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同渡》桃殊

11、第十一章

　　清明将近，雨水渐多。

　　假期并未开始却早已有人翘首以盼，但天有不测风云，放假那天的天色并不好，雨水细密不断，天色阴沉冰冷。

　　湿润黏腻的空气裹着再次上升的温度，从地面不断升腾争先恐后涌入鼻腔，还伴着一股草木生长的特殊气味。

　　总感觉那些味道带了几份重量感，压去了空气中假期将至的欢乐氛围，有一种透不过气的压抑感。

　　下课铃刚一响起，归家心切的同学们便手脚飞快地收拾东西冲出教室，宛如出笼的飞鸟。

　　放学高峰期的校门口自然是不出意外地拥堵，人流和车流交汇挤在一起，各不相让。

　　又是下雨天，行进的速度便更加缓慢。

　　付元熙撑着伞跟程渡他们一起挤在拥挤的人堆里，亦步亦趋地往外走。

　　人群拥挤，潮气与各种黏腻气味裹在一处，并不好闻，尤其是那塑胶雨衣的气味，惹人心烦。

　　等到一堆人从校门口拥堵的人群解脱出来，都是不同程度的狼狈。

　　付元熙的刘海被身边飞溅过来的雨水蹭湿，软塌塌地粘在脸上，十分难受。

　　身边的其他几个人自然也没好到哪儿去。

　　程渡长得高，挤在人群中总是会被人不自觉地用伞戳中，蹭得一伞面的雨水。更别说那只握伞的手，灰白的袖子被雨水淋成的深灰色，衣服上也印着大大小小的水痕。

　　胡显泽歪着脖子夹伞，费力地用餐巾纸将眼镜皮上的细小水滴擦去。

　　“要吃饭吗？回家吃还是现在找地方吃？”

　　“当然是现在！我都快饿死了！”

　　赵宏明经过一上午课程的折磨，这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说话的声音都有些蔫。

　　学校附近有几家店生意还不错，他们几人进了一家规格很小的店，之后少数几个座位。听说烤肉饭一绝，而且价格实惠，在学生中的口碑很好。

　　付元熙在店门口甩干净伞上积的雨水，一进门就被店内开着的电风扇迎面吹得一激灵。

　　店小人多，难免会有些闷热，正开着电风扇。

　　胡显泽给大家都倒了杯温开水，又扯了几张餐巾纸，似乎想到了些什么，推了下眼镜缓缓开口。

　　“你们是不是要文理分科了？都想好选什么了吗？”

　　赵宏明接过水猛灌一口：“我跟渡哥当然选文科啊，到时候我们训练耽误的那些课程也好去复习。”

　　胡显泽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事实确实如此，他们这些艺体生为了复习方便一般都会选择读文科。

　　“西西呢？我看过你的成绩，好像也不会太偏科，想选什么？”

　　付元熙闻言只是垂眸，似乎是还没做好决定，这会儿也没想好怎么回答。

　　“没事，还有时间，可以好好想想。”

　　胡显泽说完看了眼程渡，也不知道他是毫不在意还是在思考其他的事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把玩着手上的杯子。

　　等他们四个人挤上车再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天色渐暗。

　　靠近村庄的稻田正在为新一年的耕作做准备。

　　虽下着雨，但对这片土地的喜爱风雨无阻。

　　忙碌的农人戴着自制的斗笠，身上披着比身形大一倍的透明塑料皮，坐在耕田机上一遍又一遍细细犁地。

　　翻滚的泥土味伴随着机器运作的突突声扑面而来，已经犁好的稻田水面浮起许多小泥鳅和黄鳝的尸体，引得胆大的白鹭和飞鸟前来觅食。

　　天气湿热，挤公交车的感觉并不好受，付元熙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衣服随着汗吸附在身上，感觉整个人都黏糊糊的，像是被包裹在一层滑腻的塑料膜内，心里很难受。

　　等她从浴室清清爽爽出来的时候，他们六个人的群里已经聊过一轮了。

　　孙佳佳和徐茜两个人都是在家宅不住的性格，在群里从东聊到西，到处都想去玩玩，最后决定明天下午大家一起去山里河边玩玩。

　　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好天气。

　　果不其然，甫一起床便发现外头一副春光明媚的好风景，深吸一口气便能感觉神清气爽。

　　付奶奶已经将昨天晒在家里的衣服挪到外面晒太阳，春日的早晨还有些凉，付元熙套着外套，懒懒地捧着早饭的碗打了个哈欠。

　　程渡正巧跟程爷爷一起从山里祭祖回来，程爷爷见到在院子里干活的付爷爷又是东拉西扯聊了一大堆。

　　付元熙刚从厨房出来就看着程渡捧着几株长势很好的映山红，站在一旁等程爷爷聊完天。

　　他刚刚下山，估计是昨晚睡太晚早上又起太早，脸上还带着浓浓的倦气。

　　浅蓝色牛仔裤的膝盖处被清晨的露水润出两个圆圆的神色痕迹，额前的头发也沾染了水汽，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

　　“程渡。”

　　付元熙没睡够，困得想打哈欠，酝酿了半天没打出来，倒是逼出了几滴泪，顺着脸颊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程渡朝前走了两步，特地越过前面蓄水的小洼地，扬了扬手上的映山红：“吃吗？”

　　付元熙愣了一秒，故意笑着说：“不是说吃了鼻子里会长虫吗？”

　　“不是说会流鼻血吗？”

　　“诶？好像是这样说的，我忘记以前是谁跟我说吃了鼻子里会长虫了。”

　　付元熙话音刚落，厨房内奶奶的呼唤声就传来，且有越喊越大声的趋势。

　　付爷爷和程爷爷聊天的嗓门大，付元熙也听不清奶奶喊了些什么，急急地应了声，朝程渡挥了挥手便跑进去了。

　　中午一过，他们几乎碗一放回去找孙佳佳了。

　　一行人走在路上，春日阳光的温度正好，照得人身子暖暖的。

　　虽然出了一上午的太阳，但山里的泥土却依旧是被雨水泡得松松软软，踩一脚便要陷下去。

　　徐茜才走了一小段路，鞋底就沾上了厚厚一层泥土，一边叫喊着一边跑去石头上刮掉。

　　“哈哈哈哈哈徐茜你说你是不是傻子！上山穿什么白鞋子啊！干脆光脚好了，反正泥巴踩着也舒服。”

　　赵宏明看着徐茜抓狂的背影，发出无情地嘲笑，被徐茜用眼神凶了回去。

　　她也不管鞋子干不干净了，冲上前去拧赵宏明的胳膊，赵宏明从小就知道徐茜那手拧人疼，急忙躲开。

　　望着两人追赶打闹的背影，付元熙笑着问程渡：“我们现在去干嘛？”

　　“嗯……不知道，毕竟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也不知道佳佳她们怎么打算的。”

　　孙佳佳刚刚跟男朋友腻腻歪歪聊完天，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干劲十足。

　　“当然是都试一遍咯，已经很久没这样玩了！西西以前没怎么跟我们在这个季节一起玩过，可不能错过！”

　　几个人在山间狭窄的泥泞小道上缓缓走着，泥巴路上印着早上扫墓行人杂乱的脚印，这会又被他们踩乱。

　　“哇，这里还有树莓啊！我以为早就被人摘完了呢。”

　　赵宏明指着面前的树丛音量颇高地喊了一句，然后就开始边摘边往嘴里塞。

　　还在跟自己鞋子斗争的徐茜抬头一看，急了。

　　“臭明仔，又吃独食！给我们留点！”

　　说完就站着低矮的草丛跳着上前抢着去摘，还伸手去拍赵宏明乱扯的手。

　　付元熙一早就被程渡提醒最好还是穿雨鞋，现在穿着宽大的雨鞋踩一脚陷一脚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在泥地上滑一跤。

　　雨水未干透，付元熙身上的深蓝色长袖被茂密草丛上遗留的雨水沾湿，却丝毫未觉。

　　等到她上前一看，那边成熟的树莓已经被摘得差不多了。

　　本还打算在周围再找找看，一扭头便看见程渡向她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一些红润饱满的树莓。

　　“哇塞！你在哪摘了这么多啊？”

　　“旁边那一小株被我摘完了，吃吧。”

　　程渡朝付元熙扬了扬下巴，顺着视线看去，果然可以看见一颗已经被摘干净的树莓树。

　　付元熙歪了歪头，虽然高兴却也只是从他手里挑走了一半，收回手却发现程渡又朝她晃手示意她全部拿走。

　　“你不吃吗？”

　　付元熙的微长的指甲挠得程渡手心痒痒的，待那道痒意尽数散去，程渡伸出的那只手虚虚抓握了一下。

　　“没事，他们以前摘这些东西可没我厉害，我吃的够多了，你多吃点。”

　　说完轻捏着付元熙的手腕抬起来，将自己手里剩下的一些的树莓尽数倒到她手里。

　　春日的雨实在是滋养万物的好东西，无声无息却无穷无尽。

　　山中竹林受着它肆意的浇灌，鲜嫩春笋一个个破土而出，金银花藤也生长茂密地缠绕在灌木丛之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胡显泽之前常跟着爷爷一起来这边，知道这片竹林是有主的，长出来的笋自然也是别人。

　　他们要是拔那边的笋就是偷了。

　　所以他们再另外找了一块低矮的野生竹丛，生长出的笋虽然比竹林里的小许多，却也足够了。

　　笋虽小，却是意想不到的鲜嫩。吃不完也可以晒成笋干，付奶奶之前就回去特地拔很多笋回家制成笋干，以后也可以随时拿出来做菜。

　　这里的竹子之前被人用柴刀砍过，在地面遗留下削得斜斜短短的竹桩，与落叶泥土的颜色混作一处，若是不仔细看确实难以察觉。

　　程渡伸手拦了一下想冲上前的付元熙，面对付元熙的疑惑的神情，伸出手指了指地面的位置。

　　说话的语气煞有介事：“小心点，这个蛮锋利，千万别踩到，能给你鞋底插穿。”

　　付元熙这才注意到地面上已经快要被落叶覆盖的竹桩，又扫了一眼看起来结实的雨鞋，认真地朝程渡点点头，慢慢下脚走上前。

　　他们几个到底是经验多，手上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手上的袋子就已经满了。

　　付元熙看着他们拔笋的熟练程度和动作，这才明白出门前孙佳佳跟她说要多几天出门带几个袋子是什么意思。

　　一直蹲着拔笋实在不好受，付元熙忽然感觉腰有些酸，正直起身子打算缓一缓，却发现视线所及之处的灌木丛上缠着一些金银花藤。

　　山里野生的金银花长势喜人，香气浓郁。

　　程渡看着付元熙一朵一朵慢慢捡的速度，又望了一眼在一旁沉迷于拔笋且动作迅速的赵宏明，她恐怕是要捡到太阳落山才能捡一袋。

　　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可以整个藤一起拽回家，回家再把花挑出来的。”

　　“啊？”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给付元熙吓一跳，回头看徐茜都是连藤拽的手法，露出一副惊讶却又不意外的表情，手上的速度也不自觉地快了些。

　　突然就很有胜负欲。

　　最后他们几个基本都是满载而归，付元熙虽然累，但毕竟经历得少，人还沉浸在欢乐之中。

　　回程的路上，程渡望着前面有些雀跃的身影，低头搓了搓手上沾着已经干透的泥土。

　　“西西，你想好选文科还是理科了吗？”

　　付元熙脸上的表情微微顿了顿，道：“还没呢，不着急。”

　　其实付元熙已经有了模糊的决定，父母的态度也让她无所顾忌，她做什么他们也许会问许多，但他们最后总是愿意支持。

　　她心里总会有一个声音，让她再多考虑考虑。

　　—————

　　清明假期不长，三天时间如流水般匆匆流逝。

　　假期最后一天的整个上午，自然没有任何活动，因为一般都是在补作业。

　　赵宏明和孙佳佳两人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找同班同学给发正确答案，才总算在返校前给补完了。

　　因为下午就要返校，付奶奶上午让付爷爷专门上街去买了一些菜，给付元熙准备了一大桌子好菜，基本都是她爱吃的。

　　付奶奶一边念叨一边给付元熙夹菜：“多吃点饭嘞，在学校是不是不吃饭的？人越来越瘦，看着比以前学跳舞那时候还瘦了！”

　　付元熙扒了口饭，挑出嘴里残余的骨头，嘴里含糊地回答：“没有啊，我在学校胃口也很好的！”

　　付奶奶将信将疑地看了眼她，见她吃得这么开心，也不再说什么。

　　扫了一眼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菜，又给付元熙夹了根她爱吃的鸡翅。

　　“这个鸡是自己家养的，你回来专门杀给你吃的，多补补营养。多吃点，等下吃完我给你打包一点带到学校去，反正晚上不会坏还可以吃。”

　　付元熙笑得一脸满足，两眼弯得像月牙：“好～”

　　———

　　离乌头村坐车最近的站点不在村里的路边，还有些距离，他们还得走一段小路才能到大马路上的站点去坐车。

　　今日的天又下起一阵雨，伴着细微的风斜斜拍打着伞面，发出脆响。

　　细细密密的雨丝织就虚无缥缈的雾，若有若无地笼罩在远处低矮的山头，在树尖的交汇处调和出朦朦胧胧的烟雨美景。

　　路边亦有久未耕作的稻田，或许是主人家早已离开去城市定居，因此长成茂密的草地。

　　耕田中蓄积的雨水翻过田埂，天光一照便泛起白光，照得人眼发晕。

　　水让田埂隐身，稻田相连，汇成一片海，绿色的海。低空不时有白鹭飞停下来，低着头仔细在草地里寻觅食物。

　　“程渡，我想好了。”

　　付元熙突然开口打破几人行走时的安静氛围，一瞬间所有视线全部聚集在她身上。

　　“我想选文科。”

　　付元熙撑着伞低头仔细避开地上积水的小坑，语气很轻：“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跟你说，我长大想当大作家啊？”

　　程渡没回话，一旁的赵宏明甩甩裤脚的水，“当作家啊，挺好的挺好的。”

　　“其实现在也没有那么想了。”

　　赵宏明愣住，“啊？”

　　“我现在选文科，是因为我喜欢文科，我知道他们都劝我说理科好就业好选专业，可是我还是喜欢文科，比起呗那些共识数字，我还是更喜欢文字。”

　　明明隔着迷朦的雨丝，他们却能看到付元熙一双杏眼中的熠熠光亮。

　　付元熙眼眸温柔：“我喜欢这种感觉，我喜欢文字带给我的那种温度和力量。”

　　赵宏明虽然不大明白付元熙的用意，但是作为好友，他只希望朋友开心。他原本面上的熬夜遗留的疲倦一扫而空：“可以啊！到时候咱们没准真的可以在一个班里上课呢！”

　　转而朝人又嘿嘿一笑：“到时候作业可别忘记给我看看啊。”

　　程渡不留情面地敲了敲赵宏明的头，脸上是难掩的喜色，语调不自觉地上扬：“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自己好好写作业能死啊。”

　　“渡哥你也别笑我！你那也不是你自己……哎呦！”

　　见赵宏明马上要说出他能及时完成作业的真相，手上又带了些力道拍了拍赵宏明的头，紧急打断他的话。

　　“我自己什么？”

　　程渡将神色掩于伞面之下，背对着付元熙朝着赵宏明使了个眼色，但多少带了些威胁的意味。

　　赵宏明迫于淫威多年，这点哪能不明白。

　　“还不是你自己太认真了，搞得我一个人抄作业还怪孤独的。”

　　程渡见付元熙并未察觉异常，笑得异常嚣张。

　　身边的胡显泽偏头瞥了一眼程渡那藏不住情绪的嘴角，自付元熙说完她选文科，他那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胡显泽回头观察了一眼在一旁被赵宏明乐得合不拢嘴的付元熙，心里暗自发笑。

　　他是真的很好奇这俩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觉对方藏在心底的感情。

　　真有那一天，估计会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