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斯普克斜靠在椅子上,左手垂在身旁,三只手指夹着一个半满的酒瓶,右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桌子上,头颅在困意的驱使下不自觉地一低再低,眼皮无力地耷拉着,一缕黑发挣脱了发带的束缚垂到了鼻尖上,随着呼吸的频率飘动。在他身旁不远的地方是一长排铁栅栏,铁栏内部以石墙隔成单间,很显然,这是个监狱。十间牢房大部分空着,不过这不值得奇怪,这不是普通的牢房,这里是天牢,泰安斯王都的天牢,只有罪大恶极或是妄图谋反之人才会被关押在此度过余生。天花板上压着数十米厚的土层,从地面上下来要穿过上百米的阶梯和甬道,连蜘蛛都不肯长途跋涉来此结网做窝,在这个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空间,少得可怜的几盏汽灯映照着斑驳的墙面,地下的湿气滋养了一片苔藓的极乐世界,昏黄的灯光下惨绿的青苔与灰暗的湿斑共舞,宣告着它们在这永恒死寂的世界所拥有的卑微而永恒的生命,一灯如豆的光线足以令它们像阳光下的花簇一般骄傲怒放。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虽是已近油尽灯枯之时,但狱卒这个极不稳定的坐姿还是很有可能把它打翻,然后可能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这鬼地方好像连个能烧起来的东西都没有,再然后狱卒大呼小叫地出去找水灭火,或者说自顾自地去逃命,犯人疯狂地尖叫哭喊,像发疯的困兽一样徒劳地撞击铁栏,也许这是他们临死前最后的发泄,也许他们会带着对某些阴谋的猜疑和愤怒走向下一番轮回。但他们的呐喊,悲泣,身世,生死,抑或是冤屈与苦衷,永远与头上十米的那个清平世界无关,他们是一群被人遗忘的活死人,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用有限的生命品尝着永恒的孤寂。
斯普克快要睡着了,全身瘫软不受控制,夹着酒瓶的三根手指渐渐放松,酒瓶终于克服了摩擦力从手中滑落,发出一声闷响倾倒在地上,瓶中的酒洒了大半。斯普克终于在他酿下更大过错之前惊醒了,正要起身去捡滚落的酒瓶,可能是刚睡醒身子不怎么听使唤的缘故,左脚被椅子腿绊了一下,右脚来不及踩实,整个人扑在地上,脸挨着地,满嘴腥臭的湿土味。他用手撑着爬起身来,手肘和胯骨因为刚才与地面的猛烈撞击一阵阵抽痛。他捡起了酒瓶,里面的液体所剩无几,真他妈倒霉,斯普克这样想着,呸地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坐回到椅子上,俯身看了看桌子底下,一排酒瓶全是空的。他连续当差好几天,现在是最后一夜,再过几个时辰等人来接班,他就可以回家好好睡上一觉,晚上再去酒馆好好快活。他想着城东酒肆里那个风骚的小妞,仿佛那雪白的大腿和勾魂的眼角近在咫尺,不由得浑身燥热酥麻,所以当他冷不防对上一双肃杀逼人的眼睛的时候,全身就像被鞭子狠抽了一记。斯普克不晓得人的眼睛在这种缺乏光线的地方居然也可以如此之亮,但他来不及搞清楚这些事,现在来讲最重要的是,在这种情景下,在这个嘛擦黑的地方被一个人这样盯着,斯普克悲愤地推测他此后又将一月不举。
斯普克先是摔得全身酸痛,又被人这样一吓,睡意早就飞出九霄云外。他愤怒的认为有人应该为他可能一月不举付出代价,他从墙上取下鞭子,走近那个人的牢房前,不由分说猛抽了一鞭子。那个人斜靠在墙上,肩膀抵着铁栏,这肯定不是个舒服的姿势,况且很少有犯人愿意离狱卒这么近。犯人左肩上挨了一鞭子,疼得一缩,但坐在原地不动。当犯人的眼睛再一次不知好歹地撞上狱卒的眼睛时,狱卒只道他是记吃不记打,又一记鞭子落了下来,并厉声喝道:“看什么看!你这个杀千刀的死囚!”犯人这次识趣地避开了狱卒的目光,狱卒却仿佛是与人角力获胜一般,得志便猖狂:“现在知道老爷手里鞭子的厉害了吧?小子,我听说你是妄图篡位才进来的,就你这样的也能篡位夺权?那老爷我都能统治这一整块大陆了!”
犯人把身子往里挪了挪,半边脸被垂下来的黑发遮盖着,他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是篡权夺位,我对这个外强中干的虚弱帝国没兴趣,我只是曾经想把你们人类全都变成我们的牲畜,仅此而已。”
斯普克很惊讶,当然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令他震惊,他本人蹲过监狱,也做过几年狱卒,这种被压抑暗无天日的幽闭空间逼疯的人他见得多了,令斯普克惊讶的事在于,这个人进来快一个月了,始终一言不发,虽然这座天牢关押的都是已经盖棺定论被判处无期徒刑的重犯,不需要审讯逼供,但犯人和犯人,犯人和狱卒间穷极无聊时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他也从来不参与,总是默默地靠着这最里间牢房最里面的墙角坐着,狱卒们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多大岁数。
惊讶归惊讶,斯普克始终是一个神经粗大的俗人,他没什么兴趣揣摩一个囚犯的秘密和苦衷,但在囚犯面前抖威风这件事是每一个狱卒都不会拒绝的,不管犯人是可怜的真疯还是无耻的装疯。于是他又一鞭把铁栏抽得直震,然后歪嘴一笑:“你是疯子还是妄想症?奴役人类,把人类变成牲畜,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万物之主?省省吧,我看你顶多是个臭烘烘的泥潭僵尸!”
“我不是那种低劣的生物。”犯人一本正经地否定了狱卒的信口开河,依然用的是那种冷冰冰的腔调,“我曾经是个吸血鬼。”
“哥们,我蹲过监狱所以我理解你,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逼疯了多少英雄好汉?你可以回你的墙角当你的吸血鬼。等雷恩来接班的时候我会叫他对你好点,谁让你是个疯子,不对,谁让你是个吸血鬼呢?”斯普克蹲下身把脸凑近了铁栏,巴不得里面的人把他一本正经忍笑的表情看得真真切切。隔几间牢房住的犯人被刚才那三鞭子惊醒了,大声抗议起来,斯普克倒是知道他的底细,是他本人事无巨细和盘托出的,他是个贵族,往细里说,是几代皇亲国戚鲁伯特家族的人。不知是不是所有的贵族都有这样一种令旁人匪夷所思的优越感,就算被关在牢里,他还是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尊贵的家世和个人的文韬武略,如果他真的有的话,并且始终认为那些不可教化的小牢子应该对一个贵族老爷放尊重些。即使是在天牢里,即使狱卒只会把他当做笑柄和酒桌上的谈资以此论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大道理。他总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关在监狱里的贵族也是贵族,砍了头的贵族也是贵族,就算是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只剩一把骨头渣也是贵族的骨头渣。
当然没有一个狱卒会在乎他什么贵族不贵族,斯普克甚至懒得站起身来走过去抽他一鞭子,只是蹲在原地面冲着贵族老爷的方向吼了几句以示威胁。这不仅仅是口头上的威胁,更是狱卒认为某个刺头不得不劳烦他们动手收拾一下的最后通牒,有这样一个最后通牒已经算是给足面子了。贵族老爷毕竟也蹲了好几年的监狱,马上识趣地住了嘴。斯普克冲着那个方向比了个国骂的手势,紧接着这厢疯子又开了口:“真可笑,这个牢里有两个犯人,一个是过气贵族,一个是过气吸血鬼。”
斯普克转过头来,看着疯子并不明晰的侧脸,下巴一抬,轻蔑地一笑:“那位老爷是过气贵族不假,可你呢,我看你顶多也就是个过了气的又不成器的低级阴谋家。”他犯了个错误,他太靠近铁栏杆了,又没有防备,所以当疯子的手在电光火石间伸出围栏卡住他的脖子,并像头蛮牛一样把他整个身子拉过来撞在铁栏上时,他甚至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整个人撞在围栏上的时候就已经懵了,两只手盲目地伸进围栏内,在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上乱抓乱挠,又被疯子用另一只手制住,当他注意到疯子的手腕上居然还带着一副长不过半尺的手铐时,他真的要哭出来了。现在他就像一只被捆住手脚待宰的羔羊,并且很有可能成为天牢里第一个被犯人弄死的狱卒。第一个又不总是状元,显然他不想做这第一个。
“他们把我变回了人类,可他们一时半会拿不走这个!”斯普克的脸挤在两根铁栏杆中间,和疯子几乎脸贴着脸,起初他看到的是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旋即一颗巨大的白森森的尖牙出现在他面前,这不是一个普通人应该拥有的犬齿的大小和长短,天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一对巨齿藏在两片平淡无奇的嘴唇之后。斯普克徒劳地挣扎扭动着,下意识地想大喊“吸血鬼!”,尽管他气都喘不上来,更遑论尖叫,尽管在他大多数意识清醒的时候都不会承认那种生物的存在。旁边的贵族老爷听见声响打算隔岸观火,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稍稍看得见的角度,疯子已经放开了可怜的狱卒,斯普克随即像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斯普克倒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大声咳嗽着,双手护着颈,全身发着抖。他偷眼望了望疯子,此时疯子反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角嘴角似乎都带着笑。我一定是眼花了,斯普克这样想到。
平静下来后,狱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连滚带爬地退后五尺,那动作简直狼狈不堪,每次想爬起来总是脚下一滑摔得更惨,活像一只被扯掉了六条腿一只翅膀还想飞起来的苍蝇。他最后一跤直接摔倒了桌子底下,撞翻了那一排空酒瓶,咕噜咕噜滚得满地都是,狱卒苦笑着看着它们满地乱滚,他已经不想爬着去追了。
疯子看着四脚并用狼狈逃窜的狱卒,又看着满地乱滚叮咣乱响的酒瓶,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他站起身来冲着桌子下的斯普克作了一个致歉的姿势,然后说:“适才小可一时冲动,冒犯了大人天威,请狱卒老爷赎罪。”
斯普克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冲着疯子机械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他是个不懂什么礼数的粗人,但他隐约觉得这个疯子的身势和措辞比他见过为数不多的贵族还要优雅得体,尽管他也搞不清楚什么是优雅怎样算得体。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拿着油灯再一次走近疯子的牢房,当然这一次他不敢靠得太近。油灯发出的光照亮了斯普克身前的一片空间,照亮了疯子的脸,斯普克端详着这张脸,被疯子掐着脖子的时候他根本不曾看清这张脸,疯子倒也不回避,大大方方任他看个真切。令斯普克惊讶的是,首先这是一张过于年轻的面孔,看上去最多二十出头,斯普克今年二十二岁,在酒馆街头以及监狱混迹多年阅人无数的经验和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的岁数不会比他大;其次这张脸俊美得让粗俗的狱卒都说不出话来,脸型有着雕塑一样完美的线条和比例,有个略显方正的下巴,眼睛大而有神采,上衬一双压眼浓眉,鼻梁挺拔,嘴唇饱满,头发有些蓬乱,但脸上干干净净。再配上高大匀称的身形,斯普克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他只知道自己跟这个人一比简直什么都不是。
“你是不是吸血鬼我不晓得,不过我看你倒比住在你旁边的那家伙还像贵族”
犯人略微点了点头,“你刚才也看见了,信不信由你。创造我的那家伙在当时倒确实是个非常有名望的吸血鬼——也算是吸血鬼贵族吧。”
“你确实像是长了双吸血鬼似的尖牙,可是……”斯普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没敢再说下去。
“我知道这难以置信。”犯人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不如我给你讲讲我的过去吧,就当是一段传奇轶事,当然你不想听也没问题。随时可以叫我闭嘴,你是狱卒老爷嘛。”
斯普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把油灯放回到桌子上,腾出一只手把椅子搬到了桌边靠近牢房的另一头,自己在椅子上坐定。
“我恐怕要带着这个在这里呆上一辈子了,不过我不后悔。”疯子晃了晃手腕上微微反光的手铐,重新坐回阴影中,四周一片昏暗寂静,只有疯子说话的声音清澈而明晰。
“只要你还有一个好故事,和一个愿意听故事的人,你这辈子就没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