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并深流细草》烟细风暖

25、第 25 章

　　次日林宛刚踏出大门，对面一个老态龙钟的乞丐就迎上来笑道：“小姐起得真晚。”林宛莫名其妙问“你是谁？”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昨儿还被小姐当胸一剑，小姐这么快就忘记了？老朽真是伤心得很啊……”
　　林宛疑惑道：“这是……易容？哪个才是本尊？”
　　老乞丐神秘一笑：“不告诉你。”又问“小姐这是要上哪去？”
　　林宛撇嘴道：“不管你的事。”没走几步又倒回来，笑得有几分狡猾“你可想要挣钱？”
　　老乞丐眼睛一亮：“小姐终于肯日行一善了？”林宛笑道：“钱是一定有的，不过得看你表现了。”扬手抛出一个钱袋子“你去找个地方洗个澡，然后再去买身干净衣衫。一个时辰之后在这里等我。”
　　老乞丐道：“衣裳？小姐想要我扮成什么样子？”
　　林宛道：“初出茅庐的愣小子，人家一看就觉得很好骗的那种。”
　　老乞丐笑道：“好！那您等着。”言罢便去了。
　　林宛又回屋看了一会儿书，再出来时，只见门外一个翩翩少年，穿着一身书生的衣裳，腰间却别着一柄短剑，他似乎竭力作出江湖高手自负的神情来，偏偏眼神却游移不定。
　　“简直是惟妙惟肖！”林宛笑着走过去，把那少年拉到树荫处问：“你易容了吗？”少年点点头。
　　林宛琢磨了一下，比划出两个手势道“待会看到这个手势，你便压大，若是这个手势呢，你就压小。明白？”
　　少年大惊：“你想出千？！”
　　林宛一巴掌险些把他拍翻“小声点！”又道：“你不是易容了吗？怕什么！”
　　少年委屈地瘪嘴，小声嘟嚷：“还以为遇到个有钱人，搞了半天也是个穷酸。”林宛耳力极好，柳眉倒竖怒道：“你到底干不干？”少年估摸着自己若说个不字多半又要被踩到地上啃泥，只得不情愿道：“去便是了……”
　　林宛点点头，又给他一些钱道：“小心收着，若被我发现你想带着钱逃走的话……”她笑了一下，少年只觉得脊背一寒，一叠声道：“那我就活该五雷轰顶！天打雷劈！”
　　林宛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少年往翠烟城最大的赌坊去了。
　　不多时，林宛提着个大袋子走出来，那少年跟在一旁，激动得语无伦次“一千二百两！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林宛鄙视他：“穷酸！”那少年充耳不闻，喜滋滋地看着林宛手中的袋子，活像那是他的心上人。林宛也干脆，找个僻静的地方把钱往地上倒一半，道：“这些归你。”言罢自己提着袋子就走。少年手忙脚乱地捡起银子，追在后面叫道：“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我叫谢迟迟！”
　　林宛突然转身，谢迟迟差点撞上她。却听她道：“若是你还想靠我挣钱便不必了。这笔钱已够我用一个月余了。”
　　谢迟迟咂舌：一个月用六百两银子？又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林宛笑了笑，夕阳下竟显得有些落寞：“我在这里住不了多久，这个朋友便不必交了罢。”谢迟迟一愣，再抬头看去，已不见了人影。

　　林宛拿着钱袋回到府上，自己去劈柴烧水做饭。近日来她做这些事已经很上手了，只是买菜买物的时候因为不清楚行情难免被宰，不过她也不介意，坐在灶前的小矮凳上望着火苗发了一阵呆，又从怀中摸出一张信纸。
　　正是临行时安国郡主交给她的林染写的信，那信纸似是已经被翻看多次，已经有些泛黄了。
　　林染武不如她，论及文采风流可是超出她不知多少，一手字俊雅端正，信中也无非是叮嘱她冷添衣、加餐食之类的琐事，林宛却看得很仔细，莫了长叹一声，终是将那信纸丢进火堆里了。
　　安国公主没有说以后会怎么样，林宛知道，至少她是永远回不了家了，做不得将军的女儿，也做不得林染的胞姐了。
　　火焰突得燃烧得更加热烈。空气里传来若有若无的香味，像安国郡主常佩的香囊，又像林染大醉扶归时沾染的香气，还像……
　　林宛蓦地拔地而起，挽剑击破窗子跃到小院中，厉声喝道：“谁！”
　　话音未落，连续几声尖锐的呼啸声破空而来，那是极具破坏力的箭矢。林宛也不闪避，扬手三剑依次击落箭矢，但剑上传来的力道十分惊人，竟震得林宛虎口隐隐作痛。林宛心知不能多作纠缠，持剑就向距离最近的一个人隐蔽的位置袭去。那人反应也是极快，“当”一剑架住凝霜，其余几人见有机可趁，纷纷显出身形朝林宛后背的空门攻去。
　　林宛身子骤地委地，向左侧滑出一步，又踩着步子让开一剑，然后飞快地后退，同时凝霜在身体右侧划出一个弧形，迅疾地向一名欲偷袭她的蒙面人靠近。
　　蒙面人拧身急退，不料林宛的剑中途变招，斜里自下向上扫去，已是使出她的师门绝招之一“霁云陇梅剑”。
　　这一套剑法并不繁杂，变化简单，刺、扫、横、挑招式也极简单，却是招招攻向人的要害处。林宛十岁开始接受刺杀任务，伪装、攻击、隐匿形迹等俱是学得炉火纯青，连一向自视甚高的温庭也曾赞她资质奇高，此刻林宛已没了刚被攻击时的慌乱，一边催动内力一边施展剑法，一个正与林宛交手的黑衣蒙面人蓦然发现林宛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片暗红色，骇然变色道：“快退！”
　　然而已经晚了，蒙面人只觉眼前一花，一截剑已经插进肋下，紧接着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正被慢慢吹涨的气球，五脏六腑都舒坦极了，然后眼前蓦地一阵天旋地转，像被抛上了云空，能清楚地看见远处高楼酒肆林立，再下一刻，他看到自己缺失了头部的身体正像放在夏日艳阳里的寒冰，开始慢慢融化……
　　这一手“洗尽铅华”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是素有“剑妖”之称的温庭独门绝学，使用时双目会因短时间内大量催动内力而变得赤红，内力会顺着剑身流进被攻击方的身体之中，最后造成被攻击人七窍流血而死亡。又因其催动内功过多，使用者必须释放出这波内力，否则会伤及己身，因此又有“饮血方归”之名。
　　此时另几名蒙面人大惊，一人见势不妙，发令道“撤！”林宛挥剑欲追，不料身法骤然一乱，心下大惊。
　　发令的蒙面人目光如炬扫过来，冷笑道：“不对，她已经受伤了。”话音一落，身形如电冲了过去。
　　林宛心下凄然。她方才拼着全部内力使出温庭的“洗尽铅华”，就是期望能杀鸡儆猴敲山震虎，逼迫蒙面人知难而退。温庭“洗尽铅华”名声在外，又因他曾以此招连续击毙点苍派门人百余使江湖人误以为“洗尽铅华”能无限催动使用。可惜林宛的内力与温庭相比实在是莹莹之火与日月之辉，一招之后竟再催动不起半分内力。
　　林宛索性闭上眼不去看快到眼前的剑锋，哪知突然听见一声闷哼，睁眼一看，那蒙面人已扑到在地，一动也不动，竟是没气了。
　　一人立于房顶，笑道：“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孩子可算不得君子。”彼时夜色已深，月光徐徐映出那人的脸，正是谢迟迟。
　　林宛张口结舌，道：“方才那黑衣人，是你杀的？”
　　谢迟迟摆摆手，笑道：“非也非也。”
　　他说话间另几名蒙面人陆续倒地，而林宛却并没有看到谢迟迟任何动作。心里大惊：我竟连半点动作都看不出来，这人的身手简直是神鬼莫测。
　　只见谢迟迟向某处招手“陆先生，请过来。”
　　一人缓缓自暗处走出。虽是被称为“先生”，但他人却看起来非常年轻，脸的轮廓有些像女子，五官也比较纤细。身材颀长，黑色的夜行衣包裹着充满力量的身体，行动起来有着豹一样危险优雅的气息，而那双斜飞入鬓的剑眉下，漆黑的眼睛里浮动着被刻意压制的讶异。
　　谢迟迟得意道：“本公子救了你的命，小姐还不速速以身相许略表谢意？”
　　林宛磨牙：“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怎么突然间就不做乞丐了呢？”
　　“这个……”谢迟迟饶头，半晌才向那被称作陆先生的人哀求道：“先生请放我下来……”陆先生道：“不敢，请称呼我陆青便是。”谢迟迟好似快哭了：“阿陆我错了，我不该为了耍帅央你带我上屋顶……快带我下去……”
　　陆青鬼魅般的身影飞身闪到谢迟迟身边，然后一把拽住他的衣领跃下来。
　　谢迟迟捂眼惨叫：“啊！要摔死了！”
　　陆青道无奈道：“已经落地了。”林宛问道：“谢迟迟你怎知道我遇袭了？”
　　谢迟迟正整衣襟，闻言眯着眼一笑：“美人一落难，我的心便要痛上一痛。”
　　林宛想揍他，想到自己内力不继只得暂时搁置，又问：“你到底是谁？”
　　谢迟迟望了一眼陆青，后者点点头，谢迟迟方道：“我乃墨家门下异性弟子，我师傅便是墨家墨承宇公子。”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凝霜”上“那把剑是凝霜吧，你可知道墨淑浅在哪里？”
　　林宛眉一皱，冷道：“我不知道。”
　　谢迟迟似乎有些为难：“请小姐告诉我吧，你现在内力全无，而我这边——”他指指陆青“这可是重莲门下的移光使陆青，江湖杀手榜上的第六位。我可不想看到他辣手摧花。”
　　林宛道：“此剑乃他人转赠，其余我一概不知。你信与不信我都只有这句。”
　　谢迟迟倒吸一口冷气：“你有没有听到我说陆青是移光使？”
　　林宛道：“听到了。不然我会直接砍死你。”
　　谢迟迟作惊恐状“妖女！”他缩到陆青背后“陆青拿下她！”
　　陆青抿着唇一言不发，突然身影一动晃到林宛背后，一记手刀敲昏了她。
　　谢迟迟惨叫：“你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像这样的小姑娘就应该用绸缎绑住手丢进软轿里……”
　　陆青一脸鄙视：“你的兴趣真变态。”
　　谢迟迟一愣，又是一阵惨叫“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这样粗暴，你想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