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梦》阿蓝若

1、第一章·雪遇 一切故事的

　　佘蓝推开门，观察确定屋内所有陈设没问题后，打开窗户。她来到窗前，在灌进的寒风雪屑里望着驿站外无尽的隆冬——今夜雪下得太大了，窗外除了雪花就是远山模糊不清的轮廓，都埋在浓重的夜色里，而山的那边，就是燕国的领土了。
　　这家驿站位于棠国北方的绥镇，曾在燕国的铁蹄下被蹂躏许久。现任皇帝乐正白山归国以后，才将绥镇这一要隘收回。由于靠近边境，这里的治安并不良好，时常会有难以管控的小股异族人出没。
　　佘蓝今天总觉得精神上的某根弦一直绷着，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平日在绥镇她是一点也不怕的，她已经离开南都越安在外游历整整三年了，一路上遇见过太多凶险。武谋傍身，她总是能化险为夷。她最近有打算回到位于越安的本家，因为她过腻了这种生活——游历无非就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去到别人待腻的地方，现在她要回到温暖的南方歇一阵子；而且，最近她听说，曾和皇帝一起被掳去燕国的前朝公主要回来省亲了。消息是她前些日子借宿时从当地百姓嘴里传出来的，乃是官府通告，可以说是绥镇人人皆知。
　　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呢？佘蓝关上窗户，坐到床上一边整理包袱一边思考:有一种可能是顺心而为，乐正白山真的很高兴，很在意这件事，听说他们兄妹二人曾经在燕国是受尽凌辱相依为命的；还有一种可能是故意为之，当年燕国皇帝亲自把为质的乐正白山送出燕国都城，后来把公主纳为身份尊贵的皇后不说，现在公主又回来省亲，未免太仁慈了些。照这样下去，其他被掳走的皇族恐怕不日就可以被送回来了吧？实在是突如其来的仁慈，当年燕国攻破中京的时候杀了多少人又活埋了多少？佘蓝并没经历过，她也不知道，可就这些年佘蓝在外的游历情况来看，棠国国力是有所恢复，但应该还没到让昔日攻破国都的燕国示好交和的程度，边境的安全仍然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佘蓝想到这里就不再往下想了，今天走了很久，她很累。这些年在外游历，她收集了太多情报，这种行为有点像个细作，但是佘家这么多年来不就是这样行事吗——哪怕身居高位，也要处处留心事事留意。从来没人教她，她都是有心无心留意内外家的族人办事学来的。现在，关于省亲这件事，一定缺了足够衔接起因果的细节，或者自己有一些误判。但佘蓝并不着急，这是自然的，自己一直没有处于风暴中心。等到回本家和家长慢慢讨论，一切都会有答案的。现在太晚了，应该睡了，明天一早还要启程回越安。佘蓝把防身用的匕首捡出来掖到枕头底下，摊开被子而并没有灭灯，和衣闭眼将要睡去。
　　外面不大安静，可能是窗户关不住风雪的声音，或者驿站一楼的饭堂新进客人，佘蓝翻了个身，她似乎听见人走路时剑佩相撞的声音，今夜似乎很难睡着了。
　　哐地一声，屋门被用力撞开，涌进的气流把窗门推开桌灯扑灭，一人裹着好听的玉佩声从容走了进来，一瞬间，屋里都是冷，佘蓝抓起匕首，另一手抓起包袱，起了身立刻向窗前奔去。
　　“佘蓝。”
　　那人单手扶剑，只是站在门处喊她的名字，似乎是来找她的。
　　“何时事？为何夜闯我屋！？”佘蓝停在窗前，她其实很怕，但她尽量把自己的语气装得凶狠。
　　“佘家让我接你回越安，你在这里已经待了一段时间了，也知道现在绥镇很不安全。燕人已经过来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觉得你不可能不知道越安王家吧？”
　　黑暗里，男人笑了一下，快步奔来。
　　佘蓝想都没想直接撑住窗台翻了出去。那个男人动作不慢，也跟着翻了下来，顺带在半空中拽住了佘蓝的衣领。
　　佘蓝感到颈间一紧，强迫自己在疯狂的心跳里去搜索关于越安王家的记忆——王家和自己的家族似乎关系很不错，经常有往来，在朝堂上互相保举乃至联姻也是有过的。
　　哎呀，自己忘记问他是谁了。
　　那人像是读懂他的心思一样，开始自报家门:
　　“在下越安王家王子夜。公主省亲，此事非同小可，需要佘家助力，家主佘兰车让你速回越安见他。”
　　佘蓝从厚厚的积雪中慢慢爬起来，背上包袱。王子夜已经很快调整过来了，站在她面前几米远的地方。
　　“你应该听见我身上的玉佩声了。如果你不信我的话，待会进了城，你可以看我的墨蝠佩。”
　　“我相信你。”佘蓝跟上去，但是手里的匕首始终没有松。
　　佘家人很小的时候就被教过要识记四海的图章异志，她也喜欢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从小就被夫子夸记忆力好，她当然知道墨玉蝠是王家嫡系才有的宝贝。如果派这样的人来接我，说明家主还没有忘记我吧。佘蓝想到这里吐了吐舌头。
　　佘蓝跟着王子夜在大雪里没头没脑地走了一阵，王子夜突然停下来坐到地上，他回头对佘蓝歉然笑笑:“我想起一件事，我的眼睛有隐疾，这几日绥镇大雪，我得了雪友症。我刚才还能看清，现在雪越下越大，我的眼睛不太舒服，这里等一会儿吧，等他们来接我。”
　　说罢便从厚重的袍袖中掏出一把小小的弓弩，向空中射出响箭。伴随一声刺响，一枚金黄色的光矢破开白色的雪雾直直向上飞去。
　　雪友症无非就是因为长期注视雪地而短暂失明的一种突发眼疾，治疗起来很容易，牛乳滴眼即可。
　　佘蓝也坐下来，借着响箭的光向四处张望，不知是雪太大还是两人走太快，之前的驿站和人家已经变成远处的黑点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佘蓝开口问王子夜:“你冷不冷？”
　　“当然，比越安冷许——”还没说完，被佘蓝握热的匕首已经直接戳到了他脖子上。
　　“第一，我还是不相信你。第二，如果我死在这里，佘家会找你麻烦，哪怕王家和佘家关系很好。”
　　王子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第三，我身上有佘兰车亲自给你写的信。第四，你不明白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不必要绷得太紧。还有，你匕首拿反了。”
　　佘蓝收回匕首，她刚才太紧张了，匕首伸出太远，结果把握端抵在人脖子上。她厚着脸皮，落手的时候顺带把王子夜腰间的玉佩了割下来，放手里握着。
　　王子夜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不用握着，握不暖的。”
　　又是一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