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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坠落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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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要一个开学,安宁就又回到原来的壳里。
开学前难以入眠的焦虑,以及出发的那一刹那断掉的信念,在踏进学校大门的一瞬间就消灭掉的本来打算稍微积极一点的期待。
安宁都不知道自己对学校究竟厌恶到了什么程度,这种厌恶又究竟到底会不会随着时间淡化?
就像是对自己的初中一样,会不会有一天可以原谅?可以释怀?
安宁隐隐期待自己永远不要,永远不要忘记对学校的仇恨。
至少这样可以放过自己,不至于过度怨恨自己。
安宁选修了心理学的课程,讲行为主义的那一章节的时候提到一个概念,既不是抑郁症也不是正常人,有人把它归为“空心病”。
空心病的症状如下:
从症状上可能符合抑郁症的诊断,情绪低落、兴趣减退、快感缺乏;强烈的孤独感和无意义感;人际关系良好,需要维系在他人眼中好的自我形象;强烈的自杀意念,特点不是想要死,而是不知道为何要活着;尝试比较温和、痛苦比较少的自杀方式;缺乏支撑其意义感和存在感的价值观,早期症状是迷惘和自我认同问题;病史较长,一年以上;对生物治疗不明显或者无效;传统的心理治疗疗效不佳。
当时上课讲到这里安宁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自己好像也生病了。
所以我要怎么办?
可惜课堂上老师并没有给出解决方案。
可能这种病没有办法靠他人治愈吧,安宁想。
安宁试图自救。
厌恶与怨恨的感觉非常不好,对自己非常不好。
每天躺在床上疼痛欲裂泪流满面的感觉非常不好。每天都是无意义的重复的感觉非常不好。
安宁换了一个香芋紫色的日记本。
我是曾经的我的赝品。她曾在日记本的扉页写。力透纸背,字字泣血。
可是她忽然改变主意了。或者说,努力想要自己改变主意。
她想要自救。
这种改变可能是为了席澍,她想。
“我在席澍身上看见自己的希望,于细微间一眼望穿。
曾经的我对席澍,可能只是习惯,只是执念,只是我年少时某些时刻的欢喜。
如今我却祈求他成为我的救赎,这不是对他残忍,是对我自己。
多可悲,我的救赎要寄托在他人身上。
但是我不愿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假期里见到席澍的那一刹那,有过一瞬间的期待,有过一些曲折的心思,有过后悔,有过不甘,有过波澜。
那些时候,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喜欢他。
那些时候,我比任何时候都期待自己喜欢他。
找一个人爱或者恨吧。我对自己说。
而那个人,大概是席澍。”
安宁在日记的第一篇写到。
于是,安宁每天早早上床睡觉,不再暴饮暴食,精神状态好的时候尽量完成作业。
这些在他人眼中再普通不过的事,安宁需要付出更多更多的努力。
安宁觉得自己在变好,一点一点。
“可是我就是永远不可能实现哪怕一点点的幸福。只要我努力去追求幸福,有一点点希望了,然后就有无形的力量,立刻打破我仅存的一点点希望。永远。”
那天安宁从教学楼回寝室,明明心情还是平稳,她甚至没有听那些伤感的音乐,而是选择了欢快一些的。
又安安稳稳度过了一天啊,待会儿吃完饭还可以出来散散步,晚上追的剧也要更新了,可以躺在床上美美等着看最新鲜的剧情。虽然算不上是完美的一天,但是至少努力做到了积极。
直到她在路上碰到刘蓝心。
离刘蓝心还有十米左右的时候安宁就看见了她,安宁的胃不知怎的就开始隐隐作痛。真的很晦气。安宁想。
刘蓝心又是一副万事和美的模样,微笑、目光,甚至马尾的高度,都是和平的。
安宁立刻觉得无论自己以什么样的姿态和她擦肩而过,输的都是自己。但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比较的标准是什么?而且谁又是这场比赛的裁判?
安宁非常讨厌刘蓝心,非常。但也不是一开始就讨厌的。
刚开始的时候,安宁对刘蓝心留了足够的宽容心与欣赏。
刘蓝心优秀得很张扬。是那种路人一打眼过去都会知道的优秀,在众人面前学习、在众人面前过华丽的生活、在众人面前大家闺秀的模板。而安宁,她想起高三的时候班里有个转学生,后来在跟安宁聊天的时候说,一开始以为安宁是不怎么学习且成绩不太好的那类学生,后来月考了一次才发现居然还算是个学霸。安宁哭笑不得。
因为你给人一种很自由的感觉。同学说。
但是安宁对于这种差异没有偏见。刘蓝心可以选择任何优秀的方式,无论如何,安宁都接受,都欣赏。
她一开始真的非常真诚的欣赏着刘蓝心。
但是从某一刻起,安宁感觉到了刘蓝心的敌意。估计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安宁回想。
那个时候是大一,学校组织了一个同系交流破冰会。刘蓝心比安宁大一级,但因为复读,安宁和刘蓝心其实算是同龄。到交流人生观的环节,刘蓝心先是站起来侃侃而谈,努力如何如何决定命运,自己如何通过努力获得一些成就。很励志,很上进,安宁虽然谈不上喜欢这种态度,倒也不反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而已,不必纠结对错的。
轮到安宁,她说,我觉得生活可以是自由的。就我而言自由的意思是,我可以自由地读书,自由地生活。我曾经被其他大学录取,而我的想法是,我若是不喜欢就离开,喜欢我就留下。我就活这一次,那么我的一切都可以是自由的。我想要休息的时候我就不要什么“咬咬牙就过去了”。
太理想化了。安宁自己也知道。也许很难达到,但是她觉得自己一生都要为了这种生活方式去斗争。
“来人世间走一遭,总要像点样子。安宁,我觉得你可以的,你可以活成你想要的样子。”曾经有一个人这样对她说,两双混沌清澈的眼对视。
现在想来,就是这一次,刘蓝心依旧是平和的表情,但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一只看到敌人的猫。安宁讨厌猫,阴测测的,无声无息的。
然而只有一瞬,让安宁觉得看到她那样的神态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然后刘蓝心又恢复原来的神情,端端正正坐着,好像在侧耳倾听。
安宁知道,如果自己没有看错,那种神情只有一种意味,那就是瞧不起。
“她瞧不起我的生活方式,她就是觉得应该积极,好像只有积极才是正确的生活方式。
我觉得非常荒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都有自己的决定,都有自己对世界的认知。她凭什么觉得自己的选择高人一等?”
安宁在写日记的时候想起前些年的经历,立刻冷汗中一惊。自己可怜的十八九岁。她坚信如果这份经历放到刘蓝心或者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一定比自己现在好。
“我在努力克服,而她永远不可能感同身受。去他妈的感同身受。”
安宁的心情立刻沉入谷底。哪怕她一再告诫自己为了别人不值得,而且这个人还是刘蓝心。不要为他人坏了自己的心情。就是不管用。她就是没办法控制心中的厌恶与愤怒。
“一方面是对她不平等看待我们对生命意义、生活方式理解的厌恶,另一方面是对她可以不用经历我的所有痛苦却可以尽情嘲讽我的愤怒。”
安宁顿时觉得自己像泄了气的气球,再也无法丰富。
回到寝室安宁立刻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想干。把书包一放,点外卖、把自己吃撑、洗澡、躺上床。
安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把电视剧点开,听不懂的语言在耳边好像很远很远,屏幕花花绿绿在播放,然而不知道剧情是什么。
明明可以立刻制止自己的颓废,可就想这样放任自己腐烂。
谁也救不了我。安宁想。
我不该抱有希望。
“就这样吧。就这样愤怒也好、偶尔平和也罢。就这样生活吧。”
睡前安宁祈祷。安宁觉得这不是期待,而是祈祷自己可以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