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有桃源》棠李小满

6、悠悠，可以不走吗？

　　“桃源花谷”景区的基建在如火如荼开展着，为了尽量保留桃源花谷的地理地貌，现场只有小型推土机按照规划路线，推着一些小道。
　　吴悠陪着集团领导以及省级，县级的文旅领导视察。
　　“一期工程主要是路面整理，按照景区的开发宗旨，我们不会做太多的人为干预。我们在原有的老百姓通勤路线上做一些优化，加固，和整改。原本居住在景区内的百姓，已经做了统一安置，就在景区附近。他们的耕地，林地，由我们景区统一规划和指导，进行各种农作物种植，方便形成大面积的农林景观。到了收割季节，老百姓可以自行安排收割，拿回地表上的所有农作物。只是景区里的花木种植会稍微慢一点，怎么也要两三年的培育和成长期。”吴悠跟在这些人后面，慢慢讲解着。
　　“嗯，这样挺好，老百姓离家不离土。即改善了他们的生活环境，也保留了他们的生活方式。”其中一个领导表示赞同。
　　“那，你们景区怎么创收？”另一个人问。
　　“我们景区以服务本地居民的文化生活需求为主，再吸引周边县市游客。当然如果能做成美丽新农村，成为有代表性的乡村文旅的一个样板项目，那就更好了。”张总应和了两句。
　　“我再给各位领导汇报一下我们桃源花谷的业态：第一个板块是做好本地重要文化事件，文化节日以及各种文化赛事的承接和举办。县城现在常住人口在剧增，老百姓的文化生活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需求。第二个板块，我们会做一些商业承接，例如婚礼，庆典，单位团建，以及各种孩子们的户外乐学乐农等，让孩子们更好体会各种农事活动，了解动植物的等知识。第三个板块，是针对周边市级城市的游客，开发一点深度游的内容，来这里看我们武陵桃源的人情风俗，品一品我们的特色餐饮等等。”
　　“不错，不错，面面俱到！有短期的目标，也有长期的目标。”一个领导点头称赞。
　　“前面那边竹林，就是我们的研学区，以竹寮书院为中心，周边有各种非遗手工作坊，本地的蓝布蜡染，银饰打造，糕饼制作等等，都会有。”

　　吴悠一说完，就收获了林小白满满羡慕的目光。几位领导往前走去，吴悠插了个空，从林白手上拿了一瓶矿泉水。
　　“吴总，你说你下个月就走了，谁能担得起你这个差事！”林小白悄悄问。
　　“放心吧，这个世界少了谁，都会照样转！”
　　“张总批了么？”
　　“会批的！我就跟完一期工程，这回领导视察完，也就差不多了。”
　　“你走了。我怎么办？”林小白一脸委屈。
　　“张涛会给你安排的。这边从施工到最后验收，怎么也要三年。”
　　“那我就降职了，妥妥一个甲方总秘书，变成了承包商的小秘书！”
　　“什么甲方，承包商，都是他们一家！你这个拎不清的糊涂虫。”
　　“啊……我妈为什么不让我去北漂。这几天尽在我耳根子后面念，让我也离职算了，考个编制。”
　　“我觉得挺玄的，你没你大哥的智商，没你二姐的叛逆，你只能做个乖顺的妈宝女！”吴悠笑着看了林小白一眼：“挺惨的，心疼你一下，你家母上大人高看你了，可你还做不到！”
　　“我还有一个必杀技。”林小白贼贼地看了吴悠一眼：“摆烂！哈哈哈！只要消磨了我母上大人对我的期盼，我就可以去飘一飘了。当时候，还投靠你！”
　　“想听实话吗？如果不是我常年到你二姐那蹭吃蹭喝，嘴软了。没几个人能在我手下活过三个月。你就在这里好好干，等景区开业运营了，你也就成了三朝元老，没有谁比你更了解这里。”
　　“到时候，再说吧！感觉，为什么好不容易有几个朋友，有几个谈得来的同事，大家都离离散散，又分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轨迹，共事一场就是缘分，没必高看这份情谊，一忙起来就会忘记的。赶紧做事吧！”
　　“哦，我忘记了，佳佳姐姐刚去办公室找你。”
　　“好的，知道了。”

　　吴悠拿起手机，给张佳佳发了个微信：“佳姐，我这边接待工作要到很晚才会结束，您有什么事，着急吗？”
　　过了好一会儿，张佳佳的微信回了一句：“不着急，就一起吃个饭！”
　　她向来不喜欢赴这种饭局，因为不知道饭桌上有什么话题在等着，她迫不得已要编一个理由，礼貌地拒绝掉。
　　“我前几日就答应我爸，今天回家吃饭，柳姨这会儿饭都准备了一大半了。要不，我们改天再约？”吴悠的母亲去世后，他父亲经人介绍娶了这个柳阿姨。
　　那时候孩子天生对后母有种敌意，她也不例外。父亲再婚后，她跟后母柳阿姨要么大吵，要么无声对抗，僵持了好多年。
　　去年她父亲突发脑卒中，幸好柳阿姨发现得及时，入院期间又悉心照顾，才没落下太严重的病根。
　　她这才反应过来，父亲的人生其实跟她没怎么绑定。只要他们两个老人之间和气到老，相互有个照应，就很好了。

　　大概是两个老人听说，山城这边的项目她很快就会交接，又回北京，接连好几日电话联络都特别勤。
　　“回来了这么久，天天住酒店。”
　　“集团事多，加班到十一二点都是常有的事，回去太晚会吵着你们。柳姨还时常做了宵夜熬夜等着，我……”吴悠比较抗拒这种确实真心，但又小心翼翼的情感。
　　因为不够亲近，人与人之间所有的好，都变得那么小心；因为小心，这些真诚难免会显得矫揉造作。
　　“不管怎么样，一家人总要一起吃几顿饭。”电话那头吴家老头子就是这么不冷不热地说着。

　　吴悠这么一想，总是逃不过饭局，那就回家吃一顿饭吧。
　　不一会儿，张佳佳就回了一个说：“好！”

　　“这剁辣椒炒莲藕，柠檬凤爪，都是你爱吃的。”柳姨把好几样菜都堆在吴悠面前。她真的是尴尬啊！
　　对面的何谦就这么看着她。她前不久还说了自己已经戒了辛辣。但是不吃呢，又不合适，又怕辜负了柳姨的一番心意。
　　“今天的客人又不是她，惯着她干吗！何老师，佳佳你们随意！”吴悠父亲招待着大家。
　　“姨父，悠悠才是客人，我倒是一有空就来你这蹭饭吃。”张佳佳是柳姨的外甥。自从她小姨嫁给吴悠父亲之后，一直也没有孩子，就常来探望。

　　“何老师，你多吃点！”柳姨对着何谦说着。
　　“柳阿姨，您别客气，我随意，我随意。”
　　“何老师，我不能喝酒，就先敬你一杯茶。我们老干中心的重阳书画展就拜托你了！”吴父说着。
　　“姨父，你还有什么想法，让他随时过来就行。”
　　“那好，那好！我们这帮老同志，就盼着有个机会一起聚一聚。你的思路我都很喜欢，也很有趣，也很新潮。”吴父看了一眼吴悠，继续说：“你不嫌弃跟我们这些老年人一起做点事，难得！”

　　吴悠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吃饭。但是，满桌子的辛辣饭菜，她真的是有点吃不消了。家里人一直不知道她这些年有一顿没一顿，陪客户吃喝，早就伤了胃。
　　柳姨还是按照以前的口味做上这些菜。
　　有些菜，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吃，只是有那么一次多吃了几口，多吃了几碗饭，就被柳姨当作是她喜欢的菜式。
　　“大家慢吃！”吴悠吃完碗里的白饭，就去了厨房。
　　柳姨看着盘子里的菜，再看看吴悠父亲，脸上有些难堪。
　　“柳姨，麻烦你把那盘剁辣椒藕片端给我一下！还有那个柠檬凤爪，我再来几个。”何谦站起来夹这几道菜。
　　“何老师也喜欢这两个菜啊！好好好，下次来多做点。”柳姨很快又高兴起来了。
　　吴悠在厨房洗自己的碗和筷子，听着餐桌上的几个人有说有笑，感觉自己就是个外人。

　　“佳姐，你今天一早还约我吃饭，怎么却来了我家里？”吴悠靠在阳台上，问张佳佳。
　　“这不在你家就吃了吗！”张佳佳狡黠的一笑，继续说：“你的行程安排，我从林小白那都问不出实话！只能这样试一试！”
　　“我就是这样，你从小就知道的。我不是有意针对谁。”
　　“明白。你虽然小我几岁，但我从小就觉得你比我少年老成，做什么事都有主意。有主意还都埋在心里。你真的下个月就回北京？”
　　“嗯，本来只是在老乡商会群里就接一个小业务，挣点外快。哪知道谈到最后，是你叔叔集团的项目。我这个外聘挂职的项目经理都小半年了，两头跑也挺累的。”
　　“留下来不好吗？以前是山城没什么好的就业环境，你说你学的那些东西在这里没有用处。现在桃源花谷的项目，就非常适合你，再考虑一下？”张佳佳指了一下何谦和吴父：“上次小姨父入院，我才知道他一早把遗嘱都写好了。住院那些天，你没看见，他们有多慌张。”
　　“多谢你！”
　　“留下来，集团肯定不会亏待你！”
　　“原来你今天是来当说客的？”
　　“那么明显么？”
　　“非常可疑！还拉来了一个帮手。”吴悠指了指何谦：“你们最近总在一起，不会……”
　　“我们？”张佳佳指了指何谦，又指了指自己：“我们之间如果能有什么，还用等到现在？我们认识二三十年了，我恋爱，结婚，离婚，他都一路看着，还给我当情绪垃圾桶。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火花！”
　　“何老师品味不是一般高啊，连你都看不上？”吴悠这番话，问来问去，无非就是想知道何谦的过往。
　　“他，运气不好！以前他是我们这群人中，最出彩的一个。那会儿我就是情书大使，天天有人找我给他送情书。后来，因为比我们都早去参加工作，没有继续念书，好多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他也谈过几个，但是又因为他姐姐的事，县城里这个地方小，好多事传着传着就觉得他命不好，又还有个孩子要负担。就这样耽误下来了吧？”
　　何谦从客厅看着两人，笑了一下。
　　“也是，命这个字，就可以总结一切！”

　　“佳佳，悠悠，你们过来吃点水果。”柳姨招呼她们两个进屋。吴悠胳膊肘顶了一下张佳佳，自己却还留在了阳台上。
　　“跟你打赌，柳姨一定会让你坐在何谦边上！”吴悠悄悄说了一句。
　　“不会吧，给大家造成了那么大误会？”张佳佳说着说着又笑了，她这一笑让吴悠更觉得自行惭愧。
　　张佳佳自小就是个美人，大她七岁，吴悠见着她的时候，就是妥妥的港风浓颜系轻熟美女了。
　　再后来，她小姨嫁了过来，两人相处的时刻，一个真的好比是明月，一个就只能是——看不见的星星。
　　一个孩子，一旦开始自省，就懂事了；一旦开始把自己跟别人做比较，就是有了羡慕，也知道了自己的缺憾和不足，也就有了不能擦去的自卑。

　　果不其然，柳姨有意把张佳佳挤过何谦那边的沙发上，让两人并排坐着，眼里藏不住的欢喜。在他们的眼里，只要吴悠跟张佳佳在一起，大家都只当吴悠永远还小的孩子。没有人会把她跟何谦联系在一起。
　　也没有人，看得到她眼中看向何谦的落寞。
　　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张佳佳虽然是个外甥，但也是血脉至亲，有什么话都好说，有什么事情，肯定会惦记一些。何谦跟张佳佳年纪相仿，又是多年就认识的好朋友，在很多人眼里，这两个人再续前缘，也很合适。
　　而吴悠与后妈之间就会隔着很多。
　　她不会把自己的心思去分享，至于自己的感情上的事，她是否谈过恋爱什么的，家里更没人知道。

　　张佳佳偷偷在何谦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何谦憋着笑了一下。
　　“吴叔，我去阳台抽根烟！”说着，他就走到了阳台上，站在了吴悠身边。
　　“晚点去我那坐坐，我刚找了一饼陈年普洱，送给你的！”
　　“我不爱喝茶！”
　　“爱不爱，先慢慢喝着，养养身，也许有天就喜欢了？现在的小年轻不都流行保温杯里泡枸杞吗？我们比他们可年纪大多了。”
　　“是你，不是我！”
　　“对对对，是我。四章的人。你还小！”何谦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你不介意吧？我一般也不抽，就是出门谈事什么的，总要随身带着。”
　　“明白，你随意！”
　　一个人，每做一件事，都会给你解释一下，是对你的在意吧？也许，也不是，他们只是自带礼貌和涵养而已。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又要穿好战甲继续打拼了，不再会有这些日子一见着何谦就心思躲闪的日子了。
　　“悠悠，可以不走吗？”何谦转过来，突然认真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