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有桃源》棠李小满

8、撞见过你好几回

　　“你可要好好养着，重阳的广场舞大赛一定要参加，衣服昨天就到了，我改天拿给你看看！”病房里柳姨的老姐妹们，说说笑笑都来探望她。
　　“医生说很快就会好了。我家悠悠用凉水帮我降温了半个小时，幸好我没有拿酱油糊在上面。不然这皮就烂了。”
　　“你家悠悠昨天回家了？”其中一个胖大妈问。
　　“回了！”柳姨回答。
　　“我说呢，你这都住院了，还一脸高兴！”一个瘦小个子的大妈看着柳姨笑着说。
　　“还走么？”又一个问。
　　“还是要回北京的……”
　　“田姐，上回你说有个谁来着，条件不错。要不给吴悠悠相个亲，成了家，就不会漂了！”胖大妈保媒的心思动了。
　　“要不得，要不得，她的事，我们做不了主！我不能乱出主意！”柳姨赶紧说。

　　“爸，这壶汤是给柳姨做的，你等这些阿姨们走了，让柳姨喝了。”吴悠保温壶里的汤还是何谦做的。

　　“吴小姐，您有个外卖，现在可以送去你房间吗？”一大早，客房的电话就响了。
　　“什么外卖？我没订外卖！”
　　“送来的人说，是瘦肉丸子汤，给烫伤的人喝好。”
　　“好的，我知道了！不用送上来了，我一会儿下去拿！”
　　“好的！”
　　吴悠迷迷糊糊看了下时间，才知道快中午了，赶紧收拾了去医院替张佳佳的班。

　　“汤拿到了吗？凉了没？”吴悠刚从前台拿到保温壶的汤，何谦的微信就发过来了。
　　“拿到了。还热着。有了你这碗汤，我爸一定会消气不少。”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谢谢！”
　　“明天我再做点青菜豆腐汤，你还找前台去拿。”
　　“千万别，我就不会做饭。露馅儿了，我爸又要怪我这种时候还敷衍他。”

　　“你做的？”吴父拿着汤壶，看了吴悠一眼。
　　“不知道柳姨喜不喜欢。”吴悠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柳姨，在一众老朋友围绕之中，很是幸福。
　　“你忙你的去吧……收拾完了早点回北京。我们两个老人家，会相互照顾。”
　　“爸，我，过了重阳节完了才会走。”
　　“重阳？”
　　“嗯，集团定了，重阳节前，一期工程一定要验收。”
　　“哦！”
　　“爸，我在这守着，你回去睡一觉吧。”
　　“那你拿进去，这一屋子人，吵得我脑壳痛！”吴父把汤壶又递到了吴悠手里。

　　“各位阿姨好！”吴悠鼓起勇气，进了病房，融入到这一群大妈中。
　　“哎呀，悠悠来啦！”
　　“还给带了汤呢？我说什么来着，哪有不会做的事，现在的孩子只要肯学，有什么学不会的！烘焙啊，煲汤啊，缝纫啊，现在网上教什么的都有。”
　　“是的，我就学了做水果凉粉。又好吃，又好看。我家孙宝宝喜欢得不得了！”
　　吴悠看着大家聊天，一个劲儿地陪笑。
　　“柳姨，你想吃点东西吗？这瘦肉丸子汤正好还是热的。”吴悠插了个空，赶紧提起吃饭这个事。
　　“哎，中午了哦！我们该走了！”
　　“老柳啊，我们先回去了，你好好养，养好了赶紧归队！”
　　“哎，对了对了，悠悠啊，我要加一下你的微信。”那个胖阿姨，还是很惦记她之前说的相亲的事。“阿姨有个非常合适的人，要介绍给你！回头我把资料都发给你！”
　　吴悠虽然心里很不愿意，但是还乖乖地拿出了手机。

　　“悠悠，谢阿姨她就爱帮年轻人牵线拉媒，你应和她几句就行。”
　　“柳姨，没事，可能过几天她自己都忘了。”
　　“是的，是的，她就是个热心肠，到处操心到处忙，但是经常没得下文。这汤好喝，你什么时候学的？年轻人会做饭就好，在外面不会亏着自己。”柳姨刚喝了一口，就一顿夸。这是她这么多年吃到的第一顿吴悠做的东西。
　　“嗯，柳姨，这个不是我做的。是何谦何老师托我带给你的。”反正她爸已经消了气，没必要继续瞒着了。
　　“何老师啊？他真是个能干人！你听佳佳说了些什么没？昨天佳佳把他带到家里来，我就觉得他们两个有什么事。”柳姨还是一心惦记着张佳佳：“她离了婚，还带着个孩子，能遇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就很不错了。”
　　吴悠端着一碗汤，笑了笑。这是她自己递的话柄，她自己要听着。
　　她笑，是因为看着碗里的肉丸子，想起昨晚与何谦聊天。肉丸子，不知道他每次做肉丸子，会不会就想到她。

　　“吴总，来来，尝尝我的孝敬！”林小白敲开了酒店的房门，拎着一堆好吃的就进来了。
　　“是吗？好像都是你爱吃的。”吴悠在医院待了一个下午，回到酒店就看见桌上放了一大堆文件。林小白是一早就收到风了，她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这个杨枝甘露，你喜欢的；坚果酸奶，还有这个吐司，都是专门买给你的。本来想再批发点鱼干，臭豆腐之类的，佳佳姐姐说不能买了。”
　　“这点福利，她都取消了？”
　　“这我哪知道，反正说什么咖啡，辛辣的鸭脖鸭掌这些都不让买给你。”林小白不明白其中原因，吴悠还是能猜到的，肯定是何谦说了些什么。
　　“这可不是断了我的口粮，是断了你的口粮。”吴悠接过林小白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你慢慢吃吧，等你吃完了，我这边也就看完了。”
　　“不着急，张总说了，你先照顾阿姨。其他的事，佳佳姐姐也会帮忙先看着。”
　　“这么好？那昨晚他特意打电话给我，说得还很紧急的样子！”
　　“这个，这个……我哪知道？估计是张涛要撂挑子了。”
　　“我怎么没听说？”
　　“他那个犄角旮旯的项目，就那么一个竹寮书屋，几个手工作坊，他都没耐心。还专门为此成立了一个公司。但是财务方面，进项，出项，税务什么的全是乱的，他一问三不知。昨天领导们走了以后，张总把他一顿臭骂。”
　　“财务这档子事，当老板的不都是不知道吗？”
　　“你可以不知道，但是不能让人一眼就看白了吧。万一有人要使坏呢？”
　　“哎哟，看你操心的。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
　　“我觉得玄，昨天他被骂了以后又喝得烂醉，还是我打车把他领走的。他说他不干了。大不了出国去投奔他妈妈。一个不用了，一个不干了，这个事只能黄了。”
　　“哎，张涛命真好！就算一事无成，也还能润去美丽国！”
　　林小白拆开薯片吃得嘎嘣响：“到时候，我让我母上大人再供我三五年，我也出去读个书什么的？”
　　“嗯，确实很好。明天我送你一本托福单词，你先慢慢背着吧。”
　　幸好有林小白带来的一些小零食，她都快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了。

　　“给你看样东西”林小白吃吃喝喝都睡着了，吴悠还没有忙完，一大堆供应商的报价全送了过来，她还在仔细比价。
　　快十二点了，何谦的微信发了过来。
　　“看什么？”
　　何谦发来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她和一只长耳白兔。她跪在兔笼子前面，像个圆滚滚的球；笼子里的兔子蹲着吃菜叶，也是个圆滚滚的球。
　　“天，好圆的两小只！”吴悠从没想过从后面看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她此时已经不觉得自己小时候胖墩墩的有多么尴尬和难堪。
　　“当时我买了个相机，装上胶卷，试拍了一张。因为就是个背影也就没送给你。但是后来再想起来，你们已经搬家了。”
　　“现在看起来，也还挺有意思的。杨德昌的《一一》里的小男孩就喜欢拍别人的后脑勺。说是，要给大家看看身后的样子。”

　　“你的后脑勺我认得最清楚。你小时候常常溜进电影院，我一看就晓得了。”
　　“有嘛？”天，这都是聊出了什么炸裂的往事。她小时候偷偷溜进电影院看电影的事，谁都不知道。
　　“我那时候可是在电影院当放映员啊！”
　　“是么？”吴悠更加惊讶了！她小时候不懂大人的这些事，在哪上班，做什么，都还不懂。
　　“撞见过你好几回。”
　　“好几回？”这又是什么社死现场。

　　她经常与她爸赌气，出了门没有去处就溜进电影院看电影。事先她也不知道电影院放的是些什么电影，是什么内容，撞见什么就看什么。
　　想起来，当时还懵懵懂懂地撞见过很多少儿不宜的内容。不过现在看来，这些电影桥段早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听你这么说，当时我就应该报你的名号，大大方方走进去，不用搞得像个贼！”吴悠无意中选了电影院作为情绪避难所，溜号进去看一场电影，也就很快度过了一两个小时，不怕外面风，不怕突然下雨，还能让她爸着急找半天。
　　“你小时候就没怀疑过，为什么售票员从没逮住你吗？”
　　“没啊！我每次溜号都是有诀窍的。”吴悠想起来那时候，要么假装跟在一两个人身后，假装跟这些人同行，那时候小孩子本来也不收票。
　　没有遇到这种顺畅的情况，她就等电影开演个二十多分钟，等门口的检票员走开去干点别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进去。
　　总之，她摸索了很多逃票经验。
　　“好几回看完电影都晚上十一二点了，你那么晚回去，就没想过，为什么你爸爸从来没有发火？”
　　吴悠回想一下，就好像第一回躲在电影院挨了狠狠一顿打，她爸爸跟柳姨好像都急疯了。那细竹条抽在身上，立即就红肿了。
　　但是，后来好像她就没挨打了。回到家里，也没人说她，骂她。一家人之间，好像突然有了一种默契。这种默契反而消减了她离家出走的心。
　　小时候你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喜欢什么，做什么，长大了才会知道：自己喜欢的都是可以让自己的心得到慰藉的，会做的都是小时候所羡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