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精怪》北极北极

40、第 40 章

　　李齐略带歉意地朝货船老板递过去一把果干，“依老板的意思，北上现在蝗灾严重，那官府治理如何呢？”

　　老板接了果干，摆摆手，“一路往北，那些地方好几个月都不曾下过雨，天干物燥的，土里的蝗虫就冒出头了，密密麻麻地从地里飞出，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呐。”

　　讲到这，老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心有余悸地说，“这次是大范围的受灾，官府管得到哪里去，夜里一堆一堆的燃秸秆稻草，噼里啪啦的烤虫子声那是夜夜不停，白天让人去扑虫，开沟陷杀幼虫，什么法子都想了。”

　　“还治理不下来？”不应当啊。

　　“什么都让蝗虫吃了，人饿得皮包骨了，哪还有力气去治理蝗灾。”老板啧啧长叹。

　　李齐不说话了，在这啧啧声里，李齐明白，法子有，只是上面拨下来的赈灾钱粮，一层剥一层差不多都进了官员的私库。

　　“看你这年纪，应该不会有映象，二十几年前，咱们这水乡也起了一次蝗灾，啧啧，天空一下就黑了，等人们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一切都晚了，蝗虫过境，那是什么也不剩啊。”

　　当时田坎上瘫坐着无数绝望的百姓，愣愣望着自家田地里仅剩的玉米桩子，受不了打击昏死过去的人不少，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地喊叫的也不计其数。

　　老板说着说着，沉浸在回忆里，那时候，他也不过十七八岁，家里人多，粮少，一顿能喝上碗白粥都算好，尽管那粥也只是一碗水漂着几粒米，热腾腾下肚也算安慰。树皮啃过，观音土吃过，运气好的话，抓到只老鼠，鸟，对一家人来说都是件大事。

　　也有些人家，饿得受不了，从地上捧了一大盆的蝗虫，炒了，一家人狠狠吃了个饱，第二天，那家门户紧闭，没了人气。

　　这才到夏末啊。

　　天冷下来，蝗虫也治得差不多了，饿得头晕眼花，一家人也得勉强扛着锄头在田里扒拉，牛早饿死被吃了。

　　可这时节能种什么呢，只能种些白菜萝卜，没有粮食，这个冬天怎么熬啊。

　　能吃的都吃了，就连明年的种子也没留下。强烈的饥饿让他们丧失了理性，白天像一具具行尸，出没在田间地头，干枯的手指麻木地撅着泥土，从土里刨出几轮扫荡遗落下的草根，运气好的话还能抠出地龙。

　　晚上，人们就像一个个只长了嘴和肚子的妖怪，一家人嚼着草根，大多时候什么也没有，躺在床上，蹬着眼疯狂地幻想着地里的红薯，沉甸甸的稻穗，水汪汪的大萝卜。

　　这时候是安静的，人们躺在黑暗里，气息微弱，除了粮食已经没有余力去多想，就像被禁锢在一口棺材里，跟死了的区别在于，□□还是能感受到无比饥饿的痛苦。

　　“唉，这批货我低价卖，你们看看，有看得上的就拿走吧。”

　　小桑来了兴致，拉着臭臭在布料箱子里翻翻找找，趁着低价多买些，过年自己和李齐的衣裳，小孩长得快，也得给臭臭多备一点。
　　“阿爸，这个红的好看！”臭臭捏着一匹粉色素罗，小桑摸了摸，上手清凉，给臭臭裁一块做夏衫正好。

　　冬装的话就用棉布都是算不错了，，李齐穿进山的短衣用的葛布，小桑打草干活的衣裳也都是葛布，就拿三匹棉布，一匹素罗，一家三口够用好久。

　　结了账，老板仍然心事重重，没见一点喜色，“要是家里有余钱，多采买些粮食屯放，也心安着些。”

　　“李齐，你说我们这会不会也害灾？”小桑听了老板的话，有点担心。

　　“这个夏天雨水充足，应该不会。”李齐抱着布匹抬头望天，昨天才下过一场雨，今天艳阳高照，天气好得很。

　　“绝对不会！”臭臭牵着小桑一蹦一跳地，大阿爸说不会就肯定不会。虽然自己也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个什么意思。

　　张大娘自从上次来过，小桑就再没遇见。

　　臭臭最近不爱跟在小桑后面当小尾巴了，刚开始到了个新环境，都要黏着父母，渐渐地熟悉后，偷偷摸摸地就走远了。

　　“臭臭！”小桑铡好草料，抬头一看，臭臭早不在院子里，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阿爸，我在，在后面。”

　　屋后有棵桃树，结出的果子小又酸，臭臭偶然一天逛着逛着发现，也没尝，以为和李齐买回来的桃子一样甜，激动地扯了枝丫摘了好多屁股带点红色的毛桃，用小衫兜了哒哒跑回家让小桑洗。

　　小桑洗了一个尝了一口，呸，当即吐了出来，这桃子虫眼多不说，又硬又酸。就让臭臭把那一兜的桃扔了。

　　这会儿，臭臭又跑到桃树底下，当然不是来摘桃子，这桃树长得低矮，树杈上有一麻雀窝，这麻雀精明，将桃树的新长出的枝丫衔过来给窝当支架，里面垫了细草，外面的桃叶长出来，彻底掩盖了鸟窝，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臭臭是怎么发现的呢？麻雀生了蛋，孵出了小麻雀，小麻雀可不像它们父母那样精明，撅着屁股往窝外拉粑，恰巧落在了在树下挖地龙的臭臭头上。

　　把枝丫扯下来，臭臭垫垫脚就看见窝里三只刚刚长满羽毛的小麻雀，猛然被发现，小麻雀害怕得叽叽喳喳乱叫。

　　“阿爸，阿爸！你快来！”以往的麻雀落在院子里，没等臭臭走过去，唰地就飞走了，就连大黑都不一定能扑到，现在这些小东西还不能飞，一个个圆滚滚的，看得臭臭心里一阵激动。

　　“怎么了？”小桑丢下草料急冲冲赶过来。

　　“麻雀，还不能飞。”臭臭献宝似的让小桑过来瞧，“阿爸，我要养它们。”等养大了，臭臭一招手它们就会飞回手心。那多有意思。

　　“小麻雀有大麻雀养了，哪用得着你，还是先把你大阿爸给你抓的那窝兔子养大了要紧。”

　　小桑伸手逗逗吓成一团的三只麻雀，“你快收手，慢慢把桃枝放回去。”

　　“不，我要养它们。”

　　臭臭把枝条攥得更紧了。盯着小桑不肯松手。

　　“你都还靠我们养呐，听话，麻雀养着又脏又烦。”

　　小桑一根一根把臭臭的手掰开，把枝条放回去了。拍拍臭臭示意让他回去。

　　“我要养。”臭臭站着不肯走，抬头看着小桑，“阿爸，你就让我养吧，不脏的。”这么小的鸟，养熟了，就是臭臭的，让它们往哪飞就往哪飞。

　　“都说了，小麻雀有大麻雀呢，你再胡搅蛮缠，小心你大阿爸回来我告状。”麻雀有什么好，那么小一只，拔毛之后都不够一口的。

　　而且在山里的时候，小桑就特别讨厌这些鸟啊什么的，随随便便就到人家身上筑窝，一天天的，叽叽喳喳吵死了。

　　“阿爸，我就养一只也不行么？”三只不行，一只就好，养大了，臭臭就教它飞进山里，去找大阿爸，哈哈哈，大阿爸肯定想不到，在自己头顶飞来飞去的麻雀是臭臭的。

　　不行！

　　小桑抱手看着臭臭没说话，但态度很坚决。

　　“三只不行，一只也不行，阿爸你坏！”臭臭学着小桑环手的姿势，啪地一下坐在地上，“怎么不行了么，怎么就不行了，阿爸自己就养了那么多的鸡，兔子和牛牛，怎么就不让臭臭养一只，就一只麻雀了！”

　　“你起来！”地上都是泥，这小子今早才换的衣裳。

　　“不要！”

　　“你把小麻雀拿走了，大麻雀会伤心的。”对上这个无赖，小桑不得已按耐下自己的脾气，轻声细语地讲道理。

　　“呐，麻雀的心就那么点，眯眯大。”说着还将拇指和食指并在眼前示意麻雀的心有多小，“呐，臭臭的心那么大，没有小麻雀，臭臭伤更大的心的。”好家伙，轮到自己，伸直了手，在面前画了个大大的圆。

　　“阿爸，你不能不讲理。”

　　是谁不讲理？小桑没办法跟这个小流氓讲道理，只好说:“你等着，等你大阿爸回来了，看他同不同意。”

　　“大阿爸才不像你。”

　　“是，你大阿爸可正道了，你就等他回来吧，也别起来了，就坐在这等着，这样我才佩服你呢。”
　　要养就养吧，反正这窝麻雀也快出窝了。

　　切，阿爸果然坏，臭臭当然不能坐在这，不然等李齐回来，不说小麻雀了，今天臭臭就得先吃一顿打。

　　臭臭拍拍屁股站起，“我才不要你佩服。”

　　男子汉能屈能伸。

　　果然傍晚李齐一回来，臭臭就说了这件事，机智地没提自己刚才坐在地上耍无赖。

　　“阿爸不同意，他小心眼，大阿爸，我们去把小麻雀抓回来吧。”

　　这话小桑可不爱听，什么叫小心眼，还有，这臭小子明明跟自己待的时间更久，现在跟李齐天下第一好的样子真让人看不下去。

　　“我小心眼，某人今天坐泥地上耍赖的事怎么不说呢？嗯？”

　　“臭臭？”李齐把怀里的牛皮糖扯下来，一看小家伙心虚地不敢看自己，李齐无奈叹了口气。正准备提起架势批评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