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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像你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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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市的冬天来得很迟,且温和。
一月,安宁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卫衣,灰色的单裤,拖着行李箱,走在学校的林荫小道上。
安宁戴着耳机,隐隐感觉到行李箱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发出声响。
再快一点,再走快一点。安宁在心中默念。其实从寝室到校门口也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但是安宁今天就是觉得这么十几分钟也受不了,还想要再快一点。
隔着口罩呼吸的声音变得清晰,安宁渐渐觉得自己的心飞了起来。
打车去机场,登机,睡觉,下飞机,乘地铁回家。安宁本来盼望了好久的回家,热情都已经被繁琐又枯燥的程序消磨殆尽。
一打开朋友圈都是别人光鲜亮丽的生活,也许不完全真实,但总比对编造都感到害怕的她要好。安宁最后干脆不看了,靠在地铁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安宁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没来得及洗的头贴在头皮上,或许在往外冒着油;单薄的衣服并不足以御寒,然而她只有硬撑着;皮肤也被Z市的太阳晒黑了一个度,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幸好戴着口罩,不至于过于丢人。
谁能想到这是一个人们口中所谓的“名校学生”,“有着大好前途”,“高考胜利者”。在安宁心中,自己却什么也不是。
安宁想到太宰治《人间失格》中的最后一句——今年我二十七岁了,白发骤添的我,在大部分人眼中,恍如年过四十。
什么狗屁文凭,什么未来,自己的心已经老成八十岁,有什么都没用。
下了地铁,安宁在岔路口顿了顿,还是打算去711买点吃的。
“没事干,只能吃东西。”她曾给家人这么讲。
的确没事干。她的生活就是这么无聊。而且有的时候只有靠吃东西才能让她觉得自己和外界是联系的,恍然自己也在接受外界的事物。
711的人不多,安宁把卫衣后面的帽子戴上,遮住自己有些油腻的头发,低着头去看自己要买什么东西。
面包、饭团、薯片,还有,酸奶。安宁盯着冷藏柜上花花绿绿的瓶子,纠结着要买哪一种。
算了,还是买原味的吧。安宁盯着面前的酸奶,只剩了一瓶,她没有立刻下手,因为余光所及还有一个人在旁边,也盯着冷藏柜,安宁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也看中了自己想要的,要是同时出手免不了麻烦,安宁最讨厌麻烦。于是决定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数到第七秒的时候安宁终于决定出手。
然后对方几乎在同时也把手伸向了那瓶酸奶。
好庸俗的剧情。
“安……宁?”迟疑的声音。
更庸俗了。
好像上帝故意要让她狼狈到底。
安宁没有动。
是谁呢?安宁努力回忆着这个声音,以及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然而什么也想不起来。
安宁思考着该怎么应对眼前的状况,装作没听见?说一声认错了?还是……
安宁所有的思索不过几秒,最后她还是微微抬了抬头,碎发从夹子里滑落下来,挡在眼前。
是许荟青。虽然很久不见她有点变了,但安宁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你好……”安宁的声音有些微弱,也许是因为不知所措。
许荟青的话,必定有席澍。
果然,一个身影从视线盲区走了出来,挨着许荟青,站定。
该死。安宁没有再抬头,朝许荟青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打过招呼,然后随手拿了一瓶酸奶打算离开。
今天自己一定糟透了,死气沉沉蓬头垢面的人往光鲜亮丽的人旁边一站,就好像一道强光同时照在他们身上将她凌迟。
太丢人了。
“要不要一起吃晚饭?”身后许荟青问。
“我有点事,下次吧。”安宁没有回头,结账,出门。
安宁躺在床上,被子没有套被套,搭在身上其实不太舒服。可是她困了。
但是好冷。
C市的天气好冷。
安宁缩成一团,想着感冒或许也不错,就顺理成章的不用出门了。
迷迷糊糊的,安宁睡着了,很不舒服的睡着了。
她做了梦,不是最近的事,而是很早以前,中学的时候。
梦里的她头发还没有现在那么长,鹅蛋脸,眉眼间都是笑意,目光清明。
毕业这么久了,安宁还是总幻想着回到过去,在外人看来最枯燥的时候,在自己彻底失去热情之前。
安宁以前总想着,期待这个,期待那个,到头来也许自己什么也没得到,总是苦恼。但是渐渐地她却明白了,顿悟了,原来生命最关键的一环不是得到与否,而是那颗期待的心。从这个层面来看,失望总比毫无期待好。然而安宁从某一天开始再也没有过失望,不知道对于她来说是不是更大的不幸。
安宁第不知多少次从梦中惊醒,眼里蒙了一层雾。她又闭了闭眼,再睁开,下床。
妈妈明天才会回来,今天的饭还要她自己解决。
安宁打算早饭下楼去吃碗红油馄饨,中午晚上点外卖。
洗过的头总归是好一些,安宁随意梳了梳翘起的发丝,套上外套,出了门。
安宁第一次吃楼下这家馄饨,跟老板说了多放一点辣椒,要最辣的,然后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角落给她安全感。
意外的味道很不错。也不知道是被Z市的饭菜摧残久了,还是真的就那么好吃。
安宁心满意足,正埋头苦吃间,听到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对面有人拉开了椅子,一边说,要二两馄饨,海味的。
安宁诧异地抬头,正好对上席澍幽幽的眼。
邪门了。
安宁差一点呛到,赶忙把嘴里的馄饨咽了下去。
“这么惊讶?不至于吧,你应该想到我会再来找你吧?”席澍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好像要看她还可以多狼狈。
安宁没打算和他多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有事?”
“没事不行?”
安宁不说话了,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情绪没有什么波澜,在一瞬间的惊讶之后,再没有别的情绪。甚至,有一点走神。
看她沉默太久,席澍又道:“那我有事。”
安宁还是没有说话。
老板端着热腾腾的混沌过来了,放在桌上,闷闷的碰撞声。
“为什么玩失踪?”席澍一直盯着安宁,甚至没有动一下筷子。
安宁没反应。
“这么久你去哪儿了?”
没动静。
“最近怎么样?”
安静。
“安宁。”席澍终于忍不住,伸手挡住安宁拿勺子的右手,没有抓住她的胳膊,只是用手背压着。
在一瞬间有触电的感觉。
过了好一阵,安宁终于抬起头直视他,面无表情。
“能不能……先吃饭?我饿了。”
沉默地结束了早饭,出了店门,安宁终于再次开口。
“你来找我什么事?”
席澍盯着安宁额前的发丝,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暖意的棕色,“找你……就是来找你,一定要有理由?就想来看看你,不可以吗?”席澍挠了挠后脑勺,说到最后有点耍赖的意味了,“你别管理由了,我就要请你吃个中午饭。”
安宁觉得席澍的态度莫名奇妙,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瞪了他一眼,又立刻移开了目光,说:“不需要。”
“理由?”席澍还在盯着她。
“不需要理由,也没有理由。”安宁突然觉得有些疲倦了,心累,一点都不想再多说,只想要赶紧回家缩进被子里。
安宁现在经常这样,没来由的疲惫,没有讲话的欲望,没有做事的欲望,没有生活的欲望。若是在三四年前,她也许很乐意借他给自己的生活掀起一些波澜,给自己找一些乐子。但是现在她不愿意了,又或者说,没有力气了。她本来也可以和他好好解释。
“席澍,”安宁抬头,“我今天有点累了……你先回去吧,以后有机会……再……请我吃饭吧。”做得很好了,心平气和的,也没有将自己不堪的怨气暴露在他面前,安宁想。
“那我去你家坐一会儿再走。”席澍语速飞快,和安宁肩并肩走着,一点退路都不给她留。
“我没有话要讲。”安宁停下脚步,盯着他说。那一瞬间安宁突然觉得自己和面前这个人不熟,一点也不熟。好像他不知道是从哪里来跟她推销什么产品,然后纠缠,然后她冷漠对待表明态度后就会愤愤离开。不知道为什么有那种感觉。这么想着,感觉今天就是初见。安宁破罐子破摔,压制住内心的烦躁,“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她走出几步,想了想,还是补充到,“我没有换电话号码。”
下午安宁坐公交车去学车。教练依旧不在车上,和一群看起来像是无业游民的人一起,围坐在火炉前打麻将,一边用方言大声聊着天。安宁去取车钥匙,小小的屋子里闹腾的像是锅里烧开的沸水,大家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又继续不知道什么话题。安宁没什么表情,接过钥匙就转身离开了。
安宁面无表情。
每次看到那些人的时候,安宁就会觉得有种怒火,恍然觉得自己竟过得不如他们,好像书到底是白读了。从小到大一直被灌输着“知识改变命运”,好像周围的人也都是埋头苦读,于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现在安宁“读出来了”,却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背弃之感,被“知识”抛弃了,被学历抽离了,最终还是得不到幸福,才明白,所谓正确也就是从众而已。
安宁觉得自己想做一个平凡的人,像那群围坐在火炉前聊天的人,像劳动了一天搭地铁去小酒馆喝一杯的人,像在街头可以和朋友前呼后拥的人。
但安宁又隐隐觉得,自己谁也不想成为,谁也成为不了。
一个学期过去了,忘记了怎么开车,捣鼓半天,后面有车排着了,只好尽快开走。来来回回几圈,安宁最后把车停了回去,把衣服拉链拉好,离开。
靠在公交车冰凉的玻璃上,安宁觉得自己的心情开始摇摇欲坠,顿时觉得不妙。学车很烦。上一次考试没通过的阴影像是一瓢冷水泼下来,浇在头上。人生很失败。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也许这在旁人看来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是安宁现在就是会为一些小事而心情大起大落。其实也谈不上起,总是落。
有香水味透过口罩传入鼻中,隔着口罩都觉得浓烈。安宁稍稍偏了偏视线,正好和站在座位旁边的人对上视线。
有点眼熟。
没等安宁想起对方是谁,对方先认出了她。
“嗨。”对方应该是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安宁立刻聚集所有精神,礼貌地点了点头:“好久没见了。”她想起来了,对方是自己的初中同学,只是自己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了。
也许是为了缓解尴尬,对方没有结束对话,问:“你在哪里上学?”
安宁有一瞬间的停顿,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说明自己的学校。安宁总觉得不论如何开口,都有种骄傲的感觉。而安宁讨厌拿学历骄傲的人。
“B师大。”安宁的语气有些迟疑,给人一种她根本没有考上的感觉。然后她立刻岔开:“你呢?”
“我在N市。”对方回答的很快。
安宁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自己也应该只说在哪个城市的。
“我到站了,先下车了。”对方和她告别,“拜拜,之后联系。”
安宁挥了挥手:“拜拜。”然后目送对方的大波浪卷发在车门前一晃,消失了。
安宁把耳机塞上,靠着车窗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
忽然忍不住笑了。还好戴着口罩,不然会被看成奇怪的人。
初中同学,算是过去的人,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安宁对自己的过去就是仁慈,她甚至觉得,过去的一切都可以原谅。可能是因为她太讨厌当下,过去的一切就显得尤为珍贵。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安宁的晚饭选择用泡面解决。
今天还算好,虽然学车很讨厌,但至少出了家门,还算做了点事。很多天,安宁什么事都做不成,一点活着的感觉也没有。“太闲了,找点事干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妈妈总是说,但是安宁不知道自己可以干什么,没有想干的事,好像什么也做不成。
等水烧开的时候,安宁把微信点开,除了屏蔽的群消息,其他什么也没有。安宁想了想,翻到席澍的微信,点进去。空白。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把之前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删除了所以才敢点开。然后退出。
果然,没抱有期待是对的,他那么丰富的生活,怎么可能执着地搭理一个不是那么熟的人。
安宁退出微信,把泡面泡上,点开一部韩剧开始看。
渐入佳境。
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宁对自己说。
然后二十分钟后,安宁发消息给席澍:我是安宁。
“永远没有骨气,永远不懂得什么是尊严,永远冲动,永远不撞南墙不回头,永远对一些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向往。”
安宁在当天的日记里写。她最擅长的就是自我批评,但是屡教不改。
过了一会儿席澍回复她:我是席澍。
安宁盯着对仗工整的对话,又死性不改的有一瞬的动容。
席澍:明天心情怎么样?出来聚一聚。
席澍和她的对话有永远的从容,她应该理解的,毕竟他和她的感情是不平等的,喜欢他的人是她,所以别扭的永远是她,他当然可以坦然从容。
安宁让自己的语气尽量自然:你女朋友一起?
席澍很快回她:她家里有事,就我俩,不乐意?
安宁不知道电话那头席澍的表情,而她自己的内心有一瞬可耻的波澜。
她回复:哦。
席澍:哦是什么意思。
安宁:那明天见吧。
席澍:这么勉强?
安宁:太好了,明天见吧!
席澍:……
安宁盯着对话框,难得笑得开心。由衷地笑了。
即使席澍有女朋友,即使他从来不可能喜欢她,但是只要她不做任何奇怪的事,只要她不为难两人,喜欢是没有错的吧?
这是三年前席澍刚和许荟青在一起的时候安宁的内心活动。那时候的她刚刚发现自己对席澍是喜欢的,席澍就和许荟青在一起了。从和席澍认识到发现自己喜欢他用了五年,安宁觉得自己从来不缺的就是时间。
现在,和席澍认识的第八年,安宁不确定自己还喜不喜欢席澍。所谓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安宁,席澍可不可能是意外呢?
如果席澍可以让自己觉得生活还是有意义的,如果席澍可以成为自己生活明朗一些的理由,那么自己去见他这一面就是有意义的。安宁躺在床上的时候想。
一晚上睡得断断续续,第二天起来脚下有些飘忽。
安宁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想来自己这么多年没有什么变化,不然怎么大家都可以在路上一眼认出她。
安宁扯出一个笑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弯了弯。目光要是再亮一些,头发再短一些,那就是三年前生动清澈的自己。
安宁背上挎包,奔赴一场未知的重逢。
“你迟到了。”席澍在地铁口等她,装作看手表的样子。
“抱歉,睡过了。”撒谎,安宁喜欢撒一些无关紧要的谎,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抱歉。”道歉是郑重其事的。
“没事,跟你开玩笑的,你没迟到。”席澍笑了,一边走一边问她:“你想吃什么。”
“随便。”安宁想了想,觉得语气太单薄,又加了一句,“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
席澍一副嫌弃的模样:“没主见。”
“哦。”安宁局促地笑了笑,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语言。
席澍偏着头看着安宁的头顶,略略低着的头像是脆弱的小动物。
“你现在怎么比上回见到还拘谨了。”他开口。
啊……安宁有些呆呆的抬头,撞上席澍目光的一刹那岔开了目光:“哦。我……不好意思。”这都是些什么话?!安宁说完就后悔了。
果然席澍笑了,声音朗朗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好的。”安宁还是有点木木的。安宁也觉得神奇,颓废的、毫无生气的自己见了席澍,虽然依旧不善言辞,但是居然有一些小女生的呆愣。
席澍无奈地扶额,过了一会儿,说:“好吧,我来决定。”
安宁不知道要和席澍讲什么。
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席澍讲话,讲那些曾经安宁觉得自己高中毕业后会见到的“外面的世界”,光鲜的、丰富的。
安宁在听,尽量认真地听,其实她很容易走神,但她努力集中精力听着。
虽然她显得很沉默。
偶尔他会问她关于她的问题,她会尽量把一句话说长,和他分享。
其实他问的,她只能回答表层的,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展示一个更真实的自己,而且他也未必愿意听。
他听到的,都是一个被学历等一切包裹起来的,优秀的,安宁。
席澍对于这样一个安宁,从不吝惜赞美,很多年前就是,但是也仅限于赞美。
“所以你当时干嘛玩失踪?”席澍送安宁去地铁口的路上问她。
因为在意。安宁昨天回家后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因为在意他,希望在他面前的自己是优秀的,而不是一个高考失败者,所以不如“失踪”。虽然后来的她从来不觉得靠复读得来的成功有什么可耻的,又没有花“别人”的钱,又不是靠“别人”的努力。但是面对席澍,她永远做不到自在。但其实不管她怎样,都达不到他心中的“完美”,她再优秀,也比不过“不优秀”的许荟青。
但是她说:“反正,就,这样了。”
知道要到告别的时刻了,她终于直视他的眼,倒是席澍有些不自然地眨了眨眼。
她的目光有点木,但是依旧清亮。
席澍在地铁口站定,朝她笑了笑,说:“这孩子。”然后挥了挥手,“回去注意安全,下次见。”
安宁也笑了,有点不舍,但是也没有理由眷恋了。能有今天已经很幸福了。
“拜拜。”她也挥手,然后像是毫不眷恋地转身离去。
“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
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咫尺远近却
无法靠近的那个人
也等着和你相遇。”
安宁在地铁上东摇西晃,耳机里很不合时宜地自动播放着水星记,安宁觉得自己有自虐的倾向,一狠心点了单曲循环。
“他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大人,从前很好,现在也很好。神明啊,我继续过着悲惨的生活也无所谓,我永远也接近不了他也无所谓,希望你保佑他,能够一直好好的。”
她在备忘录里编辑着文字,眼睛有些湿润。
回家之后安宁感觉自己像墨水流干的钢笔,精力被抽干了。没有开灯,躺在沙发上,有种想哭的冲动,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而哭,也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