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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三人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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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起来,安宁发现自己成功感冒了。
可能是中途被子从身上滑了下去,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就发现被子没有了,余光中看到浅蓝色在地上蜷成一团。
也算是如愿,不用出门了。
安宁摇摇晃晃起身去烧水,感觉嗓子里好像有一团火,她甚至不敢过度吞咽。
水声渐渐沸腾。
安宁靠在墙上,蓦地想起昨晚的梦。
梦见自己在辅导员办公室,因为没有参加班委换届大会而被警告,一切都取消。虽然安宁并不是很在意,她从来都不在意,但是心中就是有一团火焰,有一个声音在喊,愤怒吧,安宁。
所有积压的情绪一并迸发,安宁开始颤抖。
集体意识?你们自己想一想,好事的时候你们有考虑过集体吗?怎么遇到他妈的这种破事就想起集体了?
她听见自己掷地有声。
你们永远只会用这些破事拿捏学生。
愤怒的,坚定的。
然后画面混混乱乱,班主任很生气,校领导也很生气,怎么会有这种学生?大家起了争执,应该也谈不上是大家,因为受伤的只可能是安宁。只有安宁而已。
有压抑的哭腔,有隐忍的泪迹,有冷漠的眼,有嘲讽的一锤定音。
然后安宁觉得自己在下坠,是一种本应令人恐惧的失重感,安宁看不到自己身处何地,也感觉不到一丝情绪。
应该是从楼上跳下去了吧,醒来的安宁想。有的时候安宁觉得自己终有一天会从学校某处跳下去,那么梦里那样的感觉应该是跳下去了吧。当着什么人的面,一定要成为什么人一生的阴影才好。
然后画面突然朦胧起来,有种新生的感觉。安宁从什么地方醒来,余光瞧见自己穿着的是初中的校服,周围沸腾得可怕。
安宁摇晃着站起来,嗓子是堵着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但是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变得透明,薄薄的一层水雾。
她像个醉酒的人一样摇晃着走出教室,摇晃着上楼,到席澍他们教室门口。
她一眼看见了他。寸头,还很青涩。当然她也是青涩的模样,最朴素的马尾,目光清亮。
她不管周围人的目光,摇晃着走近教室,在一群人好奇的目光、他疑惑的目光中,一把拥抱住了他。
热烈的。至少对于几乎不主动的安宁来说。安宁觉得自己在颤抖。
梦里的安宁清晰地感觉到席澍的心跳,极其有力的,还有一种缱绻的温度。
周围开始起哄,但是梦里的席澍没有任何动作,安宁只听见他很轻地咳嗽了一声,她立刻想象出他红了脸庞的样子。
然后安宁看见自己哭了,很戏剧化但是真真切切的哭了。安宁觉得自己很难当众,特别是这种场合哭的。但是自己的的确确哭了,而且哭得很艺术,就两行泪不偏不倚滑过脸庞,在下巴上将落未落。
“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然后梦醒了。
洗漱完后安宁靠在沙发上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追剧。她把所有窗帘都拉上了,整个客厅暗沉沉的,明明是白天也像是很晚了。安宁喜欢这种不见光的感觉,总是给她一种安全感。
安宁在看《我的解放日志》。既不是爱情剧,也不是安宁特别喜欢悬疑剧,安宁觉得这是一部整体很丧但是偶尔得到救赎的剧。就像人生一样。只可惜她还没有得到救赎,至今也不知道离被救赎有多远的距离。
活在世上,有多少时候心里是真的舒畅,真的轻松?因为总是有着“想着要做点什么”的想法,被不管怎样都要充实地度过一天的强迫所折磨着,不能随意利用自己的身体,情况也不能如愿以偿地进行。
重复着枯燥的生活,明明也不是有什么大问题,但为什么就是不幸福呢?
但即使这样也不能说是没有问题。
既不是有问题,但也并不是没问题。
能够准确说的一点是,是不幸福。
解放,缓解,喜悦。
哪怕有一次,感受过这种情绪吗?
“啊,真好,这就是人生啊。”有这样真心地说过吗?
在漫长的人生中一次也没有感受到过这种感情,这难道不奇怪吗?像这样活得这么沉沦,这应该不能够被称为人生吧?
怎样做才能够感受到那种感情呢?
“你真是个可怕的女人。本能尚存的女人最可怕。”具先生对美贞说。
安宁立刻觉得背上有一层黏腻的汗。
本能尚存。
安宁永远想要打破“常识”,永远对世界质问“为什么”,永远想知道“怎么办”。这些本能。
她突然觉得自己也很可怕。
牛奶快喝完的时候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个通知框,好友申请。安宁点进去,看见验证消息:安宁,我是张琳琳。
张琳琳。
安宁的初中同学。要再多几个形容词就是,安宁当年关系还不错的初中同学之一。
安宁点了通过好友申请。她这才突然发现,席澍是在这之前她微信唯一的初中校友。
又是席澍。安宁觉得自己是魔怔了。赶紧打住自己的思绪。
终于联系上了。张琳琳立刻发消息给她。
真不容易。好久没见了。安宁回复。
两个人又互相发了一下各自的近况,无非是在哪里上学,学的什么,以后要不要考研。然后又回忆了一下当年有趣的事。安宁一边回复一边觉得自己温柔了下来,难得不那么紧绷。
对了,他们在群里说明天回初中去看看,你回去吗?最后张琳琳问她。
安宁有一瞬间的悸动。安宁对自己的这种变化感到诧异。
自己从来不觉得自己对初中有什么好感,甚至,曾经还有阴影。
但是她回复张琳琳:去。什么时候?
安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病恹恹的,但是她不觉得是因为感冒,而是本来她也没什么生气。安宁试着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牵了牵嘴角,眼睛没来得及弯,大概是因为感冒眼皮肿了有些沉重。她突发奇想,从入户的衣柜里把初中的校服翻了出来,衣服皱皱的,而且有点放久了的不太好闻的味道,颜色也不再是新鲜的蓝色。安宁小心翼翼穿上,又用橡皮筋把头发扎上,然后就看到镜子里有点傻兮兮的自己。
安宁一下子笑了,眼睛也有真诚的弧度。
好像和十三四岁的灵魂有一瞬间的重逢。
安宁看见张琳琳朝她招手,“安宁!”张琳琳隔着一条小马路喊她。
方才地铁上的紧张消散了些许,安宁也笑着挥了挥手。
“安宁你怎么穿得这么厚?”张琳琳一边问她一边和她一起往校门口走。
“因为我真的很怕冷。”安宁缩了缩脖子,笑了,“今天有哪些人来?”
张琳琳说了一些同学的名字,好久没听到这些名字,安宁有种恍惚的感觉。
“毕业五年了诶,真快。”安宁感慨。
“真的,再过一阵大家都要大学毕业了,估计下一次见面就是谁的婚礼了吧。”
谁的婚礼。安宁想起来之前从X大退学,她曾在日记本写:估计以后没什么理由再见他了吧,估计下一次见面是他的婚礼(前提是他邀请我)。那是她这么多年来为数不多在日记里提起席澍,这么多年她对席澍从来安分守己不曾过度偏爱与奢望。他的婚礼。席澍。
够了。安宁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最近总是想起席澍。
她隐隐觉得,她今天来这里,都有席澍的因素在作祟。
初中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熟悉又陌生大概是这种感觉。
和初中同学一一打过招呼,大家都不动声色地互相打量,又有成年人的不经意。
安宁觉得自己没有那些沉淀,总觉得自己今天有种“青涩的幼稚”,好像把自己放在这群人里突然就变成了小孩子,天真烂漫。
至少不冷漠。
大家有意无意都对大学避而不谈。安宁初中的班级算不上特别好,也算不上特别差,当然这些都是放在整个年级的大环境下,安宁也不知道整个年级是什么水平。
反正当年一个班上有几个“还可以的”学生,安宁也是其中的一员。只是这些人中安宁比较特殊,她是唯一一个没有留在本校高中部的,倒也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她就是永远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掉链子。
刚上高中的时候安宁觉得自己就是憋着一口气,本身是自己的原因,但她就是内心与整个初中为敌,暗自与什么人较劲,虽然也没有具体到是谁。
三年之后她一定会超过那些人的。当时的她对自己说。
现在看来,结局的确是“超过了”。甚至超过了“所有人”。但是她到底超过了什么?
她明明一无所有。
安宁不明白。
果然,学霸还是学霸。班主任和同学都说。
安宁却觉得拘谨了起来,好像这些评价根本不该属于自己。明明自己很失败。
安宁虚浮着笑了笑,说,运气好罢了,而且我还回去复读了。
好像贬低自己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那也是有实力。班主任宽容地对她笑笑。
过分谦虚了。大家都善意地投来目光。
安宁觉得他们也许没有完全理解自己,可能觉得自己因为复读而感到自卑?或者是还和初中一样永远对于自己的成绩留有余地的谦虚?显然二者皆不是。但是这一刻竟也觉得无所谓,大家都是善意的,或者说她情愿这样想,因为这些都是“旧时光”的人,都是善良的。
她对过去都宽容。
后来大家说在学校里转转,和班主任告了别。
“我想上厕所,我们一起去吧?”张琳琳挽着安宁的胳膊说。安宁瞬间有种当年一起下课的感觉,很亲切。
“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安宁就靠在冰冷的墙上等张琳琳。因为是上课,走廊里没有人,但是各个教室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听到几个熟悉的名词,安宁就在心中默念。
但是心中有些怅然。好像这些东西明明离自己很近,仿佛触手可及,可就是怎么也抓不住,实际遥不可及。
她就在初中,可还是想初中。就好像有时候明明就躺在家里,可还是想家,但因为她就在家里,所以不能回家。
只要不能永远抓住,就不算拥有。
在一片嘈杂的讲课声中突然传来一些“闯入者”的声音,突兀地传入安宁耳中。
“下午去打球吧?”“哪里打?”“x大嘛,放假了没什么人。”“打完了去喝一杯,烧烤摊通宵。”
……
安宁把眼睛睁开,下意识把头转向声音的方向,一群人黑压压从楼梯口出来,其实说黑压压也不合适,因为也就几个人,但是因为有几个高个子所以给安宁这样的错觉。
“安宁?”
安宁突然觉得非常好笑。
非常好笑。
因为有点太戏剧化了。
余光里自己的初中同学也跟了过来。
黑压压的另一群人。
而安宁就在中央。
她没有转头。她的眼睛径直盯着因为惊讶而有点呆呆的席澍,慢慢直起身,笑了:“hello,”她顿了顿,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席澍。”
那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念他的名字,当着他的面,连名带姓,正大光明念他的名字。
她从不曾有勇气喊他的名字。但是此刻,她清晰地念了出来。
席、澍。
安宁觉得心中有什么弦在那一瞬间断掉了。
“你居然今天也回学校啊,这么巧合。”席澍在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目光中依旧从容。
“纯属巧合。”方才一瞬间的从容的安宁又回到自己的壳中,她又找不到自己的语言了。
“我们下午去x大打球。”席澍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听到了,你们那么大声。”安宁语速飞快,觉得说话完全不经过大脑,有点失控了。
“哦……你要不要去啊……之前你不是说要我教你吗?不会是随便说说吧。”席澍冲她笑笑。
张琳琳这个时候从旁边走了过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打量安宁对面的人,然后安宁听见她“靠”的一声。
安宁觉得她的初中同学,认识席澍的,内心估计都是“靠”的一声。只是张琳琳可能更激烈一些。
定了定神,安宁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