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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阿岁 ...

  •   如此这般,过去了有十天。
      其他帮阿岁的人渐渐没了动作,大家都知道是凶多吉少了。阿年还不时打探消息,余陌却是出人意料地日日得了空就去陪阿岁,任谁看了不说声傻。
      称余陌为傻,阿岁就是痴了。
      谁也不知道,这才出现不到一年的瑶音是怎么得了阿岁的心,这小滑头中了什么邪,都顾不上自己,一头栽了进去。这样也传出了些风言风语。
      “怎么,又去找瑶音?”同样不解的还有季云舒,她正倚着柜台,眼瞅着余陌收拾东西要出去。
      见余陌不答,季云舒又道:“至于吗?你跟瑶音阿岁都不熟吧?这么多天,不是跑了就是没了,找个什么劲啊?”
      余陌摇摇头,说:“阿岁的状态很不对劲,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知道,没了相好嘛。”
      “正经点。”现在的余陌已经可以对季云舒说出这样的话了。
      季云舒撇嘴,“我哪知道?少了个人整天要死不活的,那阿年那么照顾他,也不知道收一下心。成天为个不清不楚的女人垮着个脸,他没心思活,谁帮得了他?”
      季云舒对阿岁这种行为极其不满,想着以前的得力小弟变成这个样子,还是因为一个自己特别讨厌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渊源在,那个不乐意啊。
      余陌又问:“是不是和他母亲有关?”
      “我哪知道?他当我小弟的时候就没娘了。”
      余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其实他每天都去一趟阿岁那里也不是为了瑶音。
      余陌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消息,找也找了,问也问了,后面还去报官了,都一无所获。
      “如果阿岁不找,就真的没有人去找瑶音姑娘了……”余陌喃喃自语,他也不会。
      去阿岁那里完全是为了阿岁。
      这短短几天,余陌见到了阿岁的很多情绪,尤其有一次,阿岁在瑶音屋里墙壁夹层摸出了财物,那是一笔足以衣食无忧的钱财,可阿岁像发了疯一样破坏墙板,财物也牵连到了,平静下来后,阿岁把东西放了回去,默默补好了墙板,脸上无悲无喜。
      对一个生死不明的人,余陌没有好意到紧抓不放,但阿岁,他就在余陌面前,他的每个神情都在向余陌求救。他是个溺水的人,会不顾一切牢牢抓住最近的稻草,阿岁托付给余陌的就是这样的信任。
      余陌总想着救人,哪怕自己疲惫不堪。
      余陌的心里活动不自觉流露到脸上。季云舒正因余陌沉默而在看着他,所以没有错过泄露出来的一丝丝倦态。
      季云舒难得感慨了一下,心里盘算着还是要余陌做事。
      “余大夫,明天陪我出去一趟。”季云舒上身前倾,睁大眼和余陌对视,想:要是因为阿岁拒绝,你就完了。
      余陌还没回话,正擦洗柜台的陆柏探个脑袋过来,“季云舒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季云舒手指一掀,台上不甚清澈的一小盆水尽数倾洒,陆柏大叫一声手忙脚乱。
      余陌目睹两人举动,不为所动,发生过太多次已无感。“好,要不要带药箱?”
      “带。”
      余陌已经收拾完了,“那我去阿岁那了,明天你来找我是吗?”
      季云舒托着下巴,“余大夫,你不问问什么事去哪吗?也不怕我把你卖了。”
      “我欠你条命。”余陌提醒道,是对自己什么都不问的解释。
      季云舒笑眯眯地,算是接受了。
      余陌走后,陆柏还在愤愤地擦地板上的污水,季云舒懒懒地趴在柜台上。
      天气很好,暖暖的湿气吹得人直犯春困。药济堂没什么人,就算来了人,也不会对季云舒像开始那样又惊又疑的了。
      什么时候,大家都习惯了在药济堂见到季云舒了。
      什么时候,季云舒也习惯来药济堂坐一会了。有时是中午睡醒了散步来,有时候路过进来看一看,有的时候是回将军府前,想起来还没去,就进来坐一坐。
      也不干什么,就找个地方坐一下,看一会余陌,看一会儿来这的病人,看一会医师们忙忙碌碌,闻上一会儿草药木香,吃点东西聊两句,或者什么也不做,就进来歇歇脚。
      没必要为了噱头,只是成了一种习惯。
      时间过得真快啊。季云舒伸伸懒腰。
      ——
      阿岁和他的结拜兄弟阿年阿载不一样,他是有娘亲的。
      这在整个杂巷都不多见。
      杂巷里的人自己就穷困潦倒,少有成家的,带个孩子还在安京这个泥潭里苦苦挣扎的就更少了。
      所以这里的孩子基本是被抛弃、被遗忘的,杂巷里每个人都能养他,也每个人都不必养他。
      阿岁很小就知道娘亲的珍贵,别的孩子都没有只有他有。
      阿岁好喜欢好喜欢娘亲,娘亲把他搂在怀里很温暖,娘亲帮他擦去身上泥垢动作很轻,只要阿岁去找,娘亲一直陪在他身边。
      那一天,阿岁记得很清楚,那天下雪了,好大的雪,却在天亮的时候命运般的停了。
      阿岁醒的时候,觉得这个又小又窄的“家”前所未有的暖和。
      是娘亲,她点了炭火,把很多衣物盖在瘦小的人儿身上。
      "娘亲!“阿岁好久没有在早晨起来看见娘亲了。
      娘亲笑着,把阿岁抱起,仔仔细细地给他穿衣,穿了一层又一层,直到阿岁的手放不下来才停下。
      那天难得的,早餐是一碗加了肉的面条。
      开始只是娘亲在喂阿岁,后面在阿岁幼稚的坚持下,才变成了一人一口轮着来。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水也进了阿岁的肚子,像是胃里装了个火炉,暖得整个骨头都懒了。
      现在想来,那时的反常太多了,好比吃完了面娘亲还带他去了象无寺,娘亲很讨厌那里的,但阿岁很好奇,所以他一路上都是在蹦跶的。
      反常那么明显,小小的阿岁都知道,但他太小了,只能装不知道。
      象无寺什么样他早忘了,他只记得一个画面:他想拉娘亲的手,又想到娘亲向来不让就收了回来,可娘亲反握住他。娘亲的手又冰又咯,他握了一路
      大概是很美好的一天吧,美好得像假的一样。
      带着暖意,阿岁和他的娘亲相拥而眠,阿岁在被子里被裹得严严实实,娘亲把被子和阿岁一起抱在怀里。
      冬天的日子,天黑得老早,好像刚开始玩耍就该睡去了。
      娘亲拍着被子哄了好久,阿岁还是不想睡,亮着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自个儿的娘亲。
      “睡吧睡吧,顽童子也要归家做好梦……”不知道是哪里的小调,丝丝缕缕缠着情思,不知疲倦地一句句流淌,终是引出了阿岁的瞌睡虫。
      眼皮子越来越重,直到抓着手缓缓睡去。
      “娘!”小小的人儿猛然弹起。
      娘亲还在。
      阿岁松了一口气。
      但是,不对……娘亲……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眉眼弯弯,笑靥盈盈,满是幸福的模样。
      阿岁快哭了,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娘?”
      “必儿,你怎么醒了?太冷了吗?”娘亲走过来细心掩好被角。
      阿岁原来不叫阿岁,娘亲叫他必儿,他不知道是哪个字,他没学过,但他想一定是极好的一个字,只有娘亲能叫的名字。
      或许是心有所感,他看着烛光里看不清面庞的娘亲,问:“娘亲,教我写写你的名字吧?”
      娘亲是识字的,阿岁偶然听一个资历很老的大叔说过,然后他信了,他觉得娘亲就是识字的很厉害的人。
      娘亲点头了。
      她用手指蘸清水,就这么在床沿边写下,一笔一划,每一个都是一幅漂亮的画。
      发间已见风霜的妇人显得尤为耐心,一次次纠正,就为让那干瘦的小手也能作出一样漂亮的字符。
      人高兴了,话就会多,就如妇人关不住的话匣子。
      “今天是大寒,也是你出生的日子。”
      “以后多去老柳那买面包,要在他媳妇在的时候,会多给你。”
      “往后有事去找兴奶奶,多孝敬她老人家。”
      就好比,现在的阿岁一声不吭。
      拉扯一个孩子长大容易吗?当然不容易,更别说是在极度轻视女性的底层,更别说是一个孤身一人、身无分文,还来路不明的女人。
      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自阿岁记事以来,他娘亲的手就没有完好过,冬天替人洗衣,冻得通红、干得龟裂,夏天干着杂活,磨出水泡、划出口子。
      这些并不是她不让阿岁牵手的原因。
      她以为她藏的很好,但阿岁知道,只要他亲爱的娘亲衣袖再往上那么一点点,就是纵横的伤疤,新的覆盖旧的,密密麻麻,像要冲出皮肤的束缚,炫耀着背后的疼痛。阿岁每次想起这些鼻头都会酸涩得难受。
      他的娘亲正在遭受着什么他不知道,他的娘亲突然愣神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的娘亲深夜坐窗边在干什么他也不知道。
      小孩子能懂多少呢,只不过多做点知道能惹人喜爱的事,看见大人的笑容,就以为对方开心了。却不知道,大人惯会撒谎。
      他今天知道了,娘亲想离开他,离开这里……
      不要学会,学会了娘就会走了……
      他没学会。发抖的身体让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到扭曲的横竖撇捺上,砸到他娘亲冻紫的手上。
      “必儿,你今天开始十岁了,你要自己记着。”这位母亲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推了门离开了孩子。
      阿岁想要抓住她的,可是没抓住,因为他的娘亲在他哭的时候不高兴了,而在离开的时候又是那样一见到就明白是幸福的笑容,他拉住了娘亲就不会这样笑了。
      他才知道,原来那天娘亲穿着那么薄的衣服,薄到风一吹,就像蝴蝶翅膀一样上下翻动。
      那天晚上,他好好地记住了母亲的名字,可没能好好地写;那天晚上,娘亲笑的时候他哭着;那天晚上,他不爱娘亲了。
      以后不会有人叫他必儿了。
      一夜无眠,等来的是“快去护城河看看”的呼唤。
      白布底下盖着的是谁呢?为什么非要他来看看呢?
      阿岁嘴角翘着,眉头皱着,好像对眼前情景哭笑不得,又好像哀求着不要再说了,执意不去掀开那冰冷的白布。
      他不想去看白布下的表情,哭着?笑着?无论那种,他都只会更难受。
      他无耻地逃跑了,不去想那具不会再动的身体会被怎样处理。
      他跑了很远,他以为他跑了很远。寒风刺激鼻腔,双腿酸胀无力,差点跌倒在地,差点无法呼吸。
      他捂着心口——那里很痛,慢慢蹲了下来,慢慢跪坐在地上,慢慢环住自己,呜咽着哭了起来。
      他大概想过死去,但他没有。
      他就是这个时候遇见了改变他生命的第二个女人——瑶音。
      阿娘不想活,阿岁因此恨过她;瑶音的出现补上了娘亲的位置。她不是“不过出现半年”,而是在阿岁最需要拉一把的时候出现,足有四年之久,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现在,瑶音姐,那个展现给他活着多好的人,也失去了活着的权利。
      至少这一次,他没有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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