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阿日勒的托付 你还想纠缠 ...
-
瑙色城就像它的名字一样,繁华、漂亮。这座城跟南翘先前走过的地方都不同,呈现在眼前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热闹,屋宇鳞次栉比,白墙黑瓦,木门木窗。五花八门的米店、茧行、布庄、酒肆、茶楼林立。
这里的每一条巷子都很深,地面一律是用青砖铺就。这些青砖看起来很有些年月了,既凹凸不平,又光溜溜的。
南翘跟着阿日勒穿过一条深深的小巷,来到一家杂货铺。
此时已是傍晚,斜阳洒在杂货铺前的一个女人身上,那是个银发婆娑的中年妇人,正背对着街道在打烊。身穿麻灰素袍,靛蓝色的束腰,一双大脚上穿着黑鞋子。妇人的袖口和头上的束额是同色花纹,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编成了一条粗粗的辫子。
“莫玛。”阿日勒叫了一声。
那个妇人转身,待看清来人后,先是愣了下,然后笑眯眯地朝阿日勒走过来,张开双臂,亲切地拍他两臂。
“你比我想得要晚!”她愉快地叫喊,性格豪放,“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安全无恙。”
南翘站在阿日勒后面几米开外,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同那个叫莫玛的妇人说着什么。
莫玛这时候眼神向她射过来,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目光带着惊诧和打量,仿佛她出现在这里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只是一小会儿,莫玛又重新热情起来:“别都杵在这儿,进后院聊,想必你们都累了,快来姑娘。”
他们跟随莫玛来到后院。后院不大,几间草房子规矩地连在一起。南翘粗略地看了下,它们应该是分别用作住宿、厨房、杂物房什么的。
这一间间的房子,外观看上去简陋,但透出一派古朴,屋顶挺大,里面都很宽敞。
南翘坐在房间里喝着水,静静地看着在院子中交谈的两人。
莫玛的年龄看上去可以做阿日勒的母亲了,两人仿佛是忘年之交,关系非常亲密。他们在院子里交谈了许久,莫玛的目光再次投向南翘的时候变得柔和许多。
阿日勒一直没回头,事实上,从他见到莫玛后,他就再没有看过南翘一眼。
南翘心里突然就明白了。
她其实一直知道,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到。
现在回想起来,在半边村说的那些话大概就是他对她的道别吧。
正想着,莫玛进到房间,慢慢走向南翘。南翘立刻起身,束手束脚地站在那儿,有点不自然。
莫玛朝她微笑,南翘也回了个浅浅的笑。莫玛便一把将她抱住:“笑了!笑了!小姑娘就是要常笑才好看咧。”
她揽住南翘的肩膀,转身对站在门口的阿日勒说:“放心吧,我会让她在这里好好生活的,无非是多一双筷子的事。你且住一晚,明早再走。”
南翘默不作声看向阿日勒,他明早就要走了?
有好一阵,谁都一声不吭。
屋内屋外,都在沉默里。
“麻烦你了。我去休息了。”阿日勒看着莫玛,声音低沉,沉得几乎听不见。
南翘看着阿日勒转身走开,满眼失望,他还是没有看她一眼。
月亮飘起来了,移动到瑙色城的上空,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
南翘躺在床上,身上软得像皮糖似的,心思被什么牵引着,没有注意到莫玛从门外探进来望着她的脸。
莫玛叩了两声门,南翘目光呆呆的转过去。
“突然一个人,不习惯了是么?”莫玛端着东西进来,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一个陶壶,里面装着茶水。一只小杯子,也是土陶的。一只小竹篮子里躺着几个点心。
“一路上没怎么吃好吧,阿日勒这人,脚程快,跟着他紧赶慢赶地想必遭了不少罪。他也不知道怎么照顾人,更不用说是小姑娘了,你能跟他走到这里,属实不容易。”
南翘安静地听着,只觉全身软绵绵,没什么力气。可能真的就像莫玛说的,一路上太累了,现在身体突然松懈下来,一下子就累得不行。
莫玛把她扶起来拉到桌子边,看她坐下了,才说:“也不知道你们来,没准备什么,先对付一晚,明日我亮个拿手的活给你瞧瞧。”
“我吃不下。”
南翘看着陶壶出神。
莫玛给她倒了杯水,挨着她坐下,盯着她的脸缓缓地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别人的道不一定适合你,有人向海,有人向山,道路不同,但都是一番风景,要学会自赏。”她拍拍南翘的手,“在这个地方,中途离开的人有很多,你不必耿耿于怀。别想太多,好好活着,或许日子过着过着就会有答案了。”
莫玛的话虽然是鸡汤,但并非没有道理。南翘的心思被拉了回来,她很想向莫玛要个主意。可是怎么开口呢?阿日勒叮嘱过她,树海的事是对谁也讲不得的。
她心里翻来覆去憋闷得慌,索性端起杯子,大口喝起来。
看到南翘这样,莫玛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她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句:
“不过,这倒是头一回听说,阿日勒会同别人一起这么长时间。他是不太喜欢和别人深交的。”
所以他才会丢下她吧。
他可能一直觉得她是个累赘。
南翘翻开自己的挂袋,掏出一把刀,刀刃闪着寒光,隐约映出她忧郁的脸。
一路走来,他一直在照顾她,并且不止一次救过她的命,供她吃,供她穿,供她住,给她买东西。
这世上本就没有谁会一直陪着谁,一直以来,她都是依赖方,是她一厢情愿认为两人是朋友,索取他的陪伴,直到今天他还在为她打算,为她寻了个好去处。
南翘把刀插回去。
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和身份再去打扰他了。
明天,明天正式地,好好地向他道别吧。
南翘想了一夜,第二天应该用哪种表情,哪种语气去道别,可真见到阿日勒的时候,她一脑子的话却蹦不出来。
阿日勒坐在东间房整理鞋套,意识到南翘进来后,他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好半天,他才听到她细细的声音:“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
他没有看她,回了声:“嗯。”嗓音冷冷的。
“以后你打算去哪儿?”
“离开这里之后再决定。”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一阵静默。
阿日勒起身跺了两步脚,挎上背囊,看向南翘,表情冷淡。
“你还想纠缠我吗?”他问。
南翘愣住了。
“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像莫阿姨那样。”她轻声说。
阿日勒身子绷紧,嗓音喑哑地说:“你这样的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断惹麻烦,若朋友皆是如此,我早就客死他乡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他凝视着南翘受伤的面容,脸色跟着也灰暗了。
可是他还得继续说,要彻底断了她的念想,于是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冷漠,疏离:“莫玛和你不同,她有智慧有力量,我们可以并肩作战,你行吗?你连对她的称呼都与我们不同。我是浪客,我需要的是剑,是挥向对手的利器,是行走江湖的银两,你有吗?你在这里,好好待下去便是答谢我的唯一方式。”
他走出门去,看见莫玛站在院里正望着他俩,莫玛脸上高深莫测的表情让他愣了下。
南翘追了出来:“阿日勒!”
阿日勒沉着脸,绝不回头去看一眼。他对南翘的呼喊置若罔闻,只是径直走到莫玛面前:“麻烦你了。”
莫玛侧头看了他后面的南翘一眼,又看向他,笑笑:“放心,交给我吧。”
阿日勒就朝院门外走去。
南翘皱起眉头,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他对她的态度太奇怪了,她无法忍受,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至于如此。
他由她跟着,不停地朝前走,一个劲儿向前赶路。
南翘追了几步,拉住他的胳脯,刚想开口,却被他用力甩开。
态度本身也是答案的一部分。
而这个答案让她难受无比。
她没有想怎么样啊,她只是想好好的和他说声再见,没有要纠缠的意思,可是他连几分钟都不愿给她,让她有嘴说不出。
想到接下来要一个人面对新的环境和生活,她的悲恸连带着委屈一下涌上来,两眼蒙了泪花,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倔强地又追了两步。
阿日勒似乎听到了她的啜泣,她抹眼泪时,见他回过头来,正朝自己看着。
然而,也仅仅是一眼,他并没有停止脚步,而是依然背着行囊往前走去。
南翘终于失去追赶他的信心,她不能这么没脸没皮。她站在他离去的巷口,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