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岁病例报告》蛋挞猪猪

3、没有名字的故事

　　安宁想到自己在最落魄的时候在日记本上写：大家都向往爱情。可是如果我一定要和谁在一起，那一定是席澍，只能是席澍。不是我有多喜欢他，而是我没有热情再认识其他人，而且我也不讨厌他。
　　虽然这么写，但是安宁从来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从来离他不近，不远，从不刻意追求什么。
　　也许她只是喜欢他。也许她并没有那么喜欢他。

　　安宁在充满希望与热情的时候与席澍相识。
　　那时候的安宁，成绩很好，比现在瘦一些，齐肩短发，但是可以扎起来。
　　席澍成绩也很好，个子高高的，安宁觉得他是不算特别好看但是很干净的少年。
　　那个时候两个人都常常是笑着的，阳光的，积极的。
　　安宁和席澍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至少没有言情小说里的任何桥段。
　　稍微有映象一点的亲近的对话只有一句——你要不要填我们学校，我在这里等你。
　　除此之外，两人只是见到面都会装作不认识，而每周五一起赶车回家的关系。

　　初一的时候安宁就和席澍认识了。
　　他们一起被选中去参加区上的运动会。安宁本身是什么也不会，但老师估计是看在她个子高的份上让她去参加跳高。
　　然后安宁只能小心翼翼助跑到杆前，生怕自己滑倒，然后象征性抬一抬腿，杆就应声而落。
　　也算是圆满完成任务，至少学生没受伤。安宁安慰自己。
　　而席澍算是队伍里的佼佼者，反正安宁百无聊赖地趴在栏杆上，一边喝着旺仔牛奶一边看见席澍从跑道那头“嗖”地一下就跑到了这头，比一同比赛的几个人都跑得快。
　　真厉害啊。安宁心想。
　　后来大家被召集在一起合影留念，体育老师把安宁往队伍里一塞，正好就推到席澍旁边站着。席澍个子很高，安宁觉得自己的余光看不见他的脑袋。
　　“三二一——”。
　　然后大家就散了，一起坐车回学校。

　　后来安宁后悔了好多年当初没有找体育老师把那张照片要来，她和他唯一的合影。

　　运动会后安宁很快忘记了席澍，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记得过席澍。席澍也不认识安宁。两个人真正算是认识是在车站，那天是个雨天，好像雨天容易发生故事，席澍撞洒了安宁手中的奶茶，从衣领到衣摆，一大片棕色痕迹，和外面的雨一样一滴一滴顺着衣摆滴落。
　　席澍瞪大了眼，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说出话来。安宁也瞪大眼，呆愣愣地站着。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好一阵。
　　“没关系……”过了一会儿终于打破沉默。
　　说这句话的却不是安宁，而是席澍。
　　“没关系……”安宁也习惯性开口。心中却诧异，对方怎么不是说对不起？怎么抢她的台词。
　　“你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我跟你换。”席澍说，一边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给安宁。
　　“不用了……没事……”安宁没有接，看着公交车要来了。
　　安宁把脏掉的校服脱下来，冷风立刻钻进衣服里。
　　席澍想了想，把自己的校服塞给安宁，笑了：“那，两件你都留着吧，下雨天，会冷。”

　　从那之后，席澍和安宁见了面开始打招呼，当然仅限于周五的车站，她从不叫他名字，总是笑着点点头表示打过招呼。周五放学他们会一起等公交车，再转车，她先下，过两站他再下。渐渐的他们一路上会聊天，各种话题，没有逻辑的。有时候会一起在中途市中心站下车，去买那家出了名的炸土豆。
　　之后的很多年，安宁每次搭这一路车都总是会想起席澍，以及初中的那两年。

　　而席澍和初中班级同学的孽缘就是在那两年结成的。
　　安宁不止一次的想，如果不是她们的初中太中二，大概席澍于她也就只是“曾经一起搭车的校友”，他们甚至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估计毕业了也就散了。
　　班上有女生出主意写封情书给她们的生活掀起一点波澜。安宁是在解数学题的间隙听到这个消息的，几个女生在她的后面叽叽喳喳讨论，一向专注于纸上那几个数字的她莫名顿住了笔。
　　“写给席澍吧。”
　　安宁听见她们说。
　　“安宁，你是不是认识席澍啊？”
　　安宁把笔放下，转过身去。
　　“呃……算是吧。张琳琳也认识的。”
　　安宁想起来张琳琳当时也和他们一起参加了运动会，于是说到。
　　“那我们写信给他。”冯欣然给这事一锤定音了，她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递给安宁，“你的字好看，你在这里写：致席澍学长。”
　　为什么要我写？安宁觉得心中惴惴，总觉得万一有一天席澍会不会认出她的字迹？但她还是照做了，她努力把每个笔画写得干净利落，但手还是抖了，有不安的痕迹。

　　后来那封“情书”被冯欣然她们几个包装好，让人送了过去。再后来这封情书的去向安宁也不得而知了。那时的她总是和书本上那几个数字较劲，很少关心书本之外的事。
　　那个时候的安宁优秀得很具象。成绩名列前茅，性格也很开朗，对于自己拥有的也不张扬，上进、谦逊、阳光，朋友、大人都很喜欢的十四五岁的安宁。
　　安宁幻想过很多次，要是她当年和席澍在一个班级的话，席澍一定会非常欣赏那样一个她。
　　“何叡秋你认识吧？她就是那种很大气的女生，学习也很好，你去喊她请你吃饭。”安宁高考毕业那年和席澍一起吃饭的时候席澍偶然提起。
　　安宁认识何叡秋，也是个子高高的，一看就像是成绩很好的女生，性格也很好，安宁初三的时候还曾经来学校找过安宁，只可惜那次错过了。
　　我也是那样的女生。安宁心想，甚至很相信，自己可能比何叡秋成绩更好、性格更“可爱”。只可惜你永远不可能知道。
　　也许席澍没有那么多耐心了解这样的一个安宁，也许在席澍面前的安宁永远做不到真正的自己。
　　因为何叡秋不喜欢他，所以他可以看到一个真实的、优秀的何叡秋。
　　因为安宁喜欢他，所以她可能扭曲了，可能在他面前“面目可憎”。
　　这是一个悖论，她既不想放弃喜欢他，也不想丢掉自己。

　　再后来安宁听见大家都在传张琳琳喜欢席澍，而张琳琳在大家戏谑的目光中面红耳赤，尖着声音说：滚，喜欢他才怪。
　　当时一向对于这类事情隔岸观火的安宁，破天荒的也用调侃的语气说：“你喜欢席澍啊？”
　　从那以后这好像成了八点档的肥皂剧，张琳琳同学给席澍学长写了情书，张琳琳同学喜欢席澍学长，大家都希望张琳琳同学和席澍学长在一起。
　　这个无厘头的故事里没有安宁。
　　那个时候的安宁也没觉得自己喜欢席澍。

　　“那个女生……和你一个班的？”有一天两个人一边在街边吃着炸土豆，席澍突然开口。
　　“噢，对，你应该也认识的，运动会。”安宁有些心虚，瞬间想起了情书上自己的字迹。
　　“她……”席澍顿了顿，“你们班有人写情书给我。”
　　安宁的手抖了一下，土豆掉了一个在地上，席澍看了她一眼，笑了：“你紧张什么，又没说你。”
　　安宁胡乱笑笑，声音有点不像自己的：“听说了。”
　　席澍笑意更深，看起来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学生：“真有这事啊，真有人喜欢我？”
　　安宁的谎言脱口而出：“好像是吧。”
　　席澍埋了埋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开始讲别的话题。
　　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呢？他当时应该是有喜欢的女生吧，所以只是确认而不是确定一些事情。后来安宁想。

　　八点档的肥皂剧一直延续到席澍初中毕业。
　　中考前的一周她最后一次和他一起乘公交车，她装作若无其事向他要了联系方式，席澍大大方方从书包里撕了张草稿纸，把联系方式写给她。
　　“快中考了紧张吗？”安宁把纸小心翼翼夹在练习册里，一边问他。
　　本来靠在玻璃窗上的席澍突然直起身子，凑近她说：“还好吧，偷偷告诉你吧，我已经被A中录取了，你知道吧，我体育还可以，就靠田径考进去的。”他又重新靠回去，“给我保密啊，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了。”
　　我跟谁告密去？安宁觉得有点好笑，然而这种熟稔的语气她并不反感，甚至还有点高兴。于是懵懵懂懂点头。“A中啊，我知道，我哥哥也是A中的，挺好的。”
　　A中在M市，离C市不远，安宁的老家就在M市。安宁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宿命感，但是又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席澍要有这种感觉。
　　“所以没什么紧张的啊。”这个时候安宁要下车了，席澍点头示意了一下，“拜拜。”
　　安宁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她挥了挥手，“拜拜。还是中考加油。”然后迅速跳下了车。

　　公交车呼啸着离开了，安宁在原地呆愣愣站了几秒才想起来往家走。她没敢回头去看远去的公交车，没敢去找属于席澍的小黑点。
　　安宁突然很想哭。她皱了一下眉，眼眶就红了，眼睛又酸又涩。她心中满是委屈。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委屈。
　　她紧紧抱着薄薄的练习册，好像抱紧些可以给她一点充实的力量感。
　　她步伐有些不稳地走回家，把书包往地上一扔，难得没有立刻拿出笔和练习册开始投身于学业。
　　她就那样呆呆的坐着，好像也没有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好像就想要浪费时间。
　　然后安宁的眼泪从摇摇欲坠到一泻千里。她趴在书桌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吧，她想。
　　她终于承认自己是为席澍而哭。

　　四年后再一次见到席澍，他又提起当年的事，安宁笑着说都是误会。
　　“那封情书根本不是张琳琳写的。”安宁笑得前仰后合。好像过去的事再提起也都可以大大方方一笑而过。
　　席澍伸手狠狠拽了一下安宁的马尾：“居心叵测。骗子。”然后也笑了，“不过我本来也没有信，我当时就说，把情书还回去吧，然后还了回去，你记得不嘛。”
　　“不知道诶。”安宁的确不知道，她当年真的很少关注这些事。
　　“我就是没人爱的小丑罢了。”席澍故意沉重地叹了口气。
　　许荟青就是这个时候走进来的，当时安宁正要接着说点什么，许荟青就走进来了。
　　许荟青在她的对面、席澍旁边坐下，杏眼望着安宁。
　　安宁迟疑了一下，才认出好像是席澍的初中同学，准确来说是席澍的前桌。安宁诧异于自己居然能想起这个自己都不知道的细枝末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拥有的这份记忆。但是很明显许荟青并不认识她。
　　“这是安宁，”席澍立刻开口，甚至没有一秒的停顿，“我妹妹。”
　　然后又看向安宁：“这是你大嫂，我女朋友，也是我们初中的，我初中同学。”
　　心中好像有烟花炸开了。不过不是那种天空中一簇一簇美丽的烟花，而是那种一点火就四处乱窜的烟火。此刻安宁心中有一瞬被搅得七零八碎。
　　安宁不知道怎么面对，刚刚萌芽的意识被兜头冷水泼了个满头湿。
　　然而安宁的表情没有一丝裂缝，至少她认为。她笑嘻嘻点头：“大嫂好！”
　　许荟青倒有些不好意思：“你好，我叫许荟青。”
　　安宁低头喝了口水，一边默默对着倒影里的自己说，没关系，别在意。

　　但后来安宁回想起来，那时自己的额头已有一层薄薄的汗，自己的声音也不是正常的音调。
　　原来自己真的很在意，原来自己不是不在意。

　　原来天底下真的有这么倒霉的人，刚明白自己喜欢上一个人，就没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