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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离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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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元旦那日,夫人便整日心事仲仲,更加难以入眠,白日里虽用妆容遮盖,依旧掩饰不了疲乏,她心性好强,依然强撑着料理起家事,但是处理奴婢、仆人之间的矛盾,也不像以前那么公允服众,更多是凭当下一时喜好定断。某日,将军刚好得闲和夫人用晚膳,一个小丫头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夫人突然站起来厉声呵斥,所有人都十分愕然,毕竟夫人一向对下宽厚,不至于此。将军以为夫人是更年期快到,便嘱医官要好生调养,让夫人多加休息,自己更多时候在书房歇下。
然夫人服了医官的药,依旧无法入眠,还日渐觉得浑身酸痛,更加脾气暴躁,悲春伤秋起来。心情好时,刚与众人说笑,突然间,不知道谁说了哪句,触怒了夫人,一下子冷若冰霜,让众人退去。
见夫人这般情景,乳母疼在心窝。夫人的乳母也是苦命之人,本是官宦之后,因家人犯了罪,受了连累,贬为平民,草草嫁给一农夫,婚后饱受婆家虐待,即便身怀六甲也要挑水种地,好不容易生下一男孩,夫家又嫌她娇气无用,月子里就新娶了一农妇,照旧对她百般折磨,她最后只好逃出,幸亏遇到夫人一家,当时夫人刚出生,夫人之生母生产时亏了气血,滴乳未下,正在寻找乳母,小婴儿抱入乳母怀中吧,边饿边哭,巴巴地张着小嘴寻乳,而乳母饱受涨乳之苦,胸前已经湿了大片,忙解开衣襟喂小婴儿,饱餐一顿后,婴儿甜甜睡去。自此,乳母就陪着夫人,从小婴儿到出嫁,比生身父母感情还亲厚。夫人出嫁后,也感怀乳母的哺育之恩,把乳母的儿子和侄子,都接到督军府来听差,分别在厨房里和园子打杂。
乳母见夫人现在这般场景,不由想起自己当年所受之苦,感同身受,也跟着郁结在心,愤愤不已,每次见着缨缨,要么就怒目圆睁,要么就往地上吐唾沫,缨缨也不理会,只顾低头做事走开,缨缨平日的一些好姐妹,因为夫人的缘故,也对她比较疏远,只有珍珠待她如故。
这日,进入腊月,夫人又坐在窗边发呆,茶饭不思,剑也不练,乳母见状,不知为何内心竟生出一计,想助夫人脱离当下困境。只见乳母私下把儿子侄儿唤到跟前,对儿子和侄儿一番交代,两人一听大骇,不敢害人,但经不起母亲、姑母的一阵威喝,只好去照办。
第二日,乳母笑咪咪地找到缨缨,给她一串钱,让她和侄儿园丁出门去买夫人最爱吃的栗子糕,缨缨不知是计,接过钱,道了谢,收拾一下,便和园丁出门去了,刚巧珍珠路过看到这一幕,想到乳母之前态度,今日却如此反常,越想越不对劲,忙跑到府中寻当值的侍卫,也就是自己的兄长,拉到一旁,让兄长赶紧脱下盔甲,追出去看看,珍珠自己则穿上兄长的盔甲,低头站岗。
园丁陪着缨缨出了门,到了大街上,不往热闹地方去,却一直往偏僻街角边上钻,缨缨问他缘由,只说这样为了抄近道,到了一处僻静处,园丁突说肚子疼,要去如厕一下,让缨缨在此处等他,缨缨等了一小会,不见园丁,却见巷子两边各钻出1个大汉,一脸坏笑朝自己走来,她内心暗叫不好,但自己会几下功夫,于是就一边与2个大汉打斗,一边大声呼救,但她毕竟功夫不深,被一大汉踢中后背,撞到墙上,一下头晕目眩,软软瘫下,两个大汉上来拖着她手,正欲到拉到一旁行不轨之事,刚好珍珠的哥哥听到呼救后赶到,一脚踢飞大汉,三拳两脚又将这二人打跑,然后背着缨缨到人多的地方找个背靠放下,等她缓过神来。
结果缨缨还没缓过神,却见那边将军带着几个兵士,押着园丁,骑着一匹白马赶到,原来,珍珠的哥哥走后不久,将军临时有事要他去办,遣人来唤,结果寻不着,便把装扮成伺卫的珍珠拿了去见将军,珍珠怕连累哥哥,只好和盘托出,将军赶紧带人出门来寻缨缨,刚好遇到园丁神色慌张地跑回,拿住一问,问出大概地点,将军一行就快马赶到。
将军见缨缨昏昏沉沉,就下马将她抱起,扶到马上,自己一跨也上了马,将军将她头靠在自己胸前,慢慢勒起缰绳,让马儿缓缓哒哒回府。
这边夫人在内院,左眼忽然狂跳,只见翡翠跑来报告,说将军一边抱着缨缨回府,请医官去瞧,一边叫手下军士,拿住乳母一家,要各打上100军棍。夫人赶忙跑到大厅,看见乳母一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夫人忙走上前去,护住乳母,向将军问道:”不知妈妈犯了何事,竟让将军如此愤怒?”
将军冷冷道:“你当真不知情?她所行之事,比谋财害命还恶毒!”
夫人聪慧,看向乳母一家,再想想躺在内堂的缨缨,大概猜出七八分,但是还想问问清楚,就喝问厨子和园丁:“你们两个不中用的,犯了何事,害了妈妈?”
厨子和园丁跪在地上全身发抖,一个说是母亲给他钱财让他去寻两泼皮,一个说是姑母让他引缨缨去买栗子糕,中途把缨缨引到僻静处,让泼皮下手。夫人越听越不堪,忙喝止住。
她想缨缨应该未受到大的伤害,否则依照将军的性子,乳母一家此刻已经是刀下亡魂了。但是乳母年迈,自己若不相护,一百军棍怕也是要了性命。
夫人向将军作揖求情道:“妈妈一时糊涂,所幸没有大错,望将军看在妈妈年老体弱,能否免了这一百军棍?”
将军见夫人袒护,内心更增添怀疑,认定夫人可能参与此事,不禁怒道:“妈妈乃主犯,夫人何时变得如此是非不分?”便命左右赶紧拖出执法,左右上前来,夫人拦住不允,来回拉扯间,夫人竟拔出佩剑,对兵士怒目圆睁,将军屏退左右,缓缓走到夫人剑前,夫人只顾护住乳母,只退后,却不相让,将军便冷冷大声问道:“夫人今日如此相护,仅仅是因为妈妈,还是夫人内心有愧于人,今日若本将来拿人犯,夫人当真要刺本将吗?”
夫人望向将军,只见他眼神无比冷冽,似寒冰一样,深不见底。估计自己此刻再解释求情,也无用。少年结发,何曾想今日会刀兵相见,她内心亦无比愤恨,便狠狠地把剑掷到地上,大声说道:“妈妈行事,皆为爱我,此事是我主使,若一百军棍一定要打,打于我身就是了!”
将军闻此言,更加出离愤怒,他捏住拳头,尽量屏住,他知道夫人刚烈,说到做到,过了半会,感觉自己控住情绪,才一字一句大声对军士喝到:“本将只说一遍,乳母可免军棍,另外两腌臜泼货打完100棍后,立即逐出本将军府,本将不想再见到他们,若敢让本将遇见,剑下不饶人。”说罢,就大跨步离开大厅了。
军士听令,不敢再违抗,上前拖出厨子和园丁,拉到一旁去打,只剩下夫人抱着乳母,默默流泪互相安慰。
经过医官救治,缨缨终于醒来,珍珠告诉她,自己昏睡这段时间,乳母一家被逐出府,夫人偷偷送了好多财物,让翡翠她们拉着车载着乳母一家,送到城外。
这边将军则让珍珠去夫人房里收拾了很多个人物品,全搬到书房,同时下令,珍珠和缨缨不必再伺候夫人,只能听将军差遣,府中任何人,若要使唤,包括管家,都必须先禀告将军。
缨缨听罢,默默低头不语。
到了除夕那夜,将军和夫人一脸漠色地祭拜完祖宗,用完晚膳,少公子回军营去守岁,将军和夫人则各自分开回房去了。虽是塞外,但除夕夜还是很热闹的,一路鞭炮声,只见烟花不断划过天际,将军一路走到书房,在园子看见缨缨和珍珠穿着粉色、绿色夹袄,披着女兵的素色披风,站在桂花树两旁,一边值夜,一边抬头看烟花。将军径直走入书房,搬出素日的喜欢的古籍、地图,在书桌上摆弄,却听着窗外鞭炮声、烟花声不断,还有隐隐听到百姓们过节的笑声,摆弄了一小会,就突然觉得内心有些寂寥烦躁,他打开房门,跨步走出书房,直接朝缨缨的方向走去,珍珠见他走来,赶紧退到园子外去。
将军走到缨缨面前,直接一把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待明年开春大捷,我就禀明高堂,娶你。”
缨缨沉默了半晌,只低声回道:“将军曾有夫人有誓”。
“我已年过四十,不能算违誓!”说罢,将军低头在她唇上轻吻一下,就牵着她的手,一起在树下相依着看烟花。
正月,将军就带着大军开拔出征了,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捷报频传,到了正月十五,将军就班师凯旋,这一役,师姑国国灭,大军虏获了一众师姑和龟犁王庭的后妃及王子公主,师姑国王和岳丈龟犁国王及太子皆战死,被士兵割下首级。
圣上龙心大悦,擢升了将军,还御赐了夫人诰命,恩准将军正月十五先回督军府休整三日,正月十八再来京复命谢恩。同时下了道圣旨,大意是:师姑和龟犁小国,自不量力,与我朝作对,今国灭,乃天命,虽首恶已经身死,但为儆效尤,两国王庭的后妃及王子公主活罪难逃,男子若及高及马鞭,则斩首,未及者,则为奴;女子则全部充入军伎。
大军缴获的一众王庭财宝,大部分是不义之财,除玉玺由将军亲自带来京城复命,其余财财物清点完毕后,拿出几箱劳军,剩下都充入当地官家府库,用于弥补年年征战的亏空。
正月十五这天,整个督军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夫人一早也隆重打扮,穿上御赐的诰命夫人服,在门口迎接将军,将军下马,与夫人行礼后,自去忙事。
兵士们搬入两箱御赐的珠宝,让夫人清点。
到了晚上,将军到军营里和兵士们豪饮庆祝,许久未如此开怀,将军喝得大醉才被兵士抬回督军府,女婢们和兵士一起把将军抬到书房小铺上,看女婢们铺好床席,帮将军脱下铠甲,扶到铺上,盖好被子,兵士们才离去。
将军小睡一会,便觉口渴,正欲起来寻水喝,却看见书房只有缨缨一人立在边上,端着解酒汤,看样子,站了有些时候了。将军见她,脸色绯红,穿着鹅黄色夹袄,梳着双丫髻,髻上插着一只步摇,坠子长长垂到耳畔,显得光彩照人,看来像少女,却又平添几分女人的妩媚。
将军半坐起,就见缨缨端着盘子蹲在跟前,将军端过汤来一饮而尽。
“今日饮酒了,”将军醉问到。
“嗯”缨缨小声答到,欲起身离去。
将军却突然一把将她揽到身下,一只手摘下她头上的步摇和发带,“你今夜这般打扮,甚可爱!”,将军喃呢着,覆上唇去。
次日,将军醒来,不见缨缨,只有枕边一缕馨香,将军猜想她可能是忙事去了,洗漱完,僵局自去军营忙碌了,到了晚上,夫人遣翡翠来,请将军回府用膳,将军想到与夫人冷战多日,也应借机改善,便欣然回府。将军一进门,便遣翡翠也一并去叫缨缨来伺候晚膳,翡翠面色犹豫了一下,就按将军的吩咐去了。
然晚膳过后,仍不见翡翠带缨缨来伺候,将军不禁起了疑,起身想自己去寻,却被夫人拦住,带入后堂。
后堂内,放着两箱珠宝,正是昨日御赐,夫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小巧的布画,交给将军,将军打开一看,是一张小女孩的绣像,上面绣着爱女柔真公主十二岁小像,落款是龟犁国国王已故二王妃的汉名。将军看那画上小女孩,正是当日缨缨初入府的模样。
将军内心一下波涛起伏,他确实有听说,龟犁国国王与一位汉妃生了一位公主,十分宠爱,在逃亡路上走失,国王几次派人到处寻找未果,汉妃因此郁郁而终。却不曾想,那位公主就是缨缨,因当初救回缨缨时,她不过是一平民打扮的孩子,但是一想到缨缨的聪慧和气度,而且懂得那么多西域文,应就是柔真公主不假了。
将军合上画卷,放入自己胸前衣兜,但想到柔真公主,想到圣旨,此刻他内心也十分茫然,他望向夫人,问道:“缨缨已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吗?”
夫人点点头。
将军黯然,又再问道:“夫人可是将缨缨藏起来了?”
夫人想到昨晚和柔真的话谈,就犹豫点了点头。
将军内心一下子跳动起来,开始思忖:君命不可违抗,但只要柔真不被她的族人看见,就无人知晓她的身份,只要不让柔真乱跑,再将她的族人赶到远些的地方,应该也是可行;但柔真已经知道她的身份,而自己毕竟是灭了她母国的将军,她又当如何面对自己,自己又当如何面对她?而且按照圣旨,那道圣旨对她们一族的命运的发落,自己若袒护收留她,便是欺君。
想到这,将军神色更加黯然,此刻,即便柔真在自己面前出现,他也竟不知怎么面对。一下坐到椅子上,默然不语。
夫人看出将军的两难,走上前去,轻握住将军的手,说道:“其实昨夜,柔真公主已经离开,知晓此事后,我让翡翠她们给她准备了金银,连夜就送她出城”。
将军听罢,眼下也只有这般安排,才是柔真公主最好的命,他不由起身朝夫人作揖,“谢夫人周全了缨缨”。
夫人忙止住将军行礼,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是欲说还休,一个是一脸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