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榭歌台》清宵轩子

72、战在即

　　莲澈轩，一如往日里的平静。
　　寂静的雪静静的飘落着，掩盖了第一场雪的痕迹，渐渐融为一体。
　　小香炉里的熏香一直都没断过，尽管没有人去注意它也仍旧袅袅的生着烟。
　　小然将茶点放在了桌子上偷偷看了一眼表情平静的曜薰，柔璟枫站在他的对面表情有些不自然，五味子也瞅着两人不说话。
　　暗自叹息一声，小然退了出去，她知道有些话若是她在，那三个人就不会说。
　　虽然她也每日帮着主子收集一些后宫的情报，但是她毕竟只是个小小的使女，有些事主子还是会瞒着她。
　　尤其是这一次，就连五味子也对她三缄其口。
　　“我去。”五味子看着柔璟枫别扭的表情不禁想偷笑，洒脱的柔家三公子遇上主子就会乱了方寸。“相信我吧。”
　　“五味子。”曜薰抬头看着少年，轻轻唤了他一声。
　　眼前这少年比自己还要小些，同样是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让他去，又有谁能保证他的生还？更何况小然对他的心思……
　　“主子。”五味子露出个明媚的笑容。
　　这是五味子第一次当面称曜薰为主子，被叫的人不禁有些惊讶，凝视着少年浅绿色的瞳孔，其中的清澈和坦然更是令人震撼。
　　“主子。”只听他说。“我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少年的眼神坚定，仿佛是一早就打定了主意。
　　曜薰垂下眼睛沉默着，柔璟枫也没有说话。
　　的确，让五味子去是明智的选择，他虽然年纪还小，医道却不浅，解毒用药并没有比柔璟枫差多少。可是他没有武功，若是去了那万险之地，根本就没有自保的能力。
　　其实柔璟枫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的医术已经不需要去证明，而他的武功更是不容置疑的。可是他的身份太过尴尬，去了，在江湖在庙堂都不是能传出好口碑的事情。更何况，若是他也离开，曜薰的身边就再也没有守护的屏障了。
　　“其实你们都不必去的。”沉吟了半晌，曜薰终于开口。说到底，这件事只不过是他的私心，他有什么理由去要求别人为了他而涉险呢。“五味子，璟枫，谢谢你们的好意，只是这件事，你们确实不必牵涉其中。”
　　“小薰……”柔璟枫的声音有些低哑，自从替曜薰散了冰坼之后他就下意识的回避他，就连传消息都是以纸条的形式，已然半月未踏足莲澈轩。只是此刻，已经容不得他再继续逃避现实。
　　“璟枫，你不必再劝我。”曜薰温柔的笑笑，声音却有些低沉。“当初我不顾念你的感受任性的要求你留下陪我已经是不对，这种时候断然没有将你往水深火热之处推的理由。”
　　哪怕他现在要走，他也没有资格再要求他留下不是吗？
　　连日来的避而不见，敏感如曜薰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已经承诺了那人，身心都陷入了那网，就无法再回应其他。
　　“小薰，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既然承诺过，就不会反悔。”柔璟枫看着曜薰，有些心痛。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这样疏离，用谦恭淡漠的外壳保护着自己不与任何人靠近？又为什么独独向那个人敞开了心扉？
　　他的确是为了曜薰留在宫里，以他的身手自由出入宫廷易如反掌，哪里需要等到坊间流传出“域空霂灏扣留柔家璟枫三公子钳制江湖势力”的可笑传言？
　　可惜，他不领情。
　　“对不起。”曜薰看出他眼里的难过，却也只能这样轻飘飘的说一句道歉的话而已，面对柔璟枫他是无力的。“我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你对我的好我也不会忘记。可是今日的事还是就此罢休吧。”
　　曜薰看上去有些累，连日来着手准备年祭让他身心具疲，如今局势变成这样，恐怕就算是他有颗七窍玲珑心也操心不过来了吧。
　　“那……好吧，你累了，在他回来之前好好休息一下吧。”柔璟枫看得出曜薰的疲惫，于是不再纠结，反正出征的日子也不会随便定下来，走一步算一步吧。他拉着五味子离开了曜薰的卧房，想了想又给了五味子一个凝神补气的方子，让他为曜薰调配。
　　临出莲澈轩的时候，五味子注意到了小然的目光。
　　他站在雪地里，转身对着小然笑的明媚灿烂，张开双手凝视着小然。
　　小然终于露出个笑容扑进五味子的怀里。
　　“小然，你知道，我愿意为主子涉险，我更愿意为了你保全性命。”五味子抚摸着小然的头发，语调轻柔。“所以相信我，无论我做什么决定，只要相信我就好了。”
　　“我和你一样，愿意为主子涉险也更愿意为了你保全自己的性命，所以我相信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小然抬起头，还带着些许稚嫩的脸上有着不属于她年龄的表情。“他是个好主子，对你对我都是。”
　　洁白的雪一直下，微寒的气息让所有的生物都退缩了。
　　从莲澈轩到鹊凉宫的路对于柔璟枫来说并不长，每日每日已经走得习惯了。
　　可是今天他从莲澈轩出来却没有走回鹊凉宫，而是不由自主的来到那个寂寞荒凉的地方，一如它的主人，寂静毫不张扬。
　　烬岚宫仍旧荒芜的仿佛是废弃的冷宫，地上的积雪让人忍不住怀疑其实没有人住在这里。
　　柔璟枫没有敲门而是运起轻功往记忆中的那个房间而去。
　　房间里异常的静，仿佛是没有人。
　　门开着，房间里的圆桌上随意放着几本书籍，有被翻看过的痕迹。
　　柔璟枫正疑惑主人的去向就见韵澄从外面走进来。
　　他仍旧是很静，从气息到动作，已经是深冬的天气却仍旧穿着单薄的衣衫。踏过的雪地并没有留下足迹，应是运了轻功，但他走的并不快，能将内劲运用得如此得心应手，不禁令柔璟枫佩服不已。
　　韵澄走近了，柔璟枫才看清他额头的薄汗，紫色的瞳眸中在初见柔璟枫的时候起了惊讶的波澜，但却在走近之后便平静了下来。
　　“公子此时前来真是稀罕。”并不询问对方来这里的原因，韵澄微微行了个礼，脸上的表情也是平静无波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只是不知不觉的……”难得的柔璟枫看起来有些局促。
　　“公子会走到这里，想必是刚去过莲澈轩。”韵澄淡淡一笑，那笑容就好像是丢入深潭的石子，还未挣扎就已经沉入了水底。“是圣妃大人遇到了什么难事？”
　　柔璟枫看着韵澄的表情，心底某处忍不住轻微颤动了一下，但他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嗯，传来的消息，是战争在即，霂灏……圣上恐怕会御驾亲征。”
　　“圣妃大人在担心圣上。”显然是听到这个消息也有些惊讶，韵澄不自觉的挑了一下眉毛，但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公子……担心圣妃大人。”
　　“是。”毫不掩饰的，柔璟枫点了点头，表情变得有些烦躁，他抓抓头发拧着眉毛看向别处，因而他没有发现站在身边的人那永远波澜不惊的表情被他简单的一个字打破了，待他在回过头看韵澄的时候，仍旧只看到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外头寒凉，公子不如进屋里慢慢说。”韵澄并没有接话题，而是带头进了屋子，放在案几上的茶已经凉了，于是他端起茶盘，轻声道：“公子请稍等，在下去去便来。”
　　柔璟枫轻轻点点头，坐在圆桌边打量着屋子。
　　这简直是宫里最简陋的主卧了，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的装饰物，只有角落的架子上满满的塞着书。甚至，已然是寒冬时节，那张床上放着的被子仍旧是夏天使用的薄被，几乎没有保暖的作用。
　　柔璟枫不禁皱了皱眉。
　　怎么说也是个妃官，住的地方不小，何以竟然如此的简陋，甚至连个使女都没有。
　　如果说莲澈轩只有小然一个使女是霂灏和曜薰为了清静而故意为之，那么着烬岚宫简直就是完全被遗忘了的地方。荒凉如冷宫。
　　韵澄已经端了新的茶进来，动作不徐不疾的为两人各斟一杯茶，他才坐下来，看到柔璟枫皱着眉的模样，以为对方还在为曜薰的事情烦恼，寂静的紫瞳中不禁掠过些微苦涩，轻声道：“不是什么好茶，怠慢了公子。”
　　“烬岚宫这么大，为什么连个使女都没有？”柔璟枫的目光落回他的身上，墨绿色的眼瞳深深凝视着他，仿佛想要探究这人就竟是在这宫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一个人住清静。”答非所问，韵澄垂下眼睛，不与柔璟枫对视。怕自己在他面前流露出让他为难的表情。
　　“胡说，就算是为了清静，也不至于寒冬腊月屋子里连取暖的设施也没有！”不知为什么看着韵澄的样子，柔璟枫竟然有些焦躁。“这屋里，哪有一样摆设是配得上着偌大皇宫的？”
　　“……”韵澄没有说话，反而抬头望着他，紫色的瞳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为什么这人会露出关怀的表情来？
　　不要做这种表情，我会误会的。
　　韵澄在心底苦笑，刚想说些什么却听柔璟枫又问：“是不是这里的内侍官使女卷带了值钱的东西跑了？”
　　“别误会，是我让他们走的。别处的使女内侍官不够用，我不需要他们服侍，他们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让他们去也许能有受到赏识的机会。”韵澄急忙解释，若是再任由他猜下去，恐怕能想出什么忤逆犯上的大罪来。
　　“别处的人手不够？”墨绿色的眼瞳转了转，露出不知是笑还是怒的表情。“韵澄，你也太好欺负了，这么大的皇宫怎么可能人手不够？他们只是欺负你，跑出去赚打赏而已！”
　　即使在宫里，也是多劳多得的。
　　韵澄没有搭话，而是愣愣的看着柔璟枫，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渐渐起了欣喜的狂澜，久久未能平静。久到连柔璟枫都已经发现了。
　　“怎么？”柔璟枫眨了眨眼睛，回望着韵澄。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竟然会让这静得仿佛要淡出世外的人起了这么大的情绪波澜。
　　然而，让韵澄的情绪起了这么大波澜的理由其实很微不足道。
　　方才，这人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他叫我，韵澄。
　　韵澄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也可以叫得这么动听，他无法再掩藏心底的波动，眼睛已经出卖了他。
　　“没什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韵澄看着柔璟枫。“也许公子该让圣妃大人去。”
　　“为什么？”柔璟枫惊讶的望着韵澄，他想过很多种方案，可是从未想过要让小薰亲自前去的。
　　“圣妃大人绝非池中物，以他的能力……说不定能为域空王朝化解一场浩劫。”韵澄的表情仍旧是平静无波，只是语气中不自然的带着些钦佩。“他对圣上的深情大概已经到了能为之涉险的程度。以圣妃大人的心性，恐怕上战场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上战场……”喃喃的重复那三个字，墨绿色的眼瞳变得晦暗了些，柔媚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韵澄，我是不是该放手了……他和霂灏之间，是不是容不下任何人了？”
　　“……”韵澄没有说话，望着柔璟枫微微有些失焦的眼神和那一抹苦笑，平静的脸上露出相同的表情，只是紫色瞳眸中还参杂着些许心疼。
　　他很想拥抱眼前的人，那柔媚的脸上怎么可以有那么苦涩的表情，那墨绿色的瞳孔里究竟能容下多深的海洋？那与相貌完全不相符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此刻荡然无存，但却让人心疼。
　　但最终，他恢复了原本的平静，强压住拥抱这人的冲动，低声说：“不要放手，不要离开。爱又得不到的话，就守护吧，能看见他的笑容就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韵澄微微低着头，没有听到对方的声息便抬起头。
　　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柔璟枫扑到他的怀里，把头埋在他的颈间，柔顺的发丝蹭到他的脸上有些痒痒的。
　　震惊，欣喜。
　　一瞬间所有的感情都涌出眼底，紫色的瞳眸里起了狂澜，久久无法平静。
　　柔璟枫弯腰曲着身体，拥抱着比他身高要矮的韵澄，姿势有些怪异，但微微抖动的肩膀让他的全身都散发着委屈的气息。
　　韵澄感觉到肩头有滚烫的液体濡湿了他的衣服，微微惊讶的同时也了然的回抱着柔璟枫，轻轻拍拍他的脊背并不多说话。
　　总有一个极限。
　　默默守护是一个痛苦的选择，但放手却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那，就让我陪你一起痛苦吧，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