　“璟枫，你也怪我瞒着你吗？”低低的声音仍有些沙哑，透着无限的疲倦和无奈，似乎并不打算等待柔璟枫的回答，曜薰轻轻笑了一声。“黑泥鳅，你不要可怜我。”
　　黑色的烟雾自虚空中凝聚，渐渐化作人形，勾魂镰刀仍旧可怜的被当做凳子用，只是这一次没有叼着烟卷。
　　“小薰，你在说什么？”柔璟枫看不见黑泥鳅，不解的望着曜薰，眼神里充满担忧。
　　“没什么。”似乎是在回答柔璟枫的话，但他的眼睛却是看向黑泥鳅，微微笑笑。“若代价是这么简单便好了。”
　　黑泥鳅不说话，只是半浮在空中静静看着他，轻轻摇摇头。这不是代价，这只是事情自然发展的结果。
　　“璟枫，我们回去吧。”曜薰收回目光，看向柔璟枫。“或是，你想现在离开？”
　　“我怎么会离开？我说过我会帮你，无论你是谁要做什么！”柔璟枫似乎有些恼怒。“什么前朝余孽，与我何干！”
　　“韵澄在等你，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肯回头多看看他？”曜薰淡淡的笑了，目光穿过柔璟枫，望向他的后面，韵澄站在那里，静静的，仿佛不存在一般。
　　柔璟枫错愕的回头，韵澄的内力比他要高，他没能察觉他的到来。这个人就竟在这里站了多久？
　　看着愣住的两人，曜薰微微一笑，轻手轻脚的离开。
　　若是能促成这两人，我这一世也算是有些功德吧？
　　余孽，呵呵，多么相称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