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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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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渝自认不是个省心的儿子,从小到大没少造老子的反,方爸一向秉持先兵后礼的原则,武力镇压为主,循循善诱为辅,美曰其名:打老实,耳朵就好使了,说的话自然就听进去了。
方爸揍人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解,揍儿子只是手段,接受教育才是目的,做错事要付出代价,要么不做,做了就别哭。疼归疼,点到即止。
方渝对这套理论表示理解,抱着求真探讨的精神,梗着脖子,大声问:“是不是老子做错了,儿子也可以揍老子,毕竟揍老子只是手段,接受教育才是......卧槽!你又打我!”
很长一段时间,方渝最怕听到藤条嗖嗖的破空声,一听见就下不了床。后来社会发展了,倡导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了,讲究文明教育,要熏陶,要讲道理,棍棒教育落伍了。
方爸作为新时代弄潮儿,也想与时俱进一番,这还不好办?流程掉个个就行。父子两面对面坐着,一副要说掏心窝子话的模样。刚开始聊的好好的,方渝也洗耳恭听,说着说着情绪一上来方爸手就忍不住往藤条那伸,方渝眼见不对扭头就跑,方爸在后面追。
所以说,揍儿子也是个体力活。
方渝不是没见过被人打过的伤,只是没见过这种往死里揍的。自己皮糙肉厚,方爸揍人下手有分寸,左右没有两天又是白白嫩嫩一张好皮,活蹦乱跳没事人一样。
而吴真身上的伤疤,形状各样,品种众多,有些暗疤已经有些年头。如果不是混□□天天跟人杆架,还次次被人杆趴下。那就是在学校遭人霸凌,拖到哪个犄角旮旯被人下毒手。
仔细想想,两个都不可能。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一种方渝十分不愿意相信的可能。
那次之后,方渝发现了一些变化,好几次与吴真视线相接,彼此的目光很好懂,那种秘密戳破,心知肚明的眼神,紧绷而防备。这发现让方渝很恼火,好不容易让对方知道自己班里还有自己这号人,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给对方难堪。
谁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区别在于戳穿和被戳穿的路上。方渝也有,他打算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里......如果他还有坟墓的话。他也不怕拆穿,因为说了没人信,以为他是神经病。
这个秘密就是,方渝是死过一次的人。
倒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是结结实实地死过一次,身体破碎,停止了呼吸,带着遗憾和留念告别这个世界。当然,那时的他确实认真地告别,只是没想到又回来了。
短短十几年,就已经活到下辈子。关于上辈子的事,方渝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但是怎么死的他倒是记得很清楚。
归根结底,他太倒霉了,好几次与死神的镰刀贴着头皮擦过,阴森森,凉飕飕。八岁那年,公交司机突发心梗,刚上桥的公交车冲出车道,撞向护栏,平时这条路拥堵,车速不快,偏偏今天畅通无阻,司机油门踩得紧,没什么悬念,在尖叫声音中,一车七个人连车带人扎进了河里。
上辈子的方渝也叫方渝,小方渝人生第一次独自出门去少年宫就遭逢大难。在翻滚的车身中侥幸躲过撞击,在漂浮水面上三分钟黄金时间,有位大哥虽然鲜血淋淋却智勇双全,找到后门应急手动阀门开关,切断电路释放气压,众人合力之下,手动扳开大门。
河水漫灌,呼吸不畅,大家各自逃生,这时候什么礼义廉耻都是狗屁,活下去才是硬道理,没人注意到他,也没人捎上他。一阵恐惧爬上后脑勺,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求生的本能驱使方渝踩着椅子向上爬。
鞋蹬掉了,手臂都是剐蹭的血痕,他顾不得了,拼了命逃离这里,不想被落下。
扒拉车门探出头那一刻,艳阳刺眼,然后从一个绝望掉进另一个绝望中——他不会游泳。
公交因为速度快和惯性,冲进河中央,离岸边有十来米,水流不算急,这时,会游泳的都跑了,不会游泳的三个人聚集在露出水面的半截车身,像泰坦尼克号上绝望等待沉船的人们,可是这里没有浪漫的萝丝和杰克,只有夺命的河水,伺机将他们吞没。
所有人挥舞着双手,嘶哑着喊着救命。
方渝吓傻了,车体残骸正缓慢下沉,不久之后这里将会形成旋涡,避难的人会被卷入河底。就算是八岁的方渝,也知道大难将至,一无是处的他只能等,祈祷一个盖世英雄,从天而降。
车上的人绝望,岸上的群众着急。
忽然,一道波纹破开水流,缓缓靠近。方渝揉揉眼睛,不敢相信地目视前方,不是穿着蓝色的救援服,不是橙色消防队,是一道纤细的身影,像游鱼那样靠近。
“不要挣扎,背对我,不要抓我!”一颗脑袋露出水面,是个年轻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后对方渝说,“相信我,别怕。”
方渝哭着点头。
时间紧迫,方渝极力压抑对水恐惧,照她说的,不动,不挣扎,头被一双有力的手托出水面,坚定地向水边游去,还没到岸边,就被围观群众七手八脚拉上去,方渝回头,从人群间狭窄的缝隙中望见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经再次扑向水中受困者。
一分一秒在流逝,最后一个受困的大哥被拖上岸,已经过去五分钟,快速来回横穿三次河岸,在与水流的对抗下,年轻女人已经筋疲力尽。
水面逐渐浑浊,黄浪翻滚打转。
出于危机解除后的松懈,大家都展露笑容,以为尘埃落定了,岸上的向她伸手,可能是真的累了,她迟迟不借力上来,不知是暗流还是体力不支,只差一个手掌的距离的时候,方渝眼睁睁看着那个英勇的姐姐消失在下一个浪花中。
形势急转而下,众人大惊失色,那个准备拉她的人反应极快,大半的身体伸出水面,往水里捞人。
可是,茫茫江河,除了悲痛,什么都没有。
很长一段时间,方渝都不能相信这个事实。世界不缺悲伤离和牵动人心,这位舍己救人的主人公仅价值报纸上一小个豆腐块,就再无音讯,方渝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方母从葬礼回来时,满面愁容,原来那个年轻的女人已经是位妈妈了。
方渝抱着敬畏和感恩长大,发誓一定要报答她。
你可以不相信新东方厨师的刀功,但一定要相信死神的刀法。
上辈子就是跟车犯冲,方渝一生遵纪守法,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高中某天下课回家,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处等绿灯,因为之前那次事故,除非迫不得已,他都不会坐车,不是走路就是骑车。
那天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一辆醉驾的轿车失控了,炮弹似的冲上人行道,吧唧撞飞一个人后紧急刹车。
没错,这个倒霉蛋就是方渝,他的身体突然很轻,视线由斑马线转向湛蓝的天空,然后好像听见了番茄拍扁的声音。脑瓜子嗡嗡的,水泥地很硬,方渝在心里骂了声娘,地府是要冲业绩怎么滴?也不能逮着同一个人使劲薅啊!
方渝心里骂骂咧咧地走马灯,最终停留在八岁那年,半晌,无奈感慨一声:白救了。疼痛来袭前世界就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方渝好像听到有人争吵,一个男人压着声音低吼:“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另一个低音炮,但委屈巴巴,“生死簿上写着他名......”
方渝不知道自己睁没睁眼,反正漆黑一片,啥也看不见。
什么东西敲击脑袋的清脆响声后,男人声音徒然拔高:“妈的,你瞎啦!改了!改了!”然后怕吵醒谁似的音量调低,“没看见这便签吗?之前那人救过他,受她的功德庇护,这次死劫没了!都跟你说标记要加粗,用红纸!不要图省事!”
沉默了两秒,低音炮慌张起来:“我靠,那怎么办!”
又是当的一声,“快给人送回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没多久,又哒哒哒回来:“完了,火化了。”
男人:“......”
方渝:“......”我他妈谢谢你。
好像察觉到方渝醒了,男人赶紧清清嗓子,语气顿时威严了起来:“你醒了。方渝是吧。”
“是的。”说完,方渝犹豫了一下,迟疑道,“需要报身份证号吗?会不会重名什么的......”
“噢,那倒不用,每个灵魂都有编号,我们是不会弄错的。”低音炮企图塑造靠谱形象。
方渝内心对此表示十分怀疑。
那道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欢迎来到死后的世界。这个......是这样的,今天是地府周年庆,你刚好是第1000000名死者,所以得到了我们特精心准备的特等奖——人间返场体验卡。”
方渝没接茬,怎么听都是鬼扯。
没有听见预想的痛哭流涕,威严的男人有点尴尬,出于职业素养,继续说:“意思就是你可以重新回到现实世界,跟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没听错的话,是体验卡,那体验什么时候结束?期限是多长?我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吗?我还是原来的自己的延续吗?不会出什么意外吧——比如说身体已经火化了这种傻逼情况。”
一股脑地噼里啪啦,方渝机关枪似的素质发问。
空气很明显安静了一秒,两个男人讪笑着打哈哈。
“怎么会哈哈哈,你说笑了,我们做事是很严谨的。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说着说着心虚起来,“当然,那个,偶尔,有时候,也会犯点小错,毕竟年底了,最近老是招不到人,公职人员紧缺得很......不过你放心!这是小概率事件,而且我们这边会给到您最专业贴心的黑白管家,全程协助您返回现实世界。”
“关于时限方面,这个是可以商量的,如果您对即将要去的世界和身份满意的话,可以选择留下,全程带着两世的记忆,不过我们会对您禁言——对于死后的世界和重生这两件事。毕竟有这种情况的人是极少数,倒不是怕你们说出去引起骚乱,正常人都不会信的。主要是怕您非常不凑巧遇上另一个跟您同样情况的人,或者上辈子的近亲,这会影响你们彼此的世界线。”
“如果您不满意或者任务失败,我们会给您一次选择新世界的机会,就是重新投胎,消除一切记忆,重新开始。”
方渝注意到关键信息:“什么任务?”
男子已经丢掉了威严的架子,浑厚的声音越发殷勤讲解,像是张飞转行当客服似的:“是这样的,亲亲,您的身体确实出现了一点......小状况,我们地府公职人员对插手人间事务有严格规定,绝对不允许违背世界规则的事情发生,比如火化了的尸体诈尸什么的,所以我们为您寻找了近似的身体。重返人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层层审核和繁琐的程序,很抱歉给您带来不便。死者无缘无故返回人间是不允许的,除非是以做任务为目的。”
“世间罪恶和功德都会在这里交汇,不幸和幸运都在有序发生。很遗憾,我们往往只能袖手旁观,无权擅自改变他人命运,只能在下一世的起点给予审判。但凡事都有例外,有些人不愿将功德投入新的轮回,希望庇佑某个活着的重要的人。这种事以往都是我们去操作的,可是之前说了,地府公职能做的非常有限,最多只能增加他们的幸运总值,并不能指定具体的成功事件,随机性太大,所以结果也是未知数。”
“举个栗子,一个人可能很幸运在早上考试中碰到都会的题,考的相当不错,而下午就被心仪的的女生渣了,悲痛欲绝。但如果这种事交给您做,结果就不一样了,您不是地府的公职人员不受规则束缚,又作为独立个体徘徊在人间,能做的事情非常多。而任务完成后,无论成功与否,作为奖励,您就能做我最开始说的选择。不知道您理解了嘛?”
方渝消化了一下劲爆的信息,哼了声:“懂了,说白了我就是地府的外包人员。”
“......也可以这么说。这是目标人物,你可以看一下。亲亲,如果对本次服务满意的话,记得五星好评哦~”张飞式猛男撒娇道。
一张肖像出现在脑海里,任务栏写着一句话,拯救目标人物。方渝等了等,发现没有别的消息了,“等等!就这么点信息?怎么救?去哪救?”
“额,具体信息是密卷,天机不可泄露。十分抱歉我们不能提供......”
“差评。”方渝打断他。
对面两人勉强笑笑,对着优秀地府服务指南念:“对您的遭遇深感抱歉,我们也是感同身受,非常理解您的......”
“哦?你的身体也被火化了吗?”
“......”
两人背过身去,嘀嘀咕咕商量半天,转过来:“真的很抱歉,未来具体发生的事件我们确实没办法透露详情,上头查的非常严,这部分需要您自行探索,不过关键点和重大事件发生时,我们会通过权限提前提醒您,这样您就可以及时关注目标情况,您看可以嘛?”
“好,我同意。”
时光流转,回到现实,方渝从回忆中抽身,为求谨慎,他暗中观察这么久,既然已经撕开了突破口,方渝决定去他的不观察了,直接实践。
球赛后,方渝磨磨蹭蹭去自行车棚,又是蹲下假装修车链,又是装模做样看轮胎,和来取车的同学打招呼,送走一批又一批回家的,等到车棚里只剩他一辆自行车,吴真才和往常一样回磨磨唧唧下楼。
生无可恋喂蚊子的方渝一个鲤鱼打挺,踢开脚撑,翻身上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旁边的建筑从商业到住宅,高档到平民,平民到破旧。车轱辘趟过积水,脏兮兮地倒映晴朗的天空。
这块地区算城市发展的漏网之鱼,因为靠着市中心,早年没规划,争先恐后起了很多自建房,乌泱泱一片,路窄人多,商铺小店从街头开到巷尾,盛极一时,公交路线规划都特意往这绕一圈。
短短十几年,别的地方奋起直追,要项目有项目,要资金有资金,规划合理又舒适,功能区逐渐完善。哪个开发商都不愿意啃这块硬骨头,开发项目嫌地少,城市更新又嫌难度大,连地下走个管道都战战兢兢。
周边高楼林立,唯独这块被遗忘。别人吃肉它喝汤,别人喝汤它舔盆。总算自力更生,沾到点红利,环境才改善了不少。
方渝骑着单车,跟着轿车吃尾气,躲避小贩,还得留意吴真的去向,后悔不迭,哪想到他住这样的地方,一位妈妈牵着孩子,默默超过方渝,两条腿走的比两个轮还快!
方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转眼还是把吴真跟丢了。
他大惊,一蹬脚踏,拐进小巷,猛地瞪大双眼。
泥水四溅,哐当一声,自行车静静躺在水泥地上,两个轮子因惯性不停的转。
方渝被提着领子死死摁在粗糙的墙壁上,衣服裤子蹭一身灰,吴真面无表情,一双好看的眼如刀,来来回回刮他。方渝姿态狼狈,骨头却很硬,不示弱,直直望进对方眼里。
“跟着我做什么?”吴真手上使劲,态度恶劣。
方渝吸气都成问题,面上嬉皮笑脸:“怎么?路是你开的?我不能过?”
吴真皱眉,又拿那种试探的眼神注视他,对他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十分不满,声音一沉,透着危险:“再问一次,跟着我做什么?”
方渝憋屈地不行,好歹他也一米八几,被吴真一胳膊拍苍蝇一样摁在墙上,他长得细胳膊细腿,刚抽条的树苗似的,怎么一身哥斯拉的力气。
“你撒手!谁跟你了,我是去那边!”
“哪边?”吴真满脸写着不相信。
方渝快速瞄了一眼,对着不远处一片农民房努嘴:“那——边——”
吴真顺着方向看去,手劲松了松,审犯人似的刨根问底:“几栋?去干吗?”
方渝火气腾一下上来,抬腿就是一脚,这么近的距离,不好反应,方渝收着劲,逼他放手就行,没想到对方没躲,硬生生扛下,黑色校服裤上赫然一个清晰的鞋印。他的心突然软了,胡诌道:“17栋......楼下不是有个雪糕批发的嘛,上次来吃过,便宜又好吃,其他地方买不到。看你火气这么旺,要不要请你啊。”
吴真松手,从地上捡起因为刚刚混乱掉地上的书包,拍拍尘土,又拍了拍裤子,方渝当他信了,不计前嫌地要揽他肩膀,吴真送他一胳膊肘,和他隔着一段。
不疼,方渝懒洋洋地揉胸口,张口抱怨,“你下手也太黑了吧,又不是有仇。”见吴真没出声,快走几步和他并肩,“我跟你也没说过几句话吧,对我这么大意见?嗯?”
吴真手插兜闷头走,不想搭理他。
越是不理方渝越来劲,“不会是因为我撞破你的秘密吧?你本事不小,跟人打架呐,难不成你白天上学晚上兼职打手?”方渝越说越离谱,嘴上没把门,眼睛仔细观察吴真的反应,提到伤,果然他脸色灰败,抿紧嘴唇,像个踩了尾巴的猫。
方渝心越来越沉,居委会大妈那样语重心长说道:“吴同学,打架可不好,我这嘴巴没把门,万一哪天说出去了.......”
方渝污蔑他,误解他,吓唬他,想让他说点什么,承认也好反驳也罢,他就想听一句解释。吴真停住脚步,本以为他会对荒谬的打架言论回击几句,或者给他一拳,可他只是惶惶不安转过头,故作的强硬中泄露一丝哀求:“不......不要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