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寒气至》西瓜生打椰

4、第四章

　　若是在蜀地临行前宋怀夕最担心的是在雲都举目无亲、孤独寂寥，那她此刻最烦闷的是该如何拒绝世家寒门姊妹间的好意。
　　父亲常教导尊师重道，可见父亲门生多是践行这一理念之人。宋怀夕每日皆可收到父亲门生之女邀约。一方面深感欣喜，喜父亲桃李天下，俱是正直之士，一方面却有些疲累，应酬不过来了。
　　“姑娘，可是累了？”蔓菁端着小厨房刚做好的燕窝羮，放到屋中小桌上。
　　宋怀夕躺在摇椅上，额角跳得疼。她紧闭双眸，手捏在躺椅两侧的把手上。
　　“阿姊，我这日子过得是太热闹了些。”
　　蔓菁笑了。“这热闹不好么。姑娘不是最担心无人相伴吗。”
　　宋怀夕轻哼了一声，“不知阿父他们什么时候能来，我有些想家了。”
　　雲都生活新鲜劲儿过够了，宋怀夕不免怀念起蜀地的生活。
　　“这儿的女娘俱是温顺得体，也就若若阿姊出挑些。但我却怀念起蜀地里那些敢作敢为的女公子。”
　　“大约是民风不同吧。天子脚下，都城女娘们都得守礼些。”蔓菁想了想。她也从未离开过蜀地，雲都生活于她而言也是陌生得很。
　　宋怀夕点了点头。两处女娘她都喜爱，不过是借此话题聊表自己的思乡情。
　　“昭昭阿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陶陶的声音从亭芳园的门口传来。
　　宋怀夕挣扎着从躺椅上站起，招呼着：“陶陶。”
　　陶陶跑到宋怀夕眼前，“阿姊，今晚街边有灯会，阿姊可莫要错过了。大兄和二兄已同意了带我们去啦。”
　　宋怀夕也有些意动，她还未曾见过雲都的灯会。早就听阿父门生描述过雲都灯会盛况，也没料到她会有亲眼见证的一天。
　　用过晚膳，宋怀夕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来到宋府门前。
　　天色尚早，梁子茗和梁子安一人牵着马，应是刚从外归家。两人将马缰绳递给小厮，将马还回马厩。
　　“大表兄，二表兄。”宋怀夕兴奋地叫道。她迫切地想去一睹雲都灯会灯光。
　　“昭昭表妹。”两人回应她。
　　“灯会距此不远，我们走过去还快些，可别像去年那般堵在半路了。”梁子安笑着解释说。
　　怪不得没见到马车。宋怀夕打量周围，除去门外侍奉的小厮，未见其他人。
　　菀菀和陶陶此时从府内走出来。菀菀着一身青绿，气质脱俗。陶陶则一身海棠红，颇有些打眼。两人虽是一样的模样，在这衣服的装扮下，却觉得不像了。
　　“我来了！”陶陶笑着跑到宋怀夕身边，“我们快走吧，我等不及啦。”
　　宋怀夕看了一眼菀菀，再看一眼陶陶，同样是双胎，怎的两人性情相差如此之远。
　　“哼！”陶陶不高兴地甩开宋怀夕的手，“昭昭表姊一定在心里说我太闹腾不像菀菀了。”
　　陶陶觉察出了宋怀夕的情绪，装作生气地不理宋怀夕，逼得宋怀夕哄自己。
　　菀菀见状，也笑妹妹幼稚。
　　五人就这样说说笑笑地走到了灯会街边。雲都繁华，楼阁间参差错落，因着灯会，俱是装扮上了红绳、灯笼和一些极为精巧的灯组，满目俱是火红。
　　“昭昭表妹同陶陶一起罢。”梁子茗安排着。他和子安与书院中人相约去蓬莱阁文会，就让她们女娘一起逛逛灯会还自在些。
　　宋怀夕应声。
　　行至半路，菀菀被相熟的女娘叫去逛衣饰了，陶陶却不愿去，宋怀夕便陪着陶陶一路闲逛。可她低估了今年雲都灯会的盛况，没过多久，她和陶陶便在人群中失散。
　　宋怀夕开始庆幸蔓菁没有和她一起出门观灯。更何况就算一起，也得同陶陶一般和她被人群冲散。
　　宋怀夕好不容易从人群里逃脱出来，却见已是河边。人潮汹涌，不知是谁的黑手，宋怀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而那正是河面。
　　宋怀夕已经不做任何好打算，闭眼接受最终结局。身体却一轻，好似是被谁抱起。
　　预料中的疼痛和潮湿并没有出现在她身上。宋怀夕睁眼时自己已出现在对岸的一处小巷中。
　　男人高大的阴影投射在巷子深处。他背着身，宋怀夕见不着他真容。
　　许是哪家暗卫或是不方便露面的贵人吧。宋怀夕猜测。这身手，不像是寻常人。
　　宋怀夕起初有些恍惚，而后明白过来，“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男人摆了摆手。宋怀夕却觉得因这一动作有若有似无的酒气弥漫在空间内。
　　“昭昭阿姊！昭昭阿姊！”远处传来陶陶的声音。陶陶的声音尖利，真是再远也能听见。
　　“公子是谁家子弟？吾是宋氏女宋怀夕，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请留下姓名。”宋怀夕听见了陶陶的声音，心里有些急，又不能将眼前公子的救命之恩轻描淡写揭过，只想对方能留下姓名，她好求舅父备上大礼。
　　男人没出声，直到陶陶声音越来越近，他方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汝唤zhao zhao？”
　　提及小名，宋怀夕知羞。“是。”
　　“哪个zhao？”
　　“‘贤者以其昭昭，使其昭昭’的昭昭”宋怀夕奇怪眼前这人为何要紧着她的小名不放，却不提及自家名姓。
　　“呵。”男人轻嘲。“汝且去罢，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宋怀夕欲说些什么，但她听到陶陶声音已越来越近，若让陶陶见她与一外男独处，恐生事端。她忙告辞。
　　男人转过身来。月光洒在他脸上，映衬出他眼底的乌黑，正是谢零榆。
　　“昭昭，朝朝。”他低吟，“人之两面，昭昭，朝朝。”
　　谢零榆救下宋怀夕实属意外。今日同僚吃请，他本就心中烦闷，不免饮酒过甚，不知怎的行至这处，就见那小女娘快被推向河中。
　　朦胧中，他竟以为是朝朝。这才不顾一切起身去救她。
　　却不想，是与他有关的另一个昭昭罢了。
　　西蜀宋氏，是他亲自挑选的未来宗妇宗族。宋怀夕也是他再三考量最终决定的结亲人选。
　　只是他仍旧不愿，不愿娶旁人为妻。
　　可他的朝朝，早已离开雲都做他人妇了。
　　他再不愿，又能坚持几时呢。不过趁这几日松快，好好放纵一把，再好好地做他的廷尉正、谢氏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