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榭歌台》清宵轩子

61、心声

　　小薰……你在哪里……
　　视线有些模糊了，就连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肩头的疼痛却越来越明显，指尖已经冰冷到失去知觉。只靠一只手攥着缰绳飞驰在树林之间，霂灏渐渐觉得力不从心。
　　已经完全看不到天光了，黑夜降临，浓墨般铺满了整个天空。弯弯的新月点缀了星空，也让这夜晚少了些寂寞。
　　子卿一马在前，悠闲却又谨慎的往前走，手中还牵着曜薰的马缰，一路顾盼左右生怕遇上另一次袭击，还要注意着身后的曜薰的状况。
　　一路沉默。
　　黑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明亮，却也更加幽深，偷偷凝视走在自己前面的人，不着痕迹的闪露出一丝失望更有一丝担忧。
　　霂灏，你是平安的吧？
　　有时候两个人的距离看起来很远，而事实上只是一个转角的长度，只怕没有默契的转错了方向。
　　或许是上苍的眷顾，这一次，霂灏和曜薰并没有错过。
　　黑瞳抬起迷离的目光时恰好对上那双焦距已然开始涣散的湖蓝色眼睛。
　　瞳孔在一瞬间放大，惊喜和担忧也同时涌上心头。不过是才分开半天的时间却好像彼此都等待了千年万年。
　　“霂灏！”不假思索的呼唤那个名字，欢喜得想要立即钻进那人的怀抱，看到的却是他苍白虚弱的笑容和从马上跌落下来的身影。
　　咬咬牙，曜薰翻身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因为落地不稳而踉跄了一下，双手撑在地上被泥土擦破了柔嫩的掌心肌肤。顾不上这些，他冲到霂灏的身边，抱起他，握紧那只泡在血中的手。
　　原来那温暖的手心也会变得这样冰凉，仿佛血液和骨骼都被冻僵了一般，失血的肌肤在血液和黑暗的映衬下显得十分苍白。那人却皱紧眉头，目光有些涣散，似乎是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有口中还在喃喃一个名字：“小薰……”
　　“你竟受伤了，你竟然真的受了伤……”抱紧怀里在一瞬间变得虚弱的人，一脸疼惜，眉头也不禁微微皱起。
　　原来并非无情，只是一直掩饰的很好，连自己都被骗过。
　　“霂灏，霂灏……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回去……”试图以自己的身体来支撑霂灏全部的重量，相对矮小的曜薰吃力的抱住霂灏。
　　一双手，托住了霂灏的身体，以至于曜薰没有被倒下的惯性压倒，快速以金针刺入几个穴道，又以掌将些许真气注入霂灏的体内。柔璟枫出手很及时。
　　“放心，失血过多而已。”早猜着他要问什么，索性先开口告诉他。“我先止了他的血，回去抹点伤药就会好。”柔璟枫抬眼看着曜薰，一脸“我知道你的心思”的模样。
　　轻舒一口气，曜薰配合着柔璟枫将霂灏搬到马上，然后自己也爬到马上，从后面抱住霂灏，调整姿势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双手环抱住霂灏的腰，想以自己的自己并不多的体温去温暖他。
　　子卿在看见霂灏的一刹那也勒住马但却没有下来，只是高高在上的坐在马上，俯视着曜薰和霂灏，甚至是后赶来的柔璟枫。
　　一直沉默的看着那两人相见的场面，此时子卿才幽幽说一句：“还是快点回营地去吧，大家也该等急了。”
　　白色的帐篷里，灯光仍旧显得有些昏黄，不过已经足够让柔璟枫妥善的处理霂灏的伤口。
　　厚厚的纱布将那被匕首穿透的肩膀裹得像个粽子，躺在榻上的君王双目紧闭，显得格外苍白虚弱。
　　曜薰静静坐在床边，习惯性的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面具丢在一边，两只漆黑的眼睛却是瞬也不瞬的盯着霂灏。
　　“静养一段时间就会没事的。”柔璟枫拍拍曜薰的肩膀，轻声劝慰。
　　“嗯，辛苦你了。”轻轻应一声，却没有抬头。
　　“你也早点休息吧。”轻轻叹息一声，柔璟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离开了。
　　蜷缩成一团的人默默伸出手去抚摸那苍白的面容，轻轻得，如同羽毛拂过，生怕吵醒了他似的。清瘦纤长的手最终握住那只冰凉的左手，温柔的摩挲，想要给予它一些温暖，让它恢复到记忆中的温度。
　　就这样长久的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曜薰慢慢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日升月落，一夜过去。
　　清晨的微光将一切都晕染成一种透明的微蓝色，纯净得宛若初生的婴儿，温柔而又毫无瑕疵。
　　长长的睫毛颤抖几下便缓缓的睁开，漆黑的双眸极为清明，完全不似往日从睡梦中刚醒来时呆呆的模样，目光定格在那人的脸上，好一会儿才才转移了注意力。
　　有人从外面进来。
　　子卿一身浅黄色华袍，素雅却不失高贵，踏着晨露轻盈而至，到翩然带了几分灵气，仿佛才打世外桃源归来，纤尘不染一般。
　　曜薰起身行礼却被子卿拦住，轻轻往怀中一带便被楼在怀里：“不用多礼，这会儿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硬撑着让人看了难受。”
　　“我没有硬撑。”原本还在挣扎，听到子卿的话他反而静了下来，任由子卿抱着自己。温暖的怀抱是这样熟悉，虽然有些微的差别但又存在着某种无法忽略的相似，至少这温度是一样的。
　　“如果你照顾不好自己，难过的人不止霂灏一个。”轻轻吻了曜薰的长发，子卿抱紧了他。
　　就在这时，霂灏恢复知觉，慢慢睁开眼睛，正巧撞见子卿拥抱着曜薰的场面。
　　“今后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一刻也不离开……”
　　湖蓝色的眼睛深切的凝视着那那人瘦削的身影，静如湖水却又在最深处翻涌着一场波澜壮阔。
　　轻轻推开子卿，曜薰退后一步垂着眼睛不去看他，只是轻声说：“多谢子卿王爷关心，小薰真的没事。”停顿一下，才又轻声接下去。“也多谢子卿王爷昨日在树林里找到小薰……”
　　躺在床上的人身体猛的颤抖了一下，随即不安的咳嗽声传来。
　　“霂灏。”坐回床边，轻轻握住霂灏的手，温柔的摩挲两下，含笑的看他。
　　“你没事吧？”回握住曜薰的手，微微用力，声音有些低哑。“我……有去找你的……”
　　“我知道，你找到我了，不记得了吗？”微微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任由那人握着自己的手，曜薰的声音很轻。“昨晚你找到我了。”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微微有些激动，湖蓝色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不可动摇的认真。“我不该让你分开的，让你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孤独无助……对不起……可是我承诺，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任何事情……”
　　“我相信你，真的相信你。”轻轻伏到霂灏的胸口，脸颊感受着他心口的温度，曜薰浅浅的微笑。
　　子卿微微皱了皱眉，举步走到窗前，望着霂灏：“耗子，你醒了我就放心了。不打扰你们，我先出去了。”
　　“你抓住他了吗？”直到确定子卿走远，曜薰才抬头看着霂灏，黑瞳亮亮的。
　　“抓到了，易安应该正在看着他。”霂灏伸出手抚摸曜薰的长发，像在抚摸上好的绣缎一般轻柔。“要不要去看看？”
　　“你可以吗？”曜薰半撑起身子俯视着霂灏。
　　“嗯，我没事。”霂灏轻轻点头，一手撑起身体试图做起来却有些力不从心，曜薰急忙靠近了扶住他。
　　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鼻息紧紧贴着另一个微凉的鼻尖，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不太协调。
　　俊逸的脸上露出些许红晕，长长的睫毛也垂下来遮住乌黑的瞳眸。明明是能过赤膊相见，同榻而眠的两人竟然忽然害羞起来。
　　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两人又同时抬起眼睛凝视着对方。
　　不知道是谁的唇先贴上另一人的唇，也不知道是谁先撬开对方的贝齿，只是缠绵没有比平日减少一分，而那晨光初露时发生的小小插曲似乎也被遗忘得一干二净，那个人的出现，更如晨露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灰色的帐篷坐落在不起眼的角落，本应该是极为不受注意的一个，此刻却动用了十人的小队去防卫它。
　　帐篷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在正中间摆着两把太师椅，其中一个五花大绑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甚至用黑色布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棕色的眼睛。似乎是累了，那双眼睛半睁着，看上去没什么叫精神。
　　易安静坐在另一把椅子里，紧紧盯着黑衣人，谨慎的防止他有任何企图自杀的动作。
　　霂灏和曜薰一同走进来的时候，门外的十个人也一同跟了进来，列队围成一圈，将各个方向都守卫住。
　　“把昨天的事情说清楚。”霂灏坐在易安之前坐的那张太师椅里，冷冷看着那黑衣人。“家人被拆散什么的，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疑问句却被说成了陈述句，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霂灏有多在意这件事情。绞尽脑汁去思考该如何将这个国家治理好，给予所有的子民好的生活，现在却出现了这样活生生的控诉者，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曜薰站在霂灏的身边，轻轻握住那只因为紧紧握拳而骨节发白的手，直到那只手慢慢放松下来，他才缓声说：“我认为说出来对你比较好，抱怨家人被拆散的话……最有能力的人就在这里，帮你找回来也未尝不可。”
　　此语一出，原本梗着脖子不正眼看霂灏的人猛地看向曜薰的方向，仿佛是在用眼神问“你说说话算话吗？”。
　　“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告诉我们想知道的，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虽然带着面具，但显然对面的黑衣人感觉到了这人温和的笑意，时刻戒备着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我可以承诺。”霂灏终于沉声说出五个字来，一双湖蓝色的眼睛却仍旧冷若冰霜。
　　“草民是丝茶陆人，家就在千草国和域空交界处的小村子里，原本生活安宁，没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可是就在三个月前，突然来了个副将，说是朝廷里派来的……我们那个地方原本就是国家边境，来个将军什么的很正常，我们就没有在意，可是他们却在村子里横征暴敛，强抢良家妇女做妾，还将村里的年轻人都抓起来说是征兵……”
　　“我从来都没派人去征什么兵！现在国家太平，正规军也好好的在各营训练，征兵做什么！？”愤怒一拳砸向扶手，霂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应该知道那个副将叫什么名字吧？”再次握住霂灏的手阻止他做自残的事情，曜薰声音轻轻软软，向那黑衣人提出自己的问题。
　　“说是叫朱舟。”黑衣人想了想。“我们的村子里还有千草国人，大家一起生活本是相安无事，那朱舟做的事惹怒了千草国人，他们派兵来攻打附近的村镇，没想到那个朱舟竟然将村子拱手让人……”
　　“那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了……村子……村子已经毁了，我因为曾经跟着师傅学过一些武功才侥幸捡了条命，一路来到这京城本想堂堂正正的告状，却没想到……”停顿了一下那黑衣人才继续说。“没想到那个接下状子的官竟然将我毒打一顿丢出大门外，不许我再告……”
　　“后来你就被那个主子收买了？”悄然转变了话题与关注点，曜薰淡然的看着那个人。“他是不是承诺你，若是杀了圣上，他就可以派兵收复你的村子，帮你找到你的家人，抓了朱舟让你报仇？”
　　“……是。”咽了口唾沫，那黑衣人缓缓点头。
　　“你被他利用的恰到好处呢。”冷冷一笑，曜薰依旧声音淡然却多了一分感叹和嘲讽，让人极为不舒服。
　　“你……”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副将如果真的是圣上派去的，他为什么只在你住的村镇征兵？又为什么做事会夸张到连千草国的人都惊动了？”曜薰不再看着那黑衣人，声音有些冷。“就算你信不过圣上，这满朝文武你总该有信得过的吧？他们共同考核选拔出来的官员……即使是贪官，会这样草率行事吗？”
　　“我……”
　　“什么都不知道竟然就将一切都怪罪在圣上的头上，别人随随便便蛊惑你几句就死心塌地的替人卖命……退一万步说，今日你若真是刺杀圣上成功，那人登上了王位，没有满朝文武的同意，他能派兵去打千草国吗？”
　　或许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或许是因为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曜薰的气息有些紊乱，冰凉的手不自觉的握上霂灏的手，像是在寻求帮助。
　　霂灏微微皱眉，将站起来，将他搂紧怀里，声音冷然：“易安，派人去帮他查他的家人是否生还，生要见人死要见坟，不许怠慢了。”然后才转头对曜薰说：“你一夜没说，回去休息吧。”
　　“是圣上！”
　　“谢圣上不杀之恩，谢圣上恩典！”那黑衣人被绑着不能下跪，口中却已然感恩戴德，完全臣服的样子。
　　白色帐篷里，曜薰蜷缩在霂灏的怀里。
　　“你猜到是谁了吧？”轻声问身后那人，曜薰将身体缩了缩。
　　“嗯，大概猜到了。”霂灏的声音变得缓和起来。
　　“若能有强有力的证据你就好办了是不是？”
　　“嗯。”停顿一下，抱着曜薰在他耳边轻轻吻一下，霂灏淡然的笑笑。“可是我再也不要你勉强了。”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所以你大可以放手去做，我会支持你的。”温柔的笑笑，感觉到身后的人结下了自己的面具，回过身去轻轻拥抱他。“但是眼下，还是要把秋收祭祀的事情做完吧？”
　　“嗯。”
　　吻，长而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