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榭歌台》清宵轩子

71、坏消息

　　清和殿上，所有的臣子都沉默着，对于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哪怕是见多了是非的政客们也都宁愿它不是真实的。
　　然而，事实仿佛是要故意折磨人的心思，变作回音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和思想。
　　与前不久的静谧不同，这一次的沉默更长久，更沉重，压抑的空气中仿佛酝酿着一种暗烈的怒火，其中还夹杂着一种痛惜和无力。
　　霂灏的脸色不太好看，湖蓝色的眸子阴沉得令人窒息，他长时间的不说话，金红色的光影掠过他的脸上却仍旧不能温暖他一般的冷。
　　殿上跪着的人膝盖已经有些麻木，他已经算不出自己说完那个消息过了多久，只是圣上没有发话他也不敢站起来，旁边列队站着的那些个重臣也是神色凝重，似乎大家都已经忘了他还跪着。
　　终于，高高在上的那个君王似乎是重新看到了他的存在，沉声道：“你先起来吧。”
　　“是，谢圣上。”他站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暗暗叫一声苦却不敢表现出来，急忙稳住身形，恭恭敬敬垂首站好。
　　“对方有多少人？”其实这个问题他在汇报的时候已经说过，但此刻霂灏像是想要强调一般，又问了一次。
　　“敌人只有一个小队，不超过二十人。”他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他亲眼看见那些精壮的士兵，每一个人的身手都十分的骇人，直到抵达京城，他仍觉得自己能活下来是一个奇迹。
　　“你先下去吧。”霂灏挥了挥手。
　　“圣上，千草国无缘无故进攻我朝役兵村，我们决不可就此罢休！”石广邺见那个报告消息的人退下了，便上前一步。
　　“圣上，石将军说的是，我堂堂域空，决不可吃这种亏而不吭声，边疆的人民定然期待朝廷能保护他们。”左丞相也站出来，表示赞同。
　　“两位都觉得应该打回去？那么其他人觉得如何？”霂灏抬眼看看其他的官员，沉声问。
　　“回圣上，末将以为我们还是应该先弄清楚千草国进攻我们的原因再行事，千草女王虽然是女流之辈却是头脑精明之人，必然不会无缘无故就宣战，战争若是打起来，受苦的仍旧是两国的无辜百姓。”石翀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皱紧眉头看着霂灏。
　　霂灏没有说话，却是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又扫视一眼已经被气得几乎失去了理智的左迁和石广邺，又看看其他人。
　　“微臣也认为我们应先弄清楚千草国的目的，若那只不过是民间行为，而我们派出了大军，那么理就会倒向对方一边了。”另一个眉清目秀的官员，也出列支持石翀，他的位置在石翀的后面而且是列在文官一边，但他出列的时候眼睛却若有似无的瞟着石翀。
　　霂灏了然的笑了笑，随即点点头，道：“左丞相，你还是认为我们该打过去吗？”
　　“这……老臣听从圣上的定夺。”左迁明白霂灏的意思，只一抱拳，退了回去。
　　“好，那就请石少将为先锋，去探探千草国此次的动机是什么，但是不要打草惊蛇，一有眉目就立即回报。”霂灏看一眼石广邺，又道：“石将军不如也往郊外练兵场做好准备吧。”
　　“是！”石家的父子齐声称是，一同行礼。
　　与此同时，莲澈轩内此刻也是一片沉默。
　　五味子坐在圆桌的边上却是面向着圆形的大床，小然站在他的身边。
　　曜薰抱着个小香炉窝在床上，厚厚的狐裘簇拥着他。冰坼虽然散了，他却比以前更加畏惧风寒，落下整日手足僵冷的后遗症，霂灏匆忙为他置办了很多保暖的东西。
　　“你说，对方只有不超过二十人，却在盏茶之间屠戮了整个役兵村？”曜薰在五味子面前已经不戴面具，此时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其间透出浅浅的隐忧。“圣上是怎么说的？”
　　五味子看着曜薰没有马上答话，那倾世的面容无论他看了多少次都会忍不住走神。幸好，小然还在他的身边，轻轻推了他一下：“啊，圣上在殿上沉默了有半个时辰了，看样子是很生气，我得了这消息的时候他还没有做出任何决策，不过是左丞相和石将军都觉得应该打回去。”
　　“嗯……”轻吟一声，算是答应，曜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谢谢你五味子，既然来了莲澈轩，不如就喝杯茶吧，小然泡的茶不错。”说罢向站在五味子身边的小然点点头。
　　“谢圣妃大人了。”五味子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也只有这个笑容才能让人想起他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少年，本应该是不经事的年纪却在这宫廷中变得心思缜密，圆滑精明。
　　这一点，他与小然倒是很像。
　　曜薰露出个淡淡的笑容，小然和五味子之间的暧昧情愫也是在他的默许纵容中一点一点恣意加深的。
　　他们都很聪明，懂得怎样保护自己，若是真的能在一起也不错。
　　五味子和小然退下之后，房间里便是长久的沉寂。
　　曜薰本不是喜欢关注政事的人，只是他很在意黑泥鳅那个预言。
　　霂灏其实是个强者，他在十一岁时就已经能指挥千军万马统一大陆，他的内宫里不设繁冗的守卫人员自信的以一己之力守护着所有的人，他知道行什么样的政策才能国泰民安百姓富足。
　　对于一个君王来说，他很年轻也很强大，他的善并不局限于眼前的几人，而是通过各种方式散布在整个域空王朝的国土。在情在理，曜薰作为冥使选择支持他都是无可厚非的。
　　可是这种选择却要给他带来劫难。
　　曜薰无法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劫难，黑泥鳅自然也不能违背神矩告诉他，他只能尽可能的掌握霂灏所有的情况，希望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发现蛛丝马迹，以便及早做准备。
　　曜薰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暂时理不出什么头绪来。
　　千草……为什么要攻击域空的役兵村呢？
　　女子精致的面容浮现在眼前，金发碧眼的乌兰谢尔哀怨的看着他，撒娇的告诉他，她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他。
　　在他进宫之前，她抱着秋梓，说他一定会是个好父亲。
　　她抱着秋梓闯进宫里，只为了看他——她腹中骨肉的父亲。
　　她第二次进宫是为了带他走，他却拒绝了，让她伤心离京。
　　曜薰无力的按住额角，头有些痛。
　　乌兰谢尔一直掩饰的很好，他甚至没有想到她会有了自己的骨肉，当他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深陷情网无法自拔。
　　他知道自己这样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但他仍旧无法回应乌兰谢尔略带些霸道的感情，即使她有了自己的骨肉。
　　霂灏，若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你会如何？
　　三天前，柔璟枫传纸条告诉他，乌兰谢尔已经平安回到千草国。
　　御医诊脉的结果是，乌兰谢尔的孩子已经快五个月了，虽然胎儿很小，甚至母亲的腹部还没有明显的隆起，但是想要打掉是不可能了。
　　谢尔会生下那个孩子，可是那孩子一生下来就不会有父亲的呵护。
　　曜薰头痛欲裂，他又习惯性的把自己缩成一团，窝在角落里，身上的狐裘滑下了肩膀却不自知。
　　一双温柔的手，为他轻轻拉上狐裘，在他的身边坐下来，将他深深的拥抱在怀中。
　　曜薰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不由自主露出个温和的笑容：“你回来了。”
　　温顺的窝在霂灏的怀里，曜薰不说话，只是享受着霂灏带给他的温暖，不同于暖炉的，连心也一同熨热的温暖。
　　“你不问我？”终于是霂灏先开了口，他知道怀里这人必然已经知道他在朝堂上的事。有人在帮他，这很好，至少在这深宫中他不会孤立无援。
　　“你要说吗？”轻声反问一句，曜薰仰起头望着坐在自己身后的人，乌黑的瞳眸里是温柔的关怀。
　　“我派了石翀去。”霂灏在曜薰的额头轻轻印上一个吻，暖暖的微笑。“如果真的是乌兰谢尔……我不会退却的。”
　　“好，你若不会退却，我也不会。”曜薰回吻了霂灏一下，回身抱住他，脸颊就贴在他的胸膛，可以听见他的心跳，有力而坚决。
　　“小薰，你可知道我现在有多幸福。”霂灏宠溺的吻着曜薰的发丝。“你能留在我身边，简直是上苍对我最大的恩赐。”
　　上次的事情之后，曜薰对他的依恋越来越明显，虽然他依旧不去动他，但是他们之间的亲密已经远远超过了□□的纠缠，那是建立在心与心之间的相互信任和依赖之上的，比起□□更加有力。
　　“不要说肉麻的话。”仍旧贴在霂灏的胸膛上，曜薰听见他的心跳，他的话，让他忍不住脸红。“霂灏，不要怀疑我，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怀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嗯，我知道。”柔软的吻印上了曜薰的唇，轻轻的并未带上情欲，却仍旧动人心魂。
　　“再过十天就是年祭，宫里的活动不少，你可有的累了。”一吻尽，霂灏微微一笑，看着听见年祭这个词便皱起眉头的曜薰。“你是我的圣妃啊，好多事都需要你来操劳了，怎么办，我现在就开始心疼了。”
　　“少来。”曜薰象征性的推了霂灏一把，人却仍旧窝在他怀里，郁闷的抬眼看着霂灏，漆黑的瞳孔里竟蕴着几分撒娇。“既然圣妃主持准备年祭是规矩，我不会逃跑的，绝对给你做的漂漂亮亮。我说过，你若不退却，我也不会。”
　　“小薰，你这么好，让我怎能不爱你。”霂灏再次吻上曜薰的唇，这一次带了些许激情。
　　送走五味子才刚回来的小然从门缝中看到这一幕，急忙轻手轻脚的将门关严，然后退到了厨房，免得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生火煮饭的时候小脸一直红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