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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怒火之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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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开始在新的本子上写她和席澍的过往。高中毕业以后,安宁觉得做什么事都做不到完全投入,都会走神,但是只有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她认真得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学生,聚精会神。
这么些年安宁几乎不会想起席澍,但一旦想起,写到动情之处,总会有迫切的情感在心中迸发。
她会在某一瞬,下笔的那一刹那,觉得自己此生好像就是非他不可。
席澍真的很好。他哪里都好。她想。
如此一来,每次安宁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斗志满满,一定要得到,一定要得到,现在得不得到无所谓,但是此生一定要得到。
然后过了一段时间热情又消退一些,暗骂自己太过冲动。
如此反复。
刚开始安宁会为此苦恼。这种不见光的、只能自己吞咽下去的情绪是一种苦难,她会焦躁不安,她会心生怀疑,她会用一些过往的画面与想象刺激自己的嫉妒心,而且她和他的距离不仅仅是地理的,还有最根本的距离,他不喜欢她,所以她触碰不到,也不能更多了解他……
可时间长了,安宁觉得这未尝不是一种拯救自己于颓废的方式?她在不知不觉间有了情绪,有了热爱,有了讨厌。
“没有了喜欢的东西,那就不只是喜欢的东西消失。而是一切都会一同消失。”
现在好像不一样了,如果有了苦恼才会有喜欢。她觉得值得。
四月末的时候席澍和许荟青大吵一架闹到了分手的地步。当然安宁不知道他们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她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城市,再热烈也传不到她这里来。
安宁在许荟青的朋友圈里看到没有名字的指责与谩骂,席澍只回了三个字:神经病。
安宁到底没忍住去问他:你和许荟青吵架了?
而席澍倒也毫不遮掩:对,这次估计得分手了。
安宁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为你默哀?轻浮。你好好考虑?自己有什么立场用这种语气。正当她着急地想要回复他什么的时候,席澍又发消息过来:她变得太矫情了,没办法。
然后立刻转移话题:怎么,安老师要安慰一下我吗?言语可不够啊,要实在的。
安宁忍不住笑了,自己有一瞬间的放松。
放松什么?因为他恢复单身了?安宁觉得自己的心情里有一丝幸灾乐祸,不过这是不对的是吗?
但是她抑制不住有一瞬间的欣然。
她回复:可以啊,那等我回来请你吃饭吧。
席澍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行,我记住了,别抵赖。
一瞬间的欣喜之后,安宁却在想,他们这次真的要分手了吗?即使这次他们真的分手了,他真的完完全全放下许荟青了吗?他们还会复合吗?
而且最为重要的,安宁不愿想的,是席澍并不喜欢自己。那么即使没有许荟青,也有其他的人。那还不如是许荟青,至少自己已经受到了伤害,不会再过多难过,嫉妒也就留给许荟青一个人就够了。
她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希望他们分手,还是不希望他们分手。
好像怎么她都不会是受益者。
席澍和安宁开始偶尔聊天。
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比如x大里歌唱比赛的趣事、席澍之前的感情经历、网上哪家的饼干比较好吃、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这些时候总会给安宁一种错觉,觉得好像回到了初中的那阵子。
对话框里一来一去的文字好像带着一丝熟稔的暧昧,若即若离,甜蜜中带着一丝不安的焦虑。
很明显,这种甜蜜是短暂且虚无缥缈的。他和她可以很多年不联系,也可以在某个时段热络地联系,然后又突然消失掉。而且联系也绝对不是爱情。她一直知道。
但是她还是沉溺了。比起长久的感情,她还是选择了短暂的欢愉。
“席澍充满了我的生活,满得要溢出来了。”
安宁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她的感情已经往有些失控的方向发展了。起初安宁只是觉得整个人开始有生气,脸上、眼中都是蒸腾的明媚。很久没有过的期许第二天的日出日落,很久没有过的没有整夜整夜的失眠,很久没有过的没有对周围的一切充满恶意。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安宁渐渐以另一种方式无法集中注意力。席澍渗透进了安宁生活的每一个缝隙。本来偶尔的交流也算是对这么多年的交情的一个最好的交代,可是安宁渐渐开始不满足于现状,明明她潜意识里一直告诫自己要安分,但就是无法克制自己,任由感情肆意生长。要是某一天和席澍有一丝一缕的联系她就可以精神一天,要是没有他的消息她就会焦虑不安、魂不守舍。而且自己的语言系统好像开始不受控制,有些不太妥当的话开始脱口而出。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明明初衷是好的,但是好像有些东西渐渐变味了。这显然不是她想要的,或者说并不是她的初衷。她仅仅是想要自救。然而她好像无法抑制地走偏了路。
很快便是五一,安宁迷迷糊糊又情绪高涨地发消息给席澍:五一要不要一起去S市玩?
发消息的时候安宁比上高考考场的心情还紧张,毕竟高考结果的稳定性都比她和席澍来得强。
席澍很快回复一个狗头。
然后回复:S市啊,我倒也想去啊,可是没有办法啊。
为什么没有办法?安宁立刻问他。
席澍回复:没有办法就是没有办法。字面意思。快期末了很忙的。
安宁内心觉得他是在推脱,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那种感觉。但是她还是没有选择默认他的推脱:哈哈要不是我了解你的学业状态我就信了。
过了一阵席澍才回复:别觉得很了解我哈。你看到的我和真实的我大概差了几个数量级。
过了刚刚非常想邀请他的激情,安宁渐渐平静下来。安宁就是有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的情绪波动。她盯着他的对话框,回复:可能是大家都带着面具吧。
席澍:所以你承认了你也带着面具。
肯定句,都没有疑问的意思。
安宁在看不到对方表情的文字中莫名捕捉到了一丝咄咄逼人,她皱了皱眉:谁不是呢,你难道没有。
赌气般地也用的陈述句。安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席澍很久没有回复。安宁盯着自己最后一句话,想着是不是有点过于自以为是了。只要动真情的是她,那么占上风的永远是席澍,她永远是被动的一方。所以她又凭什么效仿他的语气试图把他们放在同一高度上?
失策了。安宁有点后悔。
她把手机调回静音,躺上床,逼迫自己不再期待他的回复。
都无所谓,别在意。
她告诫自己。
你要冷静,你的目的是把自己拽出泥潭,而不是得到他。
你其实并不爱他。
她对自己说。
安宁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错过了第一节早课,因为没注意头一晚手机已经没电了,所以没有闹钟叫她起床。
安宁倒也没有特别懊悔,毕竟自己对于学业也没有什么追求。
她洗漱完毕,坐在桌前一边啃着面包一边连好充电线。然后她看到席澍和她的对话框在屏幕上弹出,她心里又猛得纠紧了,对了,昨晚的事还没完。
她故作镇定点开对话框,虽然周围没人,也不知道装作镇定给谁看,谁能证明她的尊严。
然后她定住了,盯着他不长的几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那一瞬间不是很理解。
你有病吧。语言系统先于所有感官系统,安宁脱口而出,室友惊讶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可能是因为大部分时间安宁都安静得好像从未下过床。
视觉终于接受了屏幕上的信息,安宁渐渐适应了一般感觉自己终于读懂了他的话。
“安宁,我戴面具也从没骗过你啊。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这次大家都别戴面具了,如果假话就不必回复了。
你是不是一直喜欢我。”
很奇怪,安宁在看到席澍亲自的发问时并没有想象中的惊慌或是欲盖弥彰的羞恼,好像内心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在瞪大眼因为诧异而呼吸短促地停了一秒后平静到不可思议。
安宁想到大概七年多前的时候,有一次班上组织亲子活动。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的确也蛮让人扫兴的,那时的安宁因为觉得活动浪费时间不能写数学卷子而阴沉着脸,也不加入各项活动,就在一边沉默地坐着表示抗议。
后来到了晚上吃完饭,学生不愿早早散场,就一起围坐在湖边聊天、玩游戏。安宁听着同学聊八卦,有种在看微博热搜的距离感,但是有些夸张的倒也有趣。后来不知怎么的旁边的刘善仪突然把头凑过来问她:“你喜欢的人,是不是……席澍啊?”
周围都吵吵闹闹的,像是置身在一个巨大的戏台,但是安宁准确无误地听清楚了刘善仪的每一个字。她放在书包上的指头立刻颤了颤,然而像是条件本能,几乎在同时,她的表情像是疑惑而惊讶:“为什么这么说?”
后来她才发现自己那时下意识问的是为什么而不是没有。只要刘善仪稍微带入一下就会发现,为什么她只是问为什么?多么心机,她突然很想知道她们怎么看她和他?
“啊?哦。就觉得你们很配诶。”
安宁感觉自己微微发热,有点微醺的感觉,好像已经体验了喝酒的感觉。然而她的表情永远毫无破绽:“呃……哪里配了,我和他甚至不熟。”
刘善仪笑了笑,随口道:“各种方面啊。”然后看见安宁像是马上就要走神一样以为她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于是立刻就换了话题,开始和她讲别的故事。
安宁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下惊讶的表情或是评论无伤大雅的几句。
但是当时她一直在想,各种方面是哪各种?要怎么才可以把这个话题自然地继续下去?但是她深谙言多必失,所以只好假装不耐烦。
但是这么多年她一直想知道,你们看出来了吗?他知道吗?我们合适吗?
你看,时间从不吝惜给她答案,虽然已经是七年之后,她和他都已经褪下青涩,再次在时间线里交汇。十三四岁的她也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这个故事还能有后续吧?安宁顿时觉得真有仪式感,一下子差点忘了正事。
要回复他吗?还是就假装没看见等下一次再重新讲新的话题?但是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因为不肯讲实话所以才不回复?奸诈!安宁盯着他那几行字,感觉自己都要会背了。
她隐隐觉得在席澍和许荟青闹矛盾的这个时间节点她应该做出一种近乎完美的精彩答复,但是很明显她做不到。她也不知道所谓完美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又或许她潜意识里无比清醒,自己在她和他的故事里一个炮灰角色都算不上,什么回复都是不起眼的,都是可笑的,他都不会在意。
安宁在书桌上闭眼趴了好一阵,回复他:你想多了。昨天手机没电了所以没回。提前祝五一快乐。
“你喜欢他吗?
我不喜欢。
你喜欢他吗?
我不喜欢。
你喜欢他吗?
我不喜欢。
我甚至觉得,人们问我一万遍我还是会冷漠无比地给出相同的答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承认喜欢他就那么难,承认其他人感觉很容易,但就是承认他很难。我可能太矫情了。我可能永远不会对他说那三个字。”安宁趴在桌上浑身无力,恨铁不成钢地在日记本上胡言乱语。
五一很快就到了,安宁心一横约了高中的好朋友林杏雨一起去了S市旅游。又不是没人可找!
两个人一起去吃了将近一百块一碗的蟹黄面,她们感觉也没什么不同,只能埋头慢慢体会蟹黄在嘴里融化的感觉。
她们一起去逛街,逛景点,晚上一起缩在被子里聊天。
安宁和林杏雨讲席澍的事,好像也只能和不认识席澍的人才敢表露自己的心迹,如果对面是初中的同学或是认识席澍的人,安宁就断断不敢提起。
林杏雨歪着头听安宁毫无逻辑又努力找出一丝线索的故事,看她的目光和高中的时候一样清澈又明亮。
“中学的时候我总觉得,总有一天只要我们俩谁前进一步就会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就有这样的感觉,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他。现在过了这么多年,我却连和他关系好一点的朋友都会嫉妒,又喜欢想象当年他和他女朋友的日常,明明我也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情况。然后现在的我就自我安慰,我也很好啊,婚姻和恋爱到底是不一样的对吧,也许我们也有机会走到一起呢,哪怕他并不喜欢我。你看,短短八年我把自己放到这么低的地位了,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又或者不该衡量值不值?真的很好笑的。不过大概率我觉得我会像……忘掉……他一样渐渐放下他,发现我并没有那么喜欢他,也就是一时兴起,你知道我经常一时兴起。”安宁忽然感到感慨,时间好像在一瞬间流过八年,玻璃窗上倒映的自己已白发苍苍。
林杏雨眯着眼睛笑了:“年轻的时候多发点疯吧,总不能老了你再在谁面前张牙舞爪对吧。而且有些疯就要及时发,说到阿树……”林杏雨顿了顿,敛了敛笑意,语气却有点故作轻松,“要是当时你多发点疯,说不定让他觉得还有人这么惦记他,他也许就……做出不同的选择了吧嘿嘿……也不说这些,反正安宁,咱们就活这一次,干嘛要收敛!”
安宁笑了:“我也这么觉得!”
“安宁,没见面的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哦!不要因为不重要的人伤害自己,我、阿树还有很多朋友都永远站你这边,你知道你们周围那些……所谓的好学生是干不过我们这群非主流小孩的吧?”分别的时候林杏雨抱了抱安宁。
“好。”安宁真诚地笑了笑,有暖意在脸上散开,“杏雨,你也要好好的,有烦心事有讨厌的人都告诉我,我帮你骂,你知道上大学以后我的骂人技术已经炉火纯青吧……暑假我们一定要再见面!”
再见面的时候我们一定要能忽略所有现在让我们不安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