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榭歌台》清宵轩子

62、华舞，竹篮打水（上）

　　清和殿，气氛有些冷凝。
　　身着天蓝色长袍的君王静静坐在御座上，俯视着列队而立的众多官员，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湖蓝色的眼睛里仿佛是含着冰，哪怕是目光也能将人瞬间冰冻住。
　　“怎么，诸位大人不肯给我一个说法吗？”仿佛是怒极了，那声音反倒异常的平静了，并未有太大的波折，却更让人胆怯。
　　“臣等惶恐，圣上！”以左迁为首的众多大臣纷纷跪下，显得十分紧张。
　　“石将军，你的看法如何？”并不理会跪了一地的文臣，而是冷然向石广邺发问。
　　“末将惶恐，从未听闻此事，圣上！”石广邺双手抱拳微微弯了下腰，并没有跪下。“但末将以为这件事不过是市井小民冒充朝廷命官搜刮民脂民膏，圣上可下旨通缉此人，交到千草国，换回失地。”
　　石广邺的语速极慢，声音洪亮，仿佛有千斤重，他的每一句话都回荡在清和殿之内，颇有一种压力。
　　“哼，事情若当真如此简单才好。”霂灏冷哼一声，瞬而又缓和了表情。“不如这件事就交给石将军去查清楚吧。”
　　“末将领命！”仍旧是微微欠身施个礼，石广邺的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秋收祭祀尚未结束，诸位还请多费费心了。”终于缓和了面色，霂灏看着在场的臣子说的意味深长。
　　“是。”左迁为首的臣子都点头称是，石广邺及其身边的几名武将却只是做个揖并没有搭什么话。
　　“石将军，宫里的守卫力量不足，通过这次的祭祀大典初见端倪，接下去的酬谢酒神的仪式万万不能有任何差错，不如石将军这几天就负责宫中守卫吧。”并没有带上什么特别的感情，声音依旧是冷然的，霂灏看着石广邺，淡淡说。
　　“是，末将遵命。”
　　“啊，对了凡禹爷爷，不知您今年安排了谁来跳酒神舞呢？”目光定格在一位白发白须的老人身上，问了话却并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我既已立小薰为圣妃，今年的酒神舞不如就让他来跳吧。”
　　是陈述的语气，并非征求意见，而是一语敲定事实。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凡禹只是慢悠悠的迈出一步，颤声道：“一切听从圣上吩咐。”
　　夜幕缓缓降临，方才还染红天边的夕阳在似乎是在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的。
　　莲澈轩，寂静一片。
　　昏暗的灯光将卧房渲染出一片温暖来。
　　茶的倾向和着凝神的香料弥漫了整个房间。
　　圆桌旁，瘦削的人静静坐着手中握着茶杯，不时浅浅呷一口。漆黑的瞳眸从面具后面露出来，目光柔和。修长纤瘦的手指捏着茶杯轻轻晃一晃，略显苍白的肌肤在烛光中显得晶莹剔透。
　　一身蓝衣的君王也坐在圆桌旁边，面前放着的茶却没有被喝过的痕迹。一双湖蓝色的眼睛时刻盯着坐在身边的那人。一手撑着额角，歪着脑袋深深凝视那人，仿佛他能从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面具上看出花来。
　　“大家并不是认同我的能力，只是被你吓住了，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说什么他们都不会敢违逆的。”声音叮咚如泉，清脆如鸣佩环。曜薰抬手，再浅浅呷一口茶，语气淡然。
　　“若是这世界还有人能同时吸引那么多人的目光，那就只有你了。”伸出手握住曜薰的手，拿起来轻轻印上一个吻，霂灏温柔的笑笑。“可是，你要答应我，绝对不会出事。”
　　“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曜薰放下茶杯轻轻抚摸霂灏的脸，修长的手指慢慢滑到那人的肩膀。“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柔璟枫的药，很有效。”温柔的笑一下，轻轻拥抱住曜薰，霂灏抱着曜薰站起来。
　　纤长的手指十分灵活的将两人的衣服都剥了个干净，轻轻揭开那人脸上的面具。吻，落在那双薄唇，淡淡的轻轻的。
　　“要从他府上找到与朱舟往来的书信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吧？”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曜薰钻进霂灏的怀里，贪婪的汲取着那熟悉的温暖。
　　“放心吧，易安的身手很好，这宫里已经找不出第二个能去的人了。”
　　“璟枫的身手也很好啊，不如告诉他，让他也一起去吧。”轻声提出个建议，曜薰回头看着霂灏。
　　“还是算了吧，他应该不肯的。而且，我相信易安的伸手。”似乎是想了一会儿，霂灏才低声回复。“小薰，不要总是担心，我很强大的，你可以放心。”
　　“好。”不再多说什么，曜薰又往霂灏的怀里缩了缩，慢慢闭上眼睛。
　　霂灏温柔的用被子将两人一同裹好，紧紧抱住曜薰，将那微凉的身体贴到自己的胸膛，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良久，本应该早一睡着的人却又睁开了眼睛，偷偷翻个身回头抬眼望着霂灏，轻轻咬住嘴唇，然后才慢慢垂下去，打定了注意似的，再次缓缓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睁开。
　　霂灏，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霂灏，你说过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对不对？
　　曜薰醒来的时候已是接近午时，枕边的人已经梳洗过，坐在床边静静的看他。
　　“醒了？”霂灏摸摸他的头发，笑得一脸温柔。“我还在想如果你再睡不醒，要用什么办法来叫醒你呢。”
　　“就直接叫醒啊。”睡眼朦胧的人做起来，但显然还没有从梦乡中完全脱离，目光有些呆滞，反应似乎也出奇的慢。“竟然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啊。”
　　“最近你睡得越来越久了，若你是个女人，我都要以为你有了呢。”霂灏刮刮曜薰的小鼻子，打趣他。
　　“……”曜薰猛地抬眼看霂灏，旋即又轻轻垂下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嘴唇却最终没有说话。
　　嗜睡的原因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告诉他而已。
　　说了也只是徒增你的担心而已。
　　“那，乖乖梳洗打扮一下，跟我一起上清和殿啊。”霂灏见曜薰不说话以为是他不满自己的比喻，急急的转了话题，解了两人的尴尬。
　　“去清和殿？”眨眨眼睛，目光完全的清明起来，曜薰看着霂灏，好不吝啬的摆出一脸的不解。“要做什么？”
　　“你是我的圣妃，我希望你能跳酒神舞……”温柔得能将冰川融化为水的声音包裹着曜薰，霂灏在曜薰的额头轻轻印上一吻。“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认同你。”
　　凝望着霂灏片刻，黑眼睛眨了眨，泛出些微的笑意，声如鸣泉，清脆玲珑：“如果这是你的希望，我会做到。”
　　“嗯。”霂灏露出笑容，轻轻点头。“我在清和殿等你。”
　　起身，沐浴更衣。
　　原本以为不会再出现在浴室里的人，正在那里等他。
　　曜薰微微愣了一下，就一如往常，脱掉衣服，走进水里，将白皙光滑的脊背留给他，自己却又毫无防备。
　　坐在小矮凳上的人也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毛巾，沾了水轻轻帮曜薰擦背。
　　水汽弥漫在整个空间，静谧也弥漫了整个空间，沉默着的两人仿佛要固定成一副亘古不变的画卷。
　　水里的人忽然蜷缩起身体，不可遏止的颤抖，原本略显苍白的肌肤此刻却微微透出冰蓝色，每一根血管都毫发毕现的映在了肌肤的表面。池中的水仿佛也受到强烈的感染，渐渐变得冰凉。
　　“竟然……”坐在小矮凳上的人似乎有些吃惊，随即便毫不犹豫的从怀里掏出金针，快速用手指在曜薰的脊背上丈量着距离将金针一根根插入，精准无误。直到感觉到水里的人渐渐停止了战栗，身体也放松下来，他才将金针一根一根取下，轻轻抚摸着曜薰的脊背，低声喃喃：“对不起……”
　　“你有什么错。”曜薰慢慢伸展身体，走出水面披上衣服。“谁都会有累的时候，你也一样。”
　　“小薰……”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对不对？”苍白的笑容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有些虚弱。“所以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不能放弃。”
　　“你……”
　　“我不在乎来此一世是否留下什么痕迹，只求能报答阿衣对我的恩情，可惜我现在能为她做的就只剩下……”没有将一整句话说完，曜薰轻叹一口气。“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做到很多事，你不必勉强自己。璟枫，谢谢你。”
　　说话间已经整理好衣衫的人，随手拿起事先放在衣服旁边的面具，熟练的戴上，毫不犹豫的往外走。
　　“小薰！”里面的人猛地站起身，望着曜薰的背影，低声说：“我答应你的事，绝对不会反悔，你放心。”
　　“嗯。”曜薰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便拉开门离开了浴室。
　　望着曜薰消失的方向，柔璟枫轻轻咬住唇。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那躺在床上苍白脆弱的面容，低声喃喃：“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墨绿色的瞳孔中布满沉郁，阴柔娇媚的脸上也完全没有了往日玩世不恭的笑容，低沉的声音轻声喃喃：“我会保护你，让你知道能给你温暖的，绝对不止霂灏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