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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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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王家的人来得很快,佘蓝记得自己亥时入店,进马车时问人时间,不过丑时。
佘蓝真正开始放下戒备,是在进了商队的马车以后。刚上车时她仔细观察,队中人马分两拨,一拨身着玄衣,衣纹为蝙蝠,这是王家。王家的家纹为蝙蝠,她后来记起来了。另一拨人身着竹青色衣衫,衣纹为龟,约莫是相帮的另一世家。但她也发现,整个商队的人似乎都听王子夜号令,一路上盘查稽问调度之事都是王子夜在做主。可奇怪的是,王家的人听令领命时对他没什么尊敬,礼数廖廖,相反是人数更多,着竹青色的别家人对他更尊敬些。
其他的情况无非就是她和王子夜待在一个马车里,佘蓝一上车的时候就把信看了,佘兰车亲笔没错,话语还是如此干脆,还是有用时才想起自己,对她三年在外游历之事与无半点问候,也未提母亲半点近况。她的好父亲啊,他向来喜欢命令罢了,她应该期盼的可不是什么家信对吧?
佘蓝亲启:
速回越安,切莫声张。公主省亲归国,白帝召吾族共商对策。燕人有谋,不可轻信其言表。已派王少傅与你接应。
佘蓝毫无表情地把信折起塞回信封,然后直接把它当着王子夜的面儿直接撕掉了,王子夜一直在看窗外的风景。
等到佘蓝撕完了,王子夜回过头来看着一地碎纸,幽幽地说道:“好,撕得好,撕得再响些。”
“这是在销毁机密。”佘蓝不去看他,抱臂缩身靠在内壁。
“那你可以把玉佩还给我了吧?”
佘蓝摸出玉佩递给王子夜,但是王子夜并没有接回去。
“有没有牛乳?”撕完那封信,佘蓝如释重负,终于感觉到疲惫了。
“没有,你要喝么?辰时我们应该就能出本府了,我们可以去驿站歇一歇,我去派人给你买。”
“不是我要喝,我不爱喝牛乳。只是我在八府之间游历时,听说用牛乳滴眼可以治雪友症,但是不能滴太多。”
王子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心了,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运气不好偶发而已。”
“你告诉我,最近这三年,越安可发生了什么大的变故没有?”
“变故有太多,只是有的事,你现在知道了也没必要。”
佘蓝揉了揉太阳穴:“那你给我讲讲最近三年佘家的事情吧。”
“嗯,其它的事,回去了就算佘家人不讲也会有别人告诉你的。”王子夜一边去拾地上的碎纸,一边告诉她:这三年里佘兰车讨了五个妾,棠国共八府三州,这五个妾便是从不同的州府来的,其中有人是燕国细作,但佘兰车一直没把她揪出来。于是白帝手下便有人议论,说,最受宠的那个就是细作。佘兰车有私心,不肯也不愿交出她。
佘蓝本来快要睡着了,听到这个她竟然笑出了声来。
王子夜顿了顿“你笑什么?”
“你讲的太好了,故事太好笑了。”
佘蓝的语气并不像是在阴阳怪气。
“怎么就好笑了?”
“你先告诉我这件事确实是真的,是朝堂之上达成的共识,不是坊间传闻?”
“当然。”
“我对佘兰车很了解,他确实非常自私,所以你讲给我的事情,有一半是正确的。”
“另一半怎么了?”
“很简单啊,你自己想,如果他够自私,自己的妾怎么可能不被他交出去呢?他的仕途和不明身份的妾,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王子夜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这件事情为什么错了?”
佘蓝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捋了捋思绪,慢慢回答:“要么佘兰车身边的细作还没找出来,要么大臣里混进了什么人。”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王子夜就势起身扶她,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商队里混进了细作,要小心。”
佘蓝还想开口继续问下去,突然感觉颈侧被人狠狠击中,然后晕了过去。
佘蓝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但是从车窗看出去,还没到正午。现在车里就她一个人,王子夜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活动筋骨,方觉后背有些痛,可能是昨晚从绥镇驿站二楼跳下来时摔到的。
她能感受到,马车还在继续赶路,但比昨夜要慢许多,昨夜简直就是在逃命。自己上次逃命可能是八岁那年吧。
当时母亲硬要说她离家出走,其实是因为佘蓝出去玩和奴仆走散,她想自己走回去,结果越走越远,最后自己到子时才寻到回家的路。回去以后她被母亲不听解释,她被追着打,她从书房里跳出来逃,佘家内家和外家的好几个院子都被她跑了个遍。结果当夜他是从大伯佘如意的院子里睡的,大伯是在佘家为数不多的对她好的人。那天,她睡的是正房,大伯和夫人睡厢房。
佘蓝是个很记仇的人,但是她不一定会报复,就比如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九年,她偶尔会像今天这样回忆一下。明明是亲人,为什么生气的时候不能好好说话呢,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要打我?佘蓝从不觉得这是一种爱。
“已经出了远北府,现在刚进到龙同府了。下来吧,去驿站吃点东西。”
车停下,王子夜掀开车厢门帘探进身子对他讲。
佘蓝没应,但是下了车,跟着王子夜进入驿站。进到一楼,两人面对面坐一张桌,王子夜要了一壶茶,两份粥和些点心小菜之类。佘蓝早就吃完了,这时候王子夜还在喝粥。这三年里她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吃饭,没有宅院里的规矩管着,从来不在意吃饭的速度,看着王子夜慢条斯理的样子,她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大条,一点都不像世家子弟,或者说大家闺秀。
吃完饭以后,佘蓝倒茶,两人饮茶,她余光瞥见王子夜举起茶杯的时候,右手抖个不停。
“你的手,没事吧?茶水好像不是很烫。”
“无妨。”王子夜摆摆手,起身去把账结了。
佘蓝单手撑住下巴观察了一会吃饭的客人们,出了驿站去找王子夜,想要再问问昨夜发生了什么,但是王子夜再一次消失不见了,等佘蓝再看见她时,他从商队里单牵出一匹看起来就很精明的马来:“我听说你在外游历三年,你应该会骑马吧?”
佘蓝点了点头:“我们接下来不坐车要改骑马了吗?”
“远北府出了点儿小变故,我要返回去,进了龙同以后会很安全,你直接回越安就好。”
“我回了越安以后需要做什么吗?”
“回佘家。”
“我知道,我是说除了回佘家呢?你需不需要我给你的家人报个平安?”
“多谢,不用了。”
王子夜再一次调整缰绳,轻抚棕马油亮的鬃毛:“我觉得这匹马的脾性会很和你。它不会乱发脾气,也认得回越安的路。这里是龙同府,下一个的府便是南都。”
“放心,我记得回家的路怎么走。”
“你可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但是你要记住,舍家和王家不是敌人。其他的事情让他们去教你。”
佘蓝摇摇头:“但愿吧,我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
“从远北回来我会找你去拿玉佩,不要弄丢了。”
“好。”佘蓝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骑了几步。的确,这匹马性格很好,并没有表示不满,一直乖乖听她控制。
大概走出半里的时候,佘蓝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她立刻策马赶回驿站的方向。商队的人似乎在从马车上往下卸东西,王子夜坐在赶车的位置上,依旧是用那种很得体的动作——在用一块沾着血的绸布擦拭自己的佩剑。
佘蓝即刻下马跑过来,喘着气问他:“细作呢?”
王子夜敛眸收剑一边回答他:“除掉了,你快走吧,接下来的事和你没关系了。”
“多谢照料,再见。”
“再见。”王子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佘蓝上马后消失在长街尽头,用很小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