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榭歌台》清宵轩子

60、诡异，旧事

　　阳光变成了金红色，已然临近冬天，太阳下山的时辰越来越早，申时刚过天色便已经暗下来。
　　翠绿的树叶被染上了一层金色更显得明暗清晰，阴影中仿佛处处隐藏着杀机。
　　倦鸟归巢，连秋虫都已没有力气鸣叫，整个秦山笼罩在一片阴森之中。
　　血迹在昏暗的天光中变成暗褐色，蜿蜿蜒蜒时隐时现，一直延伸到一棵大树下，白衣蓝袍的君王无力的靠在树干上，左肩上一道两寸长的伤口仍在流着血。他的旁边，蒙面的黑衣人歪歪斜斜的躺在那里，身上被用秋藤条绑了个结实。
　　撕下衣袖上的布条，霂灏费力的连牙齿都用上，胡乱的帮了自己肩上的伤口，俊逸的脸上露出些许疲惫之色。
　　“起来！”将怒气都发泄在那人身上，霂灏狠狠揣在那人身上。
　　“哼！疯子！”即使被绑着，那蒙面的黑衣人仍旧不正眼看霂灏一眼，反而张口大骂。“彻头彻尾的疯子！”
　　“骂谁呢！”又是一脚踹到胸口，霂灏咬牙切齿。“说，谁派你来刺杀我！”
　　“哼，要杀要剐随便你！”仍旧是那句老旧的台词，让人一听就十分窝火。
　　“他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两个居然全都甘心为他卖命为他死？！”霂灏一把拖过那黑衣人，将他拉到自己的面前怒目瞪着他。“就竟是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自问作为一个君王虽不敢称千古明君却也对得起百姓，开疆拓土稳固基业，没有什么地方要如此遭人记恨。他不敢要求所有人都臣服，却也从没料到竟然会有人这样不惜一切的想要杀了他！
　　“为什么？哼，你自己做的事难道自己不清楚吗？”黑衣人转过头，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凶狠。“多少人家被你活活拆散，多少有情人因你而生离死别，你自己却是三千后宫，风流快活，我到想问问你，你是为什么，你又凭什么？”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湖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惊愕之情好不掩饰的流露出来。“什么叫人家被我活活拆散，什么叫有情人因我生离死别……你给我说清楚！”
　　“圣上！”
　　“霂灏！”
　　就在霂灏气红了眼睛，揪着那黑衣人要他说清楚的时候，柔璟枫和易安赶了过来，两人皆是快马奔腾而过，听到他的怒吼才疾转了方向的。
　　“圣上，你受伤了？”易安一眼就看见霂灏左肩上的伤口，勒马停下便翻身下来，查看那血红一片的肩膀。
　　“我没事。”霂灏仍旧紧盯着那黑衣人，睚眦欲裂。
　　“霂灏！小薰呢？”柔璟枫也翻身下马，第一句话却是问那人。
　　“你们还没找到小薰？”注意力立即被转移，霂灏转头看着柔璟枫。“我和小薰为了引着家伙出手故意分开走了。他明明说自己会找到你们的！”
　　“故意的？你让小薰一个人呆在这深山老林里？”柔璟枫抓紧霂灏的领口。“你知不知道十年来他连倾涯楼的大门都没有走出去过，他哪里来的方向感，他怎么能找到我们？！”
　　“易安，把这家伙给我带回去看紧了，不许他自杀也当心别人来救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已经翻身上了易安骑来的马，往树林深处冲去了。
　　小薰，你要等我！
　　柔璟枫也翻身上马，丢下一句：“我跟他去，你放心。”便也跟随霂灏冲进了树林之中。
　　寂静的落叶铺满了地面，低矮的灌木早已凋零反而是高大的乔木还绿得生机盎然，在金红色的阳光中，仍旧勤奋的生长着一般，深秋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习惯性的抱紧双膝，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瘦削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白色的面具被接下来放在身边，曜薰静静坐在树下，一动不动。骑来的白马早已吃饱喝足，站在旁边悠闲的甩着尾巴。
　　天色渐渐暗下来，金红色的光芒也已经退去，树林间的阴影越来越浓重了，山中起了雾，四周皆是白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明明是一整片的山林却被迷雾挤成一小块地方，显得无限狭小却又无限空寂，厚重的湿气让人喘不过气来，仿佛这雾是个陷阱，要将进入的人都闷死在这个地方。
　　坐在树下的人仍旧是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千年不变的雕像，就连黑瞳中的目光都有些迷离。
　　四周是大片的白，一如那一场雪，冰封了天地也冰封了他的心。
　　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孩，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是一个高一个较矮，一个长的十分壮实，另一个却显得格外瘦弱。他们站在雪地里，面前是两副断裂的滑雪板。
　　瘦小的男孩子蹲下去捡起滑雪板失望的摇头，略带稚气的声音仍是叮咚如泉，清脆如鸣佩环：“完全不能用了，走回去吧。”
　　个子稍高的男孩子点点头，握了握手中的呼叫器，拉着那瘦小的男孩子一同往山坡上爬，边走边说：“先放我这里，到有信号的地方就叫人来接。”
　　瘦小的孩子没有多说话，只是谨慎的跟着那小哥哥模样的孩子，漆黑的大眼睛里是完全的信任，是未经世事的清透。那倾世的容貌已然开始显露锋芒，颦蹙生情，如妖似仙，举世罕有，不可方物。
　　最初的雪花是极小的，像掉落了的梨花，可只不过是几分钟，就变成絮状如同鹅毛漫天飘，风越发猛烈和着雪花一同迷蒙了人的眼睛。
　　走在前头的小哥哥忽然停下，放开身后同伴的手，回头道：“你等在这里找个避风的地方，我去找人，回头就来救你！”不等那孩子有任何反应，他便冲了出去，几乎是一瞬间消失在暴风雪里的。
　　留下来的孩子裹紧自己身上的棉衣，在深雪地里蜷缩成一团，等待着那小哥哥的归来……可是，直到天亮，直到暴风雪也停止，他都没有回来。只留下他一个人守在那一片白茫茫之中……
　　“……叔父，我没想到他的命竟然这么大……”这是在病房里听到的，那小哥哥对自己的父亲说的话。
　　是从一开始就要丢下他，丢在那一场暴风雪里，丢在那一片白色之中……
　　冷。
　　寒意是从体内透出来，冻僵了身体，也冻伤了灵魂。
　　“小薰公子！小薰公子！”有人在叫他，语气急切却又不失身份的高贵。
　　长长的睫毛慢慢睁开，模糊的看见眼前人，隐约间以为是他找来了，却听到另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王爷……”怔怔的开口，从未觉得他们两人那么相像，他几乎以为那就是自己在等的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听说你失踪了，大家都在四处找你呢！”蹲下来靠近曜薰的旁边，子卿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总算找到你了，否则耗子有要担心了。”
　　“让王爷担心了，对不起。”微微行个礼，曜薰站起来。“我们回去吧。”
　　“也好。”子卿扶着曜薰爬到马上去，自己才翻身上马，牵着两人的缰绳，晃晃悠悠的往回走。
　　子卿没看见，骑在马上的人仍旧目光迷离，显得格外沉默。
　　为什么找来的人不是你呢？
　　霂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