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欢》水上尘烟

7、妖龙的泪

　　黑，就如那没有星星忽然月亮的夜。
　　我死了吧……
　　春绪对自己说着，死前的画面又一次残忍的闪现。青愁被巨石挡在了洞口外，从岩壁上忽然出现的巨龙轻而易举的重伤了青越。那巨龙看着卷缩在一侧的自己，他的双眼始终燃烧着愤怒的黑色火焰。然后……没有然后了。
　　一颗天上滑落的星星砸落在春绪的脸上，春绪微微睁开眼睛。是一片没有月亮，遍是流星的天空。又是一颗流星落在春绪的脸上，春绪伸手轻轻拭去。就像是人的眼泪，那么熟悉。
　　这里是哪里？没有地府里的牛头马面、没有炼狱里的刀山火海、更没有轮回路上漫漫的长阶与孟婆。
　　春绪环顾四周，只是漫无边际的草原。那些高到腰间的草不停的随风起舞迎接天上最漂亮的那颗星星掉落在自己的身上。看着他们欢乐的舞步，春绪却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为什么天上的星星会不停的掉落下来，像是人的眼泪。风，又从何而来？
　　蓦然回首，身后的景象却成了一座被清水环绕的美丽的城堡。春绪依旧惊讶于这些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事物，她忐忑不安的看着这城堡。大门已经为她而打开，空荡荡的，似没有一丝人烟。
　　春绪赤裸的足，趟过没有鱼的流水。在大堂的中央，有一位绝色的女子正坐在王座上安详的睡着。她的腰间别着一把长剑，右手的手指上有一枚闪烁着白光的戒指。
　　春绪想走进些，看清那绝色的容颜下人是否会醒来。以同样惊讶的眼神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那翠玉却牵引着春绪，朝着一侧的一个房间走去。
　　“仙子……”春绪呢喃着，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乎这块翠玉了。这时的她手捧着这翠玉，被它指引到了这间书房里。四壁都被高大的书架所占据，这里的藏书量大的惊人。正中的桌子上有一把积灰了的书，春绪去翻，却怎么也动弹不了那本书，最后还是放弃了。
　　翠玉没有再多的指示，身后的门也被不知名的力量给关上了。无奈的春绪，看着四周的书架。最终停留在了那一叠厚厚的日记上，它们被独立的放在了一起，日记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灰尘。
　　七月七日晴，天空忽然下起了雪。急着赶路的我遇到了心情不佳的你。那时的我们都年轻气盛，只因一言不合便争斗了起来。还记得那时，风起时剑花漫天，沧浪席涌。我们打了三天三夜，还是没有分出胜负。
　　骄傲的你，放下了手中的青锋。对我说。抱歉，我有事要先离开了。有缘以后再见。
　　你不等我放下身段挽留，转眼已经消失在了远方……
　　春绪看着日记中的字，仿佛那些诱人的画面清晰的在眼前走过。她身不由己，深深的被日记中两人的故事所吸引。渐渐的，春绪知道了，这是那巨龙和他爱人的故事。
　　“你想我怎么回报你呢？泓，你的罪孽是如此之大。”
　　泓的巨首匍匐在地上，紫衣的仙子端坐在他面前的巨石上。他迟迟没有回答那位仙子的话，直到仙子不耐烦的欲转身离开。“等一下，我想仙子您能够成全我和舞。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你让我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接受。只要……只要我和舞来世能在一起生活。”
　　仙子重新坐下，身旁出现了春绪在城堡中看书的画面。仙子稍一眨眼春绪那里已经过去了一个春季。仙子问泓：“你的爱这么自私，舞如今本应该在人间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你却固执的把她的灵魂一直留在那城堡里。我相信你们彼此间的信任和感情，但是，你为她想过吗？一味的索取，没有人生来就是你的。这几百年来舞的快乐生活，你又该怎么还呢。”
　　泓无语，他早已知道自己的自私。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放手舞，经过那么多的挫折和苦难。看着在身边的爱人，把她交给其他人，这让泓情何以堪。
　　仙子并非在清算泓的罪过，她别过头不再看泓懊恼的脸。春绪在泓的城堡里看完了泓的日记，正翻看着那些古老的剑术和术法。
　　春绪忘了自己用了多久看完了泓的日记，恍惚只是转眼之间，却又像是过了很多个春秋。她小心的把那些日记放回远处，再去看其他书时，才知道那些全是剑术秘籍和术法，全是他们所留下的。
　　无事可做的春绪翻看着那些古老的记载，似懂非懂之间，聪明的小狐仙也能明白个大概。
　　仙子伸手用手指轻轻推开书房的门，泓苍老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仙子，我明白了。我最后想请求你来世可以让我每天都看到舞，哪怕……哪怕可以让背负罪恶的我可以遇到幸福微笑的她。直到我偿还完我的罪，十世也罢，多久都可以。只要，在某一天我们能重新在一起。这样，可以吗？”
　　泓卑微的祈求着仙子，仙子只是浅笑着告诉他：“看来你已经明白了什么是舍得，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背负所有记忆的你，每天对着是别人妻子的舞。你，承受得了吗？哪怕如你所说只是一次被安排的偶然的相遇，你又当怎样。”
　　仙子不想看已经老泪纵横的泓，她现在关心的只是春绪的成长。恍惚间又是很多年过去了，城堡里的春绪已经长成了大人。她学会了很多的剑术和术法，有时她会坐在舞的边上和她一起读泓的日记。有时会用学会了的御风术试图寻找着那个世界的尽头。
　　漫长的等待，泓依旧在痛苦中挣扎和取舍。春绪转眼已经白头，那些书早已经被看完了再看。白了头发的春绪会常常在风里和那些高草一起看天上落下的星星。她明白那风是泓无尽的叹息，那掉落的星星是他愧疚的眼泪。
　　她想小骨头，那天洞房时花烛下两人的亲热。或许下一个恍惚间自己就会老死了吧……
　　“我愿意，我舍得。只要舞能够开心的和普通人一样会笑会哭，和她的丈夫生儿育女，享尽人间欢乐。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庞大的身躯从岩石中游出，环绕在仙子的周围。那些苍老的鳞片和已经浑浊了双眼，泓受了太久的煎熬了。
　　春绪忽然把舞的身子抱下了王座，走向城堡外。看到这一举动的泓，顿时睁大了眼睛，注视着春绪这鲁莽的行为。
　　春绪把舞抱在自己身上，坐在草地中。“你开心吗，我想你情愿的吧。和他那么久彼此这么了解，想要一直微笑下去，却像冬天饮雪水。你听这风，是他为你的叹息；这漫天无尽的星星，是他对你无尽的歉意。哪怕没有得你的允许，他也会爱你下去。”
　　泓忍着泪水，将自己的巨首伸到仙子的脚下。仙子看着泓，了断了他无尽的煎熬。他会重新转世，和舞一起。
　　春绪惊讶的发现抱着的舞的身体开始透明起来，似乎转眼就会消失不见。惊慌失措的春绪急忙要抱着她回那城堡，谁双手却抱了个空。没有泓力量支撑的舞，只剩下那单薄的灵魂被带到了远方。风中的舞那么美丽，难怪泓会为了她放弃了已得的一切，为了她屠戮众生……
　　春绪脖子上翠玉泛着微光，又牵引着春绪拿起那把绝世的名剑青峰。然后带她去桌子上那本堆满灰迹的日记。春绪伸手去碰，方一触碰到日记的封面。那些积灰顿时向四周消失不见。春绪知道将要会发生什么，她仔细打量着那本日记，然后小心的翻开它。一阵强光从书页里射出，照的春绪睁不开眼睛。
　　春绪醒来，一切都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青越和青愁站在床边担忧的看着春绪，春绪认出来了，这是她的房间。她回到南境了。
　　春绪支起身，眼角看到自己的一缕黑色的长发。她伸手把那缕长发放在眼前看着，心中唏嘘不已。
　　“春绪，你觉得哪不舒服吗？快告诉我，你这是怎么了。”青越连忙坐到床沿上，忧心忡忡的看着春绪。
　　春绪看着青越熟悉的脸，笑着扑到青越的怀里。谁知青越的左手衣袖空荡荡的，惊讶的春绪抓起青越空落的衣袖。“青越姐，你的手……”
　　青越微笑着，用另一只手摸着春绪的脸，对她说：“不要紧的，一只手而已。我们都好好的活着，不比什么都好吗？”青越看着春绪的脸，渐渐的，她忽然问了一句：“春绪，你怎么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你的脸比以前漂亮多了。”
　　春绪听了，连忙用手摸着自己的脸。心想可能和城堡里的故事有关，于是春绪一五一十的把那些事都告诉了青越和青愁。
　　听完后，青愁接着说道：“当时，我击碎巨石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青越，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而且没过多久，我和青越就被突如其来的水流给冲到了镜湖湖岸了。一直到今天在湖岸边看到昏迷的你，也就只有五天的时间。想不到你在泓的世界里，竟然过了差不多五十年。这太匪夷所思了。”
　　青越听后也是惊讶无比，但是从最初青愁遇到春绪起，似乎一切都不能用常理可以解释。青越起身把青锋剑拿给春绪，问道：“你说是你脖子上的翠玉在关键的时候指引你的。能让我看看那玉吗？”
　　春绪接过青峰，没有想太多把翠玉从脖子上拿下来。递给了青越，青愁也走了过来一起打量起那块翠玉。许久，春绪问两人：“你们看出什么了吗？”
　　青越叹了口气，回身对春绪说：“看起来只是普通的一块玉，你要好好收好它。它可能真的能帮你回家。”
　　春绪重新把那翠玉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忽然就有一个南境的弟子匆忙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对青愁说：“不好了，镜湖的湖面漂浮着一条巨龙的尸体。师傅已经赶去了。”
　　是泓？……春绪心里隐约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们走吧，春绪，你也一起来吧。”青愁说着带头朝着镜湖走去。
　　镜湖岸边，无心把春绪一个人叫到身边。在杨柳枝下的亭子里，春绪又说了一遍自己在镜湖底下的经历。无心看着漂浮着的泓的尸体，感慨的说道：“我知道，从你带着脖子上的那块玉来到南境我就知道。”
　　“大师，你知道什么？是不是知道怎么能够让我回家？”
　　无心轻轻摇头，对春绪说：“孩子，你被带你来的那位仙子选中了，在这芸芸众生里，她选了你……这是你的福分也是你的危险，你知道吗？她是个太孤傲的人，如果你做不到她所期望了，她就会毫不留情的把你抹掉。”
　　春绪听着，好似在云里雾里。“我不明白您说的，您好像认识带我来的那位仙子？”
　　“你不需要知道。记住。你的到来不是什么偶然，从你到南境还有这次你和青愁他们死里逃生都是冥冥中的安排。”无心仰望着镜湖上空的碧云天，唏嘘着，接着对身旁的春绪说：“人间的灾难还在继续，并非我们之前所想的是泓的苏醒。我现在正式收你做我的关门弟子。过几天，你和青越青愁一起下山去。那就是你回家的路，走不走得到就看你造化了。”
　　春绪听明白了，她对无心说：“我懂了，仙子让我来是帮她做事的。做好了我能回家，做不好，我就永远不能回家了。”
　　无心没有再多说什么。之后的日子，无心一直坐在湖边的亭子里看着碧波万顷的镜湖和镜湖上空无限的天空。他心里心心念念的人还是没有出现在眼前。
　　她一定会来的，泓的身体除了她再没有人能够处理的了的。
　　仙子早早看穿了无心的想法，所以她没有急着去处理泓的尸体。她不想见无心，永远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