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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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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一段听得你昏昏欲睡,我很抱歉。这种缺乏细节滋润的平铺直叙确实太过乏味。不过确实是年代太久远了,大部分细节我实在是想不起来。我本应该把这一段跳过去,直接讲我成为吸血鬼的始末,也许还是因为斯特凡葡萄酒的味道让我难以忘怀的缘故吧。你还想接着听吗?那我马上开始。
桑坦德•波佩斯库的葬礼是我主持的,就在斯特凡神庙的正殿里,这是我当上高级祭司后主持的第一个葬礼,无论是地点,排场,逝者的身份,还是祭司的等级,统统都是地方上的最高规格。桑坦德的遗体被放置在大殿正中,正对着神庙最璀璨夺目的水晶穹顶,阳光透过水晶穹顶折射下来,宛若一道圣光围绕着桑坦德。我在正殿最里面的讲坛上宣布悼词并祷告,站在高台上我可以把参加葬礼的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可悲的是,那些桑坦德的家人和亲友我竟然一个都不认识。致词完毕,我走下讲坛,为逝者赐福献吻。我俯下身来亲吻桑坦德冰凉的额头,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和这个男人进行亲密的身体接触,肯定也是最后一次。
接下来由葬礼的参加者依次献花,第一个是我哥哥阿德里安,未来的斯特凡侯爵,我十五年没见他,连他的名字都是不久前经人介绍才想起来。别人评价他是个忠厚人,也是一个绝不可能在今后的权力角逐中全身而退的可怜虫。葬礼开始前他几乎哭晕在神庙外的阶梯上。他上来献花时是整张脸都是拧着的,眼圈通红,紧咬着双唇,喉结咕咕地颤动着,那副表情真是尴尬不堪,即使是这样他还想要竭力维护一个公侯嫡长子的威严——其实我都想直接告诉他他根本就没有。他走到我面前竭力挺直了身板,这纯粹是多此一举,因为按照规矩他马上也要俯下身去亲吻我手上的神谕戒指。我看着他的眼睛,端详着这张脸。这家伙和我长得真像,我心想,不过比我矮了半头,容貌上也明显沧桑许多,我不知道他看到我这张脸的时候又是作何感想。他应该已经不认识我了,十五年前的丑闻发生后,据说侯爵府里所有人同心一致地把我们母子俩遗忘。他俯身亲吻神谕戒指,抬起头来对我轻轻地说了一句:“请保佑我父亲的灵魂。”
我望了望被圣光笼罩的桑坦德,一个早已把我遗忘,我也早就不相认的父亲。他给了我生命,可又是他的冷漠与自私逼得我和我母亲无处容身。他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材里,这副遗容与我脑海中任意一幅对父亲的回想都毫无交集,他最后的样子也是我在此后的日子里对于父亲唯一的留念。他是老实人阿德里安的父亲,也是早熟的吉恩达尔的父亲。想到这里,我对着阿德里安轻轻点了点头。
桑坦德的棺材里渐渐铺满了素白的月季,棺材被盖上锁牢,由八个人抬着离开神庙,送上灵车前往墓园,最前面的两个人是阿德里安和伯纳德,伯纳德是桑坦德唯一的弟弟,我的叔叔,听说他在江湖上有仗义疏财出手阔绰的名声,但在上流社会眼中他只是个不折不扣的浮浪子弟。剩下六个人里有保卫斯特凡最忠勇的骑士,还是聪明诚实跟随侯爵超过三十年的老书记官。当我把出殡队伍的最后一个人送出神庙大门的时候,我站在神庙门前高高的阶梯上,仿佛看见有个人骑着马定在远处,正远远地望着我们。
桑坦德走了,他终于能和他亡故二十五年的妻子团聚。据说他忍受病痛折磨将近十年,走的时候却很安详,我真心希望他的灵魂可以穿越空间与时间,去到那个诸神相聚的永恒大陆,他是我的父亲,他是个好人。但他的死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塘,泛起的波澜终于把我的人生又重新卷入了这个家族的恩怨纷争。
那一天我一如既往地不到天亮便起床沐浴更衣,为的是赶得上在太阳升起之前完成早祷,在我这个位置上已经不会有人监督如何履行一个祭司的神职,所以大部分高级祭司都会选择在一些基本功课上偷工减料,但不包括我。我身着白袍走进礼拜室,那是个三米见方的小房间,离我的住室不远,是专为高级祭司修建的个人祈祷堂,墙壁和地板全部被纯白的大理石覆盖,没有窗户,正中央半米高的花岗岩平台上供奉着女神雕像,平台正面镶嵌着一整块龙鳞,我像往常一样检查当天纹路的变化,以此选择诵读什么样的经文。我曲起双膝跪在神像面前,两手合拢,手指相交,用叠在最前面的左手大拇指抵着下嘴唇,轻声祷告。
在我结束祷告,正在用早餐时,为我当差的圣童向我禀报,说侯爵府的书记官一早就来找我,现在正在会客室里等候。我很奇怪,桑坦德下葬快有半个月了,阿德里安的继承仪式正在紧锣密鼓地操办中,这个时候他们还能有什么事找我。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神庙待了十几年,尤其是在神官的位置上步步高升后,我越来越不想和那个暗流汹涌的贵族之家再有什么瓜葛。
我走进会客室,书记官坐在靠墙的鹿皮长椅上,他看见我进门,起身请了个礼。书记官将近六十岁,因为长年殚精竭虑而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一头花白而稀疏的头发,脸型尖削,留着一字胡,高颧骨,眼窝深陷。书记官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含蓄的精明,多年来正是他凭着自己的才干与阅历辅佐侯爵,为性情刚直的桑坦德抵挡各种明枪暗箭。我本以为桑坦德死后,又摊上这么个柔弱的少主,老头子非得拼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可,今天他却开门见山地告诉我另一个惊人的噩耗:阿德里安死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消息来得远比桑坦德的死讯更令我震惊。一个月前我见到的阿德里安虽然因至亲去世而显得憔悴,但毕竟是个未及而立之年的精壮青年。我还记得那张与我酷似的面孔,我不敢想象生命的光芒已从那双有着和我一样神采的褐色眼睛中消逝。
“阿德里安少爷在侯爵去世后伤心过度,罹患肺热病不治过世。”书记官的语调中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悲凉,那是一种忠心护主却斗不过死神的无力,又有一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寂寥。
我习惯性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对他说:“请老人家节哀,我对少爷的早逝深表痛心,劳烦您转告少爷的家人,死生有命,人力不可抗拒,勿因悲痛伤身。少爷的葬礼我们会尽心安排。”说着说着,我的声音不知不觉开始发抖,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感觉我说的全都是套话,混话。波佩斯库家的人全在流泪,我却不得不在这里故作肃穆,而且现在那座富丽堂皇的豪宅中一个姓波佩斯库的人都没有了。
葬礼安排在书记官告知我阿德里安死讯后的第五天,我那可怜的哥哥还没有来得及继承爵位便撒手人寰,因此他的葬礼走不了公侯的排场,我们安排在侧殿送他最后一程,主持葬礼的也不是我这个斯特凡的最高神职人员。葬礼前夕,书记官写信邀请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出席,我哭笑不得。不过说真的,书记官是个聪明人,说所有侯爵府里的人都把我忘了那是假的,尽管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平白无故地邀请我这样一个事实上的外人参加波佩斯库家人的葬礼——我有几次甚至自恋地认为元气大伤的波佩斯库家族希望巴结一个被他们逐出家门的弃儿来重振旗鼓,但我觉得他心里肯定清楚这一点,我心底还为那家人留下了一点柔软的地方。
斯特凡神庙原来只有一个正殿,东西两列侧殿是在我爷爷米凯莱侯爵的倡导和资助下扩建的,连同正殿的那个水晶穹顶。在水晶穹顶折射下来的柔光中我最后一次亲吻了我的父亲,又在东侧殿彩色玻璃折射出的奇异光芒中为我的哥哥送上了最后的祈祷。波佩斯库家两代人在先祖的荫护下走完了生离死别的最后一程。阿德里安平静地安睡在一片素白月季花床上,我身着便装,最后一个走到他身旁,俯下身去像对我父亲那样亲吻了他的额头,他的脸瘦得形销骨立,嘴唇发紫,暴病而亡的他一定是承受了突如其来的非人痛苦,据说他刚发病期间嗓子全哑了,直到临终前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一向是个沉默的人,一个笼罩在父辈阴影下的失语者,生而寂寥,死亦无声。我在阿德里安的棺材旁站了很久,一汪苦涩的液体涌出了眼角,流过脸颊和下颌,滴在月季花瓣上四散溅开,这是我为波佩斯库家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泪。
阿德里安被葬在了父亲的身边,他没有结婚,据说他曾经与一个裁缝的女儿相恋多年,最终因为门第之别未能结为眷属。葬礼结束后,我随着人流往墓园的出口走,一张镶金的硬纸掉在我脚下,我伸手把它捡了起来,那是这次葬礼的请柬。不多时,一个年轻女人走近我身前,她身材高挑,黑发褐眼,面容俊秀,穿的却是一身男子气十足的骑马装束。她向我打了个招呼,然后对我说:“对不起先生,这张请柬我还想自己留着。”我把请柬交还给她,她向我道谢,然后转身离开。我望着这个女人的背影,对她产生了一丝好奇。我刚刚捡起这张请柬的时候就看出它是假的,内页盖的神庙纹章是伪造的,真的纹章上有个不易察觉的错版花纹。封面上镶的也不是金,而是黄铜。尽管如此,她还是成功地骗过了门卫的眼睛。我猜她一定不是那个只会做针线活的小家碧玉,天知道她是从哪来的,来干什么。
阿德里安下葬后不出十天,有一天我有事出门,回去后发现书记官正在神庙的阶梯下站着。他独自一人,身边没有任何侯爵府的随从。书记官叫住了我,压低声音对我说:“祭司大人,我有要紧事,在这等了您一天,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那天的行为很奇怪,并且带着一副疲于掩饰的急切表情,不过我还算是相信他的为人,于是把他带回了神庙内我专用的书房中。我告诉他不必担心隔墙有耳,于是他开门见山:“我想请大人帮个忙,是关于爵位继承的事。”
“阿德里安少爷猝死,没有留下子嗣,现在侯爵的弟弟伯纳德先生来了,他想要继承爵位。但他……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我只怕侯爵几代的家业败在他手上,所以想找个另外的继承人。”书记官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脑子里顿时轰的一下,心想难道波佩斯库家真的山穷水尽到要把我重新拉回去撑门面吗?我记得我和我母亲明明已经被开除出了侯爵家的族谱,这样一个弃儿根本没有资格继承侯爵家的任何东西,况且我现在是专心侍奉神灵的祭司,一点也不想去趟那潭深不可测的政治浑水。当然心里是这么想,嘴上还必须客客气气地恭敬作答:“爵位继承的事最终是由西部公爵定夺,我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况且我听说伯纳德先生人品并不坏,怕是老先生您多虑了。”
“大人您有所不知,我们都觉得少爷死得十分蹊跷。”书记官顿了一下,看了看我,接着又说:“您也见过他的遗体,不知您发现没有,少爷嘴唇发紫,一种很不正常的颜色,就算是得肺病呼吸困难也不应该有那么严重。况且少爷一向身体康健,却突然暴病身亡,怎么想也觉得不正常。”
然后书记官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接着说:“我和管家仔细想了想,老爷去世后家里什么都没变,厨师在府上工作了二十年,忠心耿耿,庄园里的井水所有人都在喝,都没出问题,后来我们就觉得,问题出在伯纳德送来的葡萄酒上。他常常给我们送酒,所以我们毫无戒心。”
“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酒里下了毒,医生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反问他。
“您接着听我说,少爷发病那天医生是来过,当时只是初步诊断得了肺热病,医生说需要再进一步观察几天,但隔天晚上少爷就去世了。少爷去世后第二天早上我来见您,回去后发现伯纳德带着自己的家丁和侍卫住到了府上,他送走了医生,吩咐自己的手下人立刻去准备棺材,并且不准我们任何人检查少爷的遗体。”
“伯纳德是老爷的弟弟,府里的人只能对他以礼相待。但就在少爷下葬后这短短的几天内,伯纳德就把府里很多佣人和侍卫都换成了他带来的人,几天前他赶走了管家,前天晚上他叫人灌醉了爵爷手下最忠诚的骑士,诬陷他酒后伤人把他关进了地牢。我想他这样不择手段地排除异己,恐怕就是要为他继承爵位扫清障碍,而且对于他来说夜长梦多,清洗的脚步越快越好,所以我急着来找您,就是怕如果再晚一步他就该对我下手了。”
我隐约觉得他说的这些事有些不合常理:“我不明白,侯爵和阿德里安少爷都去世了,现在伯纳德先生是侯爵唯一的直系血亲,爵位理应由他继承,就算旁人不满,也改变不了他继承的绝对合法性,他用得着这么急不可耐地斩草除根吗?”
“祭司大人,不,请允许我称呼您吉恩达尔少爷,有些事您真的忘了吗?” 说到这里,书记官的眉毛和胡子开始颤抖,语气明显激动了许多。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当时就想,你还真想把我的名字重新填回侯爵家谱吗?我阴沉着脸等他把话说完,不过事实证明我想错了,或许当时确实是我太年少轻狂,太自作多情了,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幼稚得可笑,可笑之极。
“您忘了也不要紧,事实是改变不了的:您还有一个姐姐。尽管她八年前离家出走至今未归,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她的下落。最重要的是,如果她同意回来,伯纳德那个混蛋就不得不滚回他乡下的菜园子去,因为按照继承法,现在她才是爵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