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05、再遇 ...
-
翌日起床,苗美茹天没亮便没了身影。
只剩餐桌上的早餐和一张便签贴——我去医院照顾你爸,记得吃了早餐再去上学。
柯达吃了母亲准备的起司面包和鸡蛋,拎起书包往公交车站走。
“一回来就没影,还是这么放心不下老爸。”柯达心里默默无奈地摇头,上到车时还在感慨老妈这十几年来黏人的习惯。
【祥云广场到了……】
播报音拉回柯达思绪,他回神往车窗外一瞥,水蓝色校服猛地撞入眼帘。
是一中的学生。
车子刚起步,柯达视线透过车窗玻璃晃过校服主人的脸,那人站在那抬头正痴看着自己。他的心莫名一滞,窗外风景飞了好一会儿,柯达才想起那张脸属于谁。
“安雅?!”
是那个少女。
昨晚路灯昏昏暗暗,看不真切,能让柯达肯定的是——那双眼望过来时一致的神色。
从未变过。
对于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不过了。
从上小学开始,总有人把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迟迟不去,起初他不明白,初中青春期生涯认真地给他上了一课,那便是名为——
爱慕。
懂了也不完全懂。
只因柯达从未爱慕过谁,不理解它的由来,甚或于它带来的心悸感受。
徐森谷总来笑话他,真是白白浪费了这副好皮囊。
凡事物总有它的两面性。柯达对这点十分清楚,出众的外貌同样令人印象深刻,既如此,那位被退学的学长必然不会忘记他的长相。
陶植手里的照片,一定就是自己!
这一天的课程快要结束了,陶植依然没有来找自己。
柯达坐立不安。
徐森谷平时大大咧咧,五大三粗的,柯达有点什么小心思,也是察觉不到;然而这段日子以来,便是徐森谷亦体察到了他微妙的变化,晚自习前二话不说将柯达拉来星楼的秘密角落——校体育馆外废弃的银铁观众台,藤蔓爬满台阶,成了幅别致风景。
这个点,此处没有人影,惟有微风拂过绿藤,带出沙沙律动。
“柯达。”徐森谷难得如此正色唤他名字,口齿都变得清晰:“到底怎么了?”
柯达怎么敢正视徐森谷过于严肃的双眸,他心中正是一团乱麻,抬手使劲抓了把头发。
瞧见朋友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徐森谷火爆脾气压制不住,揪住柯达校服领带往前拽,“柯达!”他喘着怒气说话,热气洒过鼻尖,“那个人是不是你!”
“是。”柯达想也不想,甩开徐森谷的手,无奈说,“非要知道干什么。”
“妈的,真的是你。”徐森谷眉头拧巴成一团,“自从陶植过来后,你就整天魂不守舍的。”
柯达忍不住笑了声。
“这时候还笑得出来……”徐森谷揶揄他,“真是长本事。”
柯达被训得没话讲了。
徐森谷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会招惹月楼的人?他们欺负你?”
柯达咬咬下唇,脑海浮现少年惊恐的面容,不知为什么,竟鬼使神差对好友撒了谎:“他们一贯嚣张,不是吗。”
这话没漏洞。徐森谷默然,忽一拳头打在台阶上,“别让老子碰见!”
“都走了,算了。”
“算了?”徐森谷气炸,“喂柯达啊。柯达!”他叫了一遍又一遍柯达,气极反笑:“十七中校规明令不允许私斗,严重者是要被退学的啊大哥,你太牛了!”
“谢谢。”柯达又忍不住笑。
徐森谷仰天长叹:“怎么办啊……”
“知道真相就是为了给自己增加烦恼吗?”柯达无奈,“又多了个人烦恼。”
“我很生气,柯达。”徐森谷突然说,“如果到时真被退学,我会揍你一顿。”
柯达怔住:“为什么?”
“因为你没让我知道,没有让我帮你,我不喜欢这样。”徐森谷音色柔软起来,“初中这几年我惹了很多事,揍过很多人,可最后都是你来替我抗,替我背黑锅,我考进这里,就是为了你。你走了,我算什么……”
“怎么说得这么悲观,陶植到现在也没来找我,不一定……”柯达欲言又止。
两人都心知肚明。
徐森谷思索了番,一拳头敲在柯达肩上:“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既然陶植不来找,换我们主动去找他!”
“然后?”柯达明白,这件事最后的转圜余地就在陶植手里,没人知道那张肖像画究竟画的是谁,月楼学长也已退学,关键人物只有陶植。
他不是不知道。
也想过主动去找陶植。
只是……
这一去,他不知该怎么谈判?
这么久了,陶植都没有主动来找他,真的是在等他自首吗?
徐森谷向来干脆,他挑挑眉,恶狠狠冷笑:“然后……哼,当然是要挟他!”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柯达心中叹气声已然四起。果然是徐森谷的行事作风。他真心反过来劝导:“你别乱来……”
“怕了?”徐森谷不屑地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给爷等着,这次换我来守护你!”豪言壮志发完,这孩子那没完全褪去的熟悉中二气息扑面而来,教柯达心底更为自己捏了把冷汗。
“三木?”
没等他再多嚼几个字,徐森谷一溜烟便跑了,身影消失前不忘回头露出一瞥神秘的痞笑。
“完蛋。”柯达这次把头发抓得更紧了,真头疼。
忽一阵晚风掠过,墙角边发出异响,柯达顿时警觉,拔足跑向那处,只有花草摇曳,空空荡荡。
提心吊胆的日子让人神经错乱,这周越是风平浪静,他越是心慌,上课频频走神。
甚至于上个厕所,总感觉身后跟着什么东西似的。
猛地转头,什么都没有……
还得时刻监督徐森谷乱来整出什么幺蛾子。
柯达不由自嘲——
见鬼的高一生初体验。
这周六早上,父亲出院,母亲忙前忙后。柯父坐于小院凉亭下,望向身旁正握住手机不知在神游些什么的柯达,慈祥问道:“儿子,学校生活怎么样?”
柯达下意识把手机翻过来,心虚似的,等他反应过来时也是一惊自己的举动。不过须臾,这种想法很快被掩藏起来,他若无其事地回道:“挺好的,爸。”
柯父哪里不晓得他的小心思,猜想许是谈恋爱了,耐心笑道:“十七中规矩多,凡事都小心一些……不需要刻意压抑,柯达,做你自己,爸爸永远支持你。”
柯达总是能被父亲的话语抚平多日来的不安。
这时苗美茹拿了水壶近来浇水,笑话道:“老柯你就这么惯着儿子啊……什么慈母多败儿,那叫慈父多败儿。”
“自己的儿子自己惯。”柯父笑呵呵,很是满意现在这样的日子,手指也似乎已是痊愈了般。苗美茹瞥见丈夫的伤,担忧道:“修车厂你以后别去了,林城那边的工作我也都交接好了……”
“再说!”柯父打断道,面色骤然变冷。
每次谈到工作,两人总会争执,柯达最受不了这个时刻。恰巧徐森谷的电话进来,他弹起身躲进了自己房间。
“你这通电话来的真是时候。”他站在玻璃窗前接手机,望见父母还在小亭谈判些什么。
“叔叔阿姨又吵了?”连徐森谷都能猜到,哀怨对他道:“本来不是说好进十七中就住校的吗,阿姨非要你走读,哥们现在就一个人在这住宿舍,寂寞呀。”
柯达从鼻孔里深呼出一道无奈的气来,把话题拉了回来:“你那边怎么样了?”
“你猜,被退学的人是谁?”徐森谷卖起关子反问。
柯达无奈:“别说月楼,就算是星楼的同学,到现在我连人都认不齐,怎么可能知道。”
月楼的人,星楼同学也不会有机会认识。
“是吗?”徐森谷揶揄,“我看你最近老东张西望的,星楼教学楼哪一层走廊是你没走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找什么人咧……”
柯达想说的话冷不丁被堵住,像是气球被戳破了一针,他转身侧倚窗边,嘴唇动了半晌也发不出声来。回想这段日子神经质一样的行为,把高中三个年级段的班级都跑了遍,都没见到那个人,不禁感到泄气。
“靠!”徐森谷对这种沉默有着非一般的警觉,“你他娘的真在找人啊!谁!”
“还不是你一下课玩消失。”
“找我啊……嘿嘿,”徐森谷笑说:“那我不得去刺探军情啊,你老扯我后腿,你这老干部,不许做这个不许那个,自己不还打架了。呵呵呵呵。”
柯达笑着摇头,无言以对。
“不过你会揍那人我也不觉得奇怪。”徐森谷话风一转,“那人叫汪梁,月楼高三的,他舅舅居然是我们体育王老师,关系户,吼吼!本来应该是星楼的人,就靠他舅进的月楼,瞧给他嘚瑟的,没少惹事!你想想看啊,这样都能安全读到高三诶,没出过事!这还是因为三木爷爷我才刚进十七中,没给我碰上!这要换我,绝对见一次打一次!太他妈火大了这种欺行霸市的恶霸!”
听着徐森谷久违的嫉恶如仇般发言,柯达回想起来——陶植在那节体育课把王老师叫走,他跟踪到校长室,瞧见王老师激动的背影,现下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那么这次退学,王老师不可能不从中协调,即便如此,汪梁还是被退了学。
事态没有那么简单。
徐森谷继续说,“这种人真的很可恶,咱们初中那会儿可没少收拾。”
柯达提醒他:“这可是星月学院。”
“星月学院又怎样,那也得遵纪守法,也不能霸凌同学!也有好人的吧!”徐森谷激昂发表,“就说那包公陶,我直接找的他,跟他说,‘喂,陶植,打人的是我!你要怎么办吧!’”
果不其然!这是徐森谷干得出来的事。柯达头疼得几近咬牙:“然后?”
“我跟他都是住校的,你看不住我。”徐森谷似乎看破柯达此时会作出这样的反应,语气解释得还挺自豪,像是办成了件光荣的大事一般自足,他补充道:“陶植也没传说中这么可怕嘛,他说了,今天下午两点,约祥云广场Rix咖啡店碰面。”
“一点钟,你先在那等我,我们先见。”柯达认为这就是最好的契机。
“你要来?”徐森谷再三确认。
“你信陶植,我信你。”柯达说,实则一方面不能再让徐森谷胡闹下去,既然把话都挑明了,作为当事人自然要出面,陶植选在外头碰面,说明一切都来得及,确实需要好好谈谈。
“OK!”徐森谷舒气,畅意地道:“我等你!”
约定好时间,柯达早早吃过中饭与父母拜别便出了门去。苗美茹想起什么,冲出大门喊住他:“柯达!等等!帮妈妈带个东西。”
柯达回头,见母亲手中拿着张卡片,他眨着疑惑的双眼。
“看到没,这上面写的这家店地址……”苗美茹指了指,“祥云广场三楼。”
柯达接来夹在指尖细看,见到【飞特】品牌二字,这是张VIP黑金卡,“妈,你要买什么东西?”
“这张卡打五折,你去他们店买两双运动鞋,一双男款43码,一双女款37码,款式是这种的……”苗美茹从围裙口袋掏出手机来,翻了张图片给他看,“说是秋季限量款,妈妈一会儿发你手机上。”
“知道了。”柯达应下,因为赶时间,卡片揣藏青色条纹衬衫外套兜里便匆匆走了。
公交车没两分钟到站。周末的车子里坐满人,他上去后只好拉住扶手。下一站上来的人流更多,他不得不往后挪。
车子起步,柯达目光依然流转在玻璃窗外飞驰的风景。
脑子里想着母亲交代的买鞋事情。
苗美茹会计出身,为了他读书,举家搬迁嘉海,父母亲连工作也都从林城换来这座城市。
母亲每年都会购买礼物赠送领导,或其他有关系来往的人,倒也见怪不见。
但买这样两双鞋,这样昂贵的品牌鞋子,还是第一次。
思绪忽被一阵气味勾回。柯达羽睫颤了下,几乎不假思索转头往身旁人盯去。
那人个子与自己差不多几,穿了身浅灰色运动服,卫衣帽覆在黑色鸭舌帽上,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如此全副武装,根本看不出来模样。
可是……
那气味。
淡淡的栀子花。
这处人流过于拥挤,上排扶手没空余位置留给他,公交车司机为了避让横冲出来的外卖车猛地急刹,那人直接撞来怀里。
柯达下意识将对方腰身环住,抱在一起的两人身子都僵了一瞬。
栀子花气味张牙舞爪冲进柯达鼻腔,等他缓回神时,车子已到前站,那人连句谢谢也没说,身影如水般从他怀中溜走。
“还有人要下车!”柯达喊司机再开后车门,猛地跌撞跑下来,左右环顾。
在那!
柯达捕捉到那抹背影,拔足向前追;那人似乎感应到他的脚步声,也加快速度,从走彻底变成了跑,奔跑,越来越急。
须臾间,那人身影拐进了旁边的江边公园。
周末公园游玩的人实在太多了。很容易淹没身影。
柯达喘着气立在人潮之中,额头汗珠如瀑布垂落。
懊恼随即汹涌而来。
自那次与栀子花气味少年一别,柯达在学校便再没见过,仿佛人间消失。
教学楼的每一层,他都走过,望过,寻找过,食堂、小卖部、体育馆、操场……
都没有。
空中鸟群三三两两飞过头顶。
小吃街旁隐蔽的围墙边,倚靠着一位少年。
跑了一身汗,金政轩脱掉鸭舌帽,扯下口罩,舔着唇大口呼吸,头抵墙壁目送飞鸟远去。冷静下来后,他不禁扯了扯嘴角,拷问自己:“我跑什么!”
许是这段日子做贼做惯了。
比如躲在星楼的秘密角落边偷听;
比如悄悄跟在柯达身后,随他一层一层教学楼走一遍;
比如尾随人上厕所。
为什么?
他仔细想了想——好奇心。
金政轩真的很好奇,汪梁画了柯达的肖像,对方会不会供出自己?秘密角落处,他听到柯达与徐森谷的对话,他一字未说起自己。
这世上,会有这么蠢的人?
他不信。
哼笑了声,见好半晌都没人追来,金政轩站直身子,悠悠从墙边拐出。
刹那间,柯达身影唰地滑到他跟前。
“抓到了。”对方狡黠一笑。
金政轩微张着嘴,愣在原地,心跳如鼓。
柯达面容缓缓如同他一般,呆站那,连自己也未曾察觉地痴看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