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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说真的,我不害怕在这个阴暗潮湿的鬼地方待上个三五十年,终日和疯长的苔藓还有你们这群吆三喝四的碌碌之辈为伍,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八百年,尤其是缇婕尔把那个黄毛混蛋带回来后的三百年,那是我最孤苦自闭的一段日子。缇婕尔是我的姐姐,无论是做人还是做吸血鬼都是,我一生大部分不平凡的经历和变故都与她有关,那个黄毛混蛋叫加拉哈德,我恨他,是那种每一个男人甚至男孩都能理解的那种恨,但就是这份恨意把我变成了现在的我。顺便说一句,我不后悔落到现在这步田地,你说得对,我就是个半吊子阴谋家,志大才疏,走到现在这一步纯属咎由自取。

      我也不害怕你们随时把我提出去问斩,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死亡并不令人恐惧,尤其是当你举目无亲,身边没有一个亲近之人的时候,死亡只是一个永久安宁的开始。如果我当时想得开的话,就不会去求那个血族长老,而是自己找个好去处自行了断,我不怕死,错只错在放不下那个人,明知不可为却偏偏不撞南墙不回头。最后的结果你也看见了,我撞在了你们泰安斯那几只小老鼠的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身陷囹圄。

      你必定无法想象我以前居住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其实和这里差不多,一个深藏在地底深处的城镇,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和月亮,当然没有光,所有居民都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和容貌。我也无法想象有朝一日你亲眼看见我所描述的那番景象将是多么的惊讶和害怕,因为我早就习惯了那一切,也早就习惯了抛弃你们人类拥有的幼稚的好奇心和恐惧。那个地方叫根德勒,所有的居民都深居简出,只在外界夜幕降临时出来觅食,因为滚烫的日光会把我们在几秒钟内烧成灰烬。

      刚才我说过了,我的故事要从八百多年前说起,如果算上我还是人类的那几年,到底是八百多少年我已经记不清了,因为我实在记不得自己到底当了多少年吸血鬼。你会写字吗?如果你能把我八百年经历过的盛衰成败全部记下来,也可以称得上是史学大家了,至少比那些只会贩卖二手历史的老学究不知强上多少倍。你只会一丁点?好吧算我没说。我想就算你记下来了,这种不为本朝帝王将相歌功颂德的东西也注定进不了正史,登不了大雅之堂,谁会在乎一介草民鼠目寸光的所见所闻呢?不好意思,你做大历史家名垂青史之路没开始就已经被我宣判死刑了。

      没有谁一生下来就是吸血鬼,我清楚地记得我变成吸血鬼的那一天,那年我二十岁,应该比你现在还要年轻。在此之前我是个神殿祭司,不是我炫耀,我是整个文图拉大区最年轻的高级祭司。当时我立志把一生献给神,但不是一开始就发了这么重的誓。说到这,我还要再往前追溯个十几年,那么久远的年代,有些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请让我先理理头绪,谢谢。

      我刚才提到了一个地方,文图拉大区,你听说过吗?大区是八百年前埃切科王国的行政区划,你们现在都是以城领郡,对吧?埃切科王国早就不存在了,那是个孱弱短命的小国,为国前后不过百年,面积恐怕还没有你们泰安斯国的一个明木森林大,大概位于现在阿尔锡塔群岛东岛那个维尔达拉王国的位置,对,就是现在那个风雨飘摇行将崩溃的维尔达拉王国,算上我曾经的祖国这已经是第四个我亲眼所见将要埋葬在那里的国家。像埃切科这样的小国即使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但终究势单力薄,免不了被虎视眈眈的大国鲸吞;大国也免不了改朝换代,身居高位者争权夺利,最终在内耗中走向四分五裂,就像维尔达拉的特纳博尔王室与外戚那场旷日持久的权力争夺暗战。权谋者一旦得到机会就会迅速上位,统领风骚几十年,又会被手段更加毒辣的后辈所取代,倒也不枉称雄一时,苦的只是最底层的黎民百姓罢了。不过我是没有资格说这种话的,因为我出身贵族,家族世袭斯特凡侯爵之位——斯特凡是文图拉大区最富饶的重镇,盛产葡萄和橄榄,斯特凡本地人酿的葡萄酒好喝极了,以前那里有大片的葡萄园,不过现在全没了,成了一片蛮荒的原始森林。

      我父亲——我是指赋予我肉体凡胎的亲生父亲,自然就是当时的斯特凡侯爵。说真的,我对他一点具体的印象也没有了,比如说他长什么样,脾气如何,可能是因为我五岁就被迫送往神庙修行的缘故。我记得他好像叫桑坦德•波佩斯库,波佩斯库是我作为人类的姓氏,我很惊讶为什么我到现在还记得,顺便说一句,我名叫吉恩达尔,这是桑坦德给我取的名字,做人的时候是,做吸血鬼的时候也一样。我再多嘴问一句,为什么你身为一个狱卒连看押囚犯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和你那帮狐朋狗友拿犯人开玩笑的时候究竟是怎么称呼我的?

      我父亲看上去是一个严肃古板的标准世家子弟,这没什么不正常,最不正常的是他竟然是如此的表里如一,丝毫不像其他贵族公卿那样私下风流成性。我父亲一生只有过两次婚姻,对于他的第一个妻子我一无所知,那位女士是我两个哥哥姐姐的母亲,我姐姐名叫缇婕尔,比我大五岁,我刚才跟你说过。我还有个哥哥,我记得是叫阿德里安,大我七岁还是八岁我忘了,我对他同样知之甚少,和我父亲一样,我最近一次见到他也是在他的葬礼上。

      我的母亲名叫阿利切,是桑坦德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妻子。这位可敬的侯爵或许是出于对亡妻的深深思念,又或许是出于强烈道德感的约束,在那位女士去世三年后才迎娶我母亲。我母亲嫁到侯爵家的时候只有十八岁,她出嫁前是斯特凡一家服装店店主的女儿,像一块白玉一样纯洁无暇,据说桑坦德当时一眼就看上了她,他比她大十八岁,但店主人一家仍然为这从天而降的富贵好姻缘欣喜若狂,我母亲带着对贵族生活无限的憧憬与向往做了侯爵夫人。但谁又能想到这只是她后半生悲剧的开始。

      你不是问我怎么当上祭司的吗?这件事只是我母亲那个悲剧的后话,我说过,桑坦德见她第一面就决定娶她为妻,其实我母亲的相貌算不上出众,纯洁守贞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看出来的品质,我长大后听过人们的街谈巷议,桑坦德娶她最大的原因是她长得酷似那位已经去世的前任侯爵夫人,我姐姐的母亲。换句话说,我的母亲只是那位女士的替代品,我家旧宅那条金碧辉煌的长廊上悬挂着斯特凡侯爵夫人的画像,却不知是哪一位,据说桑坦德在和我母亲亲热的时候喊得都是他前妻的名字。没有人愿意成为他人的替身,尤其是在恋爱和婚姻的关系中,桑坦德对她本人的心不在焉让她倍感失落,那位已故女士始终像幽灵一样萦绕在我母亲的生活中。新婚不到半年她就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那时她已经怀了孕,又过了半年,她独自承受着巨大痛苦生下了我,但孩子的降生却丝毫没有改善母亲的处境,尽管桑坦德对她百依百顺,在外人看来夫妻两个相敬如宾——这个词用在这里简直太贴切不过了,桑坦德待她只是如客人一般恭敬体贴,但我母亲永远不是侯爵府的女主人。

      打个比方,如果说是那位已故女士的鬼魂妄图独占桑坦德的爱,所以阴魂不散地缠着我母亲试图毁掉她的话,我不得不承认,她成功了。至少最后除了我母亲之外的所有人都认为她疯了。我母亲二十出头就开始沉迷于巫术和别的一些的异端邪说,暗中结交了一些巫师,甚至和其中一位年轻的男巫坠入了爱河,两个人赶在神职人员发现并审判之前不知私奔去了何处。纸包不住火,这件事最终传了出去,整个大区的人都在唾骂我母亲的堕落与邪恶。而我,一个堕落妖妇的儿子,尽管顶着侯爵幼子之名,身上仍然流淌着一半肮脏的血液。换成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也许我早就被绑在圣坛上任凭祭司作法驱魔随意摆弄,或许会被绑上个七天七夜最后打熬不住小命呜呼也说不定。好在我是侯爵家的孩子,可敬的侯爵大人用他的权势和影响保住了我的性命,但侯爵府从此留不住我了,一个邪巫之子必须被祭司们严加看守管教,以免蛊惑为害世人,这已经算是处置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最仁慈的方式。这是我父亲在这件事上不得不做出的让步,也不能不说是我为保住侯爵家一贯清白的名誉所做出的牺牲,尽管这完全不是出于我的自愿。我被送进当地神庙闭门苦修以净化灵魂,我说过,那一年我只有五岁。我不认为送我出门的那一天桑坦德表现的有多悲伤和留恋,就像他平时对我和母亲的感情一样不愠不火,仿佛是送一个客人出门。我后来想,我和我母亲在桑坦德的一生中确实也只是两个匆匆过客,并且在波佩斯库家族的族谱上,我和我母亲的名字也只出现了短短的五六年,然后便匆匆退场。

      桑坦德去世那年我正是二十岁,在葬礼上我见了他最后一面,他的样子简直是另外一个人,衰老,枯萎,我已经搞不清哪个才是我的父亲:是那个年富力强的,但我已记不清相貌和气质的高高在上的斯特凡侯爵,还是这个躺在水晶棺材中的老的可怜的,但那副容貌让我铭记至今的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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