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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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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清是后悔,还是怜惜,方渝忙不迭保证:“不说不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怕他不信,伸出两根手指朝天,比划出发誓的样子。
无神论者嚷嚷上帝,就跟江湖骗子说保真似的,吴真盯着那两根不怎么有诚意的手指,再看方渝神情严肃,别过脸。
方渝见这关过了,也不敢再逼逼叨乱说话,搂哥们那样搂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另一条路带,真要请他吃雪糕。
吴真挣了挣,没挣脱,也随他去了,就当是条二哈扒身上。
谁知方渝之前撒谎忘记打草稿,也没想这片农民房管制这么好,装了自动门还有保安。傻逼似的站在大门口,一时脑袋当机,翻遍全身也没找着那个什么卡,问是几单元也答不出,吴真抱胸站一旁,静静看他犯傻。
等欣赏得差不多,吴真掏出手机对着门禁滴一下,擦着方渝肩膀走过去,对保安说:“一起的。”
没进门前方渝是二哈拆家,进门后垂头丧气的,狗链在吴真手里,老老实实被牵着走。
吴真自顾自往前,找了家便利店把人领到冰柜前,“你要买哪种,这家店雪糕最全,便宜贵的都有。”
方渝一下子来了精神,反问他:“你吃哪种?我请,你随便拿!”
吴真想都没想就要拒绝。
“不许拒绝!你是不是傻?请你都不要,你不选我就拿最贵的!”大怨种方渝生怕自己不够怨,魔手伸向二十几一根的。
吴真无奈地摁住他,手掌的硬茧贴着方渝手背,粗粝碰柔软,场面第一次这么友爱和谐,历史性新进展,方渝觉得二十块一根的雪糕血妈赚。吴真随手抽了三块钱一根的旺仔冰棍,把贵的放回去,说:“我要这个,平时常吃,还不错。”
方渝还在恍惚:“那我也要。”
两人一站一蹲吃着冰棍,语文老师老陈说过,写作文要首尾呼应,方渝因为上课睡觉吃了一粉笔,所以这句话记得特别清楚。这边吃着冰棍,那边还不忘之前的设定:“这家雪糕品种也不算多啊,下次带你去十七栋那边的批发。”也是为了下次拉近关系做准备。
像是没听到他说话,吴真吃完最后一口,把包装纸仔细包好雪糕棍,扔进垃圾桶。“我走了,出去不用物业卡,你认得路吧。”
方渝知道今天就到这了,急不得,含糊嗯了一声,不情不愿的。目送前方人影渐行渐远,走进某栋窄楼,方渝才起身拍拍屁股,推着自行车往里走去。
任务还没完成,不能走。
虽然过程不太光彩,方渝今天来有两个目的,第一个已经达成——找到吴真住哪。至于第二件......
还没到饭点,街头巷尾的店铺旁坐着很多大妈大爷,个个精神矍铄,手握蒲扇,嘴里磕着瓜子,不是唠嗑就是打牌,一毛钱一张牌,头发花白的大妈用颤抖的手甩出一对A,嘴里嘟囔:“我就不信你还有2!”
方渝须选中大妈那桌,看起来是中场休息,三五个围着石桌嗑瓜子,走过去,甜甜地阿姨姐姐叫了个遍,掏出刚在便利店买的瓜子,给大妈们续上,从天气聊到斗地主,从斗地主聊到拖拉机,等大妈们一个一个眉开眼笑,一口一个小伙子,恰到好处地插入话题,问:“阿姨,我在这附近上学呢,本来打算在这租房住的,上学方便嘛,不过这边是不是治安不太好啊。”
手握几套出租屋的大妈一听急眼了,忙问为什么这么说。
方渝凑近,一副悄悄跟你们说的模样:“前几天放学来看房,有点晚了吧,路过那边,对,就那附近,好像听到有人吵架还是打架的,可凶了,你不知道那动静......”方渝模棱两可地说,还故意停顿一会,留点想象的空间,“听人说经常发生这事。”
大妈们相互对视一眼,其中烫着棕红小卷的大妈,呸的一声把瓜子皮吐塑料袋里,刚纹的眉毛遥遥往巷里挑,冷哼:“不会是姓吴的又打儿子吧。
方渝心一沉,那几天吴真确实没来上课,说是不舒服请了假。
“阿姨说笑,那动静,打仇人也差不多了。哪有人这么打儿子的。”
“嘁!”另一个阿姨一拍大腿,愤愤不平,“可不就是仇人,我活这把年纪,是没见过这么对自己骨肉的,都说虎毒不食子啊,他真下得去手!他妈走的早,要是见到自己儿子被这男人这么糟践,不从坟头爬出来把这狗男人带走!”
“那小男孩,叫什么来着?两个字的......对,吴真。是真懂事啊,哪个能生出这样的儿子不烧高香,放谁家里都是宝贝疙瘩地疼啊。这么高,这么小的时候,就每天早起下来买菜买早餐,街坊邻里都知道他家的情况,卖菜的钱从来都是少算他的,瓜啊,水果,油盐往他袋子里塞,连缺斤短两的猪肉佬,给他的都是足称。等他会算数了,死都不愿意占便宜,掰着手指头算数呢,那样子别提多可爱了。”
方渝能想象小版吴真吃力地挎着袋子,一步一脚印走去下一个铺子,满满当每当的袋子将稚嫩的肩膀勒出红痕,掏出花花绿绿的纸币递过去,乖乖等着找钱,然后一张一张像叠雪糕纸一样收好,整整齐齐放进口袋。
那时的他一定不像现在防备又沉默。大家一定都很爱他。
方渝猜测成真了。
吴真他爸叫吴芝川,不是个东西,以前打老婆现在打儿子。老婆林娜还在的时候,是家里的经济来源,吴芝川得从她那里拿钱,好歹装一装,现在老婆死了,更肆无忌惮,开心的时候回家喝酒,喝高了骂儿子,不开心了一回家就找儿子揍,邻居说近几年就没有开心的时候。
吴芝川认识林娜的时候居然是个老师,看起来人模狗样,仪表堂堂。林娜独生女,家境不错,是捧在手掌心里长大的花朵,年不经事,以为遇到了爱情。
倒是林娜她爸风里来雨里去,眼睛毒辣,总觉得骗的自己姑娘团团转的男人怎么看怎么不对,可没什么证据,让女儿另寻他人,也不答应。看着宝贝女儿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沉默良久,还是答应了这桩婚事。
刚开始确实过过一段好日子,直到有一天吴芝川被学校开除了,至于原因,林娜不管怎么问吴芝川打死都不说。有的人说体罚学生打成重伤,有的说吴老师骚扰女老师被人家教育局老公抓包,说什么的都有.......也就从那天起,林娜的噩梦正式来了。
吴芝川暴戾本性完全显露,林娜被打得受不了的时候,也会想求救,想告诉爸妈,吴芝川学聪明了,把人拖进厕所,关上门,威胁林娜,杀了她全家。这时,已经有了吴真。
那个年代,讲隐忍,讲男人是天,讲家丑不可外扬,每一把枷锁都锁死了林娜的退路。而“清官难断家务事”,“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则从外面默默关上了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街坊邻里不再喊吴老师,而是姓吴的。
林娜去世后,吴芝川喝酒打牌赌博一样不落,时常夜不归宿找女人。
好在邻居是个好人,吴真还算有口饭吃。吴芝川清醒的时候偶尔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施舍乞丐似的甩给他一点零钱,吴真把这些钱攒起来,买菜买米自己做饭。更多的时候吴芝川根本不管他,学校要交费用,没钱吃饭,吴真只能从吴芝川的钱包里偷。
被发现了,比平时揍得更狠。摁住他的头,压进水里,掐住脖子,丢进厕所角落踹。没有一个同学敢收留他,怕他爸上门要人,怕他爸连自己一快打。
吴真这孩子能活这么大,真是奇迹。
后面的话已经有点听不清,大妈好像在问他哪里疼,方渝用发抖的手摁了摁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