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有桃源》棠李小满

5、跟我们一起吧！

　　“这是我自己种的黄金茶，大家尝尝！”何谦在竹林小筑的茶室招待大家，吴悠也在其中。
　　何谦的茶室在一块凸出的崖石之上，吴悠一踏入着竹林小筑，就看见了。
　　茶室只用竹子做了一个正方体的轮廓支架，没有任何墙壁实体，地上铺一张竹席，竹席上摆放着几个蒲团。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仿照法国艺术家皮埃尔·塞内尔的行为艺术“one”的做派。

　　“皮埃尔·塞内尔看到你这个茶室布置，应该会很高兴。他带着这个艺术项目来中国时到了桂林。其实，武陵的风景也很好，山灵水秀的。”张佳佳跟何谦说着。
　　“我就喜欢他这个行为艺术提倡的‘一期一会’。一期，表示人的一生；一会，则指仅有一次的相会。一生只能遇到一次且唯一的人或事物，人生中每个独一无二的瞬间都是不可够复制的。就像现在！”
　　何谦把金黄的茶汤倒入杯中，汤色与当空的秋日融为一体，但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吴悠。
　　“何大师，就是何大师！说起话都是充满禅机。”张涛拿起一杯，一口就喝下去了。

　　“吴总，请！”何谦把茶杯推到吴悠的面前。
　　“第一个登上美洲大陆的哥伦布被叫做新大陆的发现者；第二个踏上去的就只能叫移民。国内的艺术领域用了不到四十年，把国外几百年的历史都走完了，各种流派，技法，创作理念全搞了个遍。塞内尔的这个项目，是一个法国艺术家从日本的茶文化中提炼而出，而日本的茶道文化又传自我国。你这个茶室，就好像是一件东西被颠来倒去了几遍，又传了回来，成了这么一个四不像。这个竹子选得不好，造型元素太具象，失了塞内尔的极简风格。尺寸大小也不合适，我们几个人坐下来就显得拥挤，失去了空寂感。这茶具也欠讲究……艺术嘛，模仿不可怕，就怕模仿得太掉价。”吴悠是百般不情愿地来这竹林小筑考察，心情非常不好，毒舌模式就自然而然开启了。
　　她这几句话，是丝毫不给何谦情面。
　　“我品不来茶，尝不出好坏，这一杯就算浪费了！”吴悠也一口就喝完了杯中茶。
　　她心里其实知道喝茶的礼仪，观茶汤的色，闻茶的香，喝一口在口腔中来回漱几下尝茶味，再等回甘。但是，这会儿她并不愿意对这杯好茶表达真实评价。
　　“哪有什么浪费不浪费，被人喝了，它就值了！”何谦还是又给她添了一杯。

　　“吴总今天吃火药了？”张涛跟林小白使了个眼色。
　　“我二舅不同意把竹寮书屋与竹林小筑两个区域打通，一早打电话把吴总说了一顿！”林小白悄悄附在张涛耳边说了一下。
　　“不都还没上会嘛！”
　　“今天就是让吴总来挑刺的！”
　　“你二舅是个老狐狸，他直接去董事会上说不就行了。”
　　“他才不会得罪人，这不还有佳佳姐的提议吗？而且董事会以吴总的报告为准！”林小白看了一眼吴悠。
　　“可我们都觉得挺好的，团建那几天你不也玩得挺开心的么？”
　　“但是，那几天吴总没有来啊！”林小白这话说得有些小得意：“我就说过，除了工作，生意，没人能请得动这个大佛。”

　　“吴悠，一会儿我们再把竹林小筑走一遍，你再好好看看竹林小筑的布局和周边生态。我觉得，何谦把这里打理得挺好的，整个民宿建筑群的格调气质，跟我们景区也很搭。至于这些小摆设之类的，微调就可以。”张佳佳在极力推销她的预想。
　　“张总，按照我们的过审方案，景区东南角到了竹寮书屋就要做自然景观屏障，把景区与周边区域隔绝开。这是一个封闭的大系统。不管是出于景区安全管理角度考虑，还是出于运营成本考虑，这都是不合适的。”吴悠在生意场上，是绝对合格的一个项目监理。
　　“咱们先喝茶，不着急谈这个！”何谦把添满茶的杯子，推到了吴悠面前。

　　可吴悠并不打算拿起来喝。
　　“民宿运营，盘下这几户废弃的木屋宅子看起来是不要花多少钱，但是后期不仅要做文化内容填充，事件营销，还有长时间的口碑传播，这些后续的投入才是无底洞。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很难挺下去。何老师，你当初打算做这个的时候，应该把这些都想到。”
　　“有考虑，有考虑，只是我觉得佳佳给我的建议也挺好的。按照我们之前聊的，能借力打力，实现双赢，也很不错。”
　　“之前聊的？”吴悠想着在这种家族企业内部的办事流程就头大，好多事儿都是不按照流程走，事后却又要找人背锅。
　　她就是那个妥妥的背锅侠。
　　“何老师，不管之前您跟佳姐和小张总出于朋友之情，都聊了什么。今天我既然代表绿美集团来考察这个可行性，我就必须站在我的立场做出一些判断。第一，您所说的借力打力，是竹林小筑在借桃源花谷的力。而我们集团已经有了餐饮住宿规划。跟竹林小筑的合作，只会带来业态冲突。其次，回报在哪儿呢？您这边的民宿营收，目前也不成大规模，匀出的利润多了，你不合适；我们集团如果不从你这拿钱，也不合适。这不是双赢！用一句毒鸡汤话，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大多数人创业，都是燃烧了自己，也照不亮时代。”
　　“悠悠，凡是也没那么多绝对！”张佳佳赶紧出来打圆场。
　　“佳姐，实话说，现在只能有一种可能，就是绿美把竹林小筑收购了。”吴悠一早就跟林小白的二舅，集团的股东之一李总沟通过。
　　“何老师，不好意思，我也替你想过了，试探了一下高层的意思。现在项目一期进行阶段，高层关注整体进度，没有收购周边业态的意思。”
　　吴悠自己说完这句话，都觉得有种一盆水从头浇到脚的感觉。
　　她都不敢看何谦，眼神缥缈地望向远方。

　　“那也没关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别的经验没有，创业失败的经验很多。哈哈！”何谦这一笑，却笑出了一种云淡风轻。
　　吴悠听着这笑声，心想：可不么，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家室，不需要对谁负责的人，才有游戏人间的精神资本。
　　可她就算单身，也没有这个游戏人间的精神资本，头脑一热的创业只会让她躲得远远的，挣钱才会让她心安。

　　“佳佳姐，你最爱的香辣田螺出锅了，快来尝尝！”林小白端着一盆香辣田螺就出来了。
　　“来啦，来啦！”张佳佳起身离开了。
　　“吴总，要不你也去尝尝。”何谦笑着看向吴悠。
　　“不用了！我肠胃不好！辛辣都戒了。”吴悠这一番说辞，无非就是不想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那我给你煮一壶红茶。”
　　“不必了，不必了。”吴悠一阵心慌。
　　一个被你打击得体无完肤的人，还一再对你客气，对你好，你只会觉得心里发毛。
　　“哈哈，我都没什么，你还不好意思。比你口里难听的话，我听得多了，你这几句根本算不了什么。人，一日三餐图个温饱。但那是活着，不是生活。我就爱折腾一下，成不成功倒是其次，随缘；但是这其中不管是热血翻涌，还是落寞悲愤，都会让人有一种活生生的感觉。这个茶寮其实我本不喜欢，但是，我还是喜欢它的那个一期一会的寓意。”

　　“何老师，我们今天找到了好多茶树菇！”一群小孩子在竹林小筑外面跑着喊着就过来了。
　　“那今天茶树菇市价多少啊？”何谦站起来，看向茶寮下面的一队孩子。
　　“35一斤！”一个孩子喊着。
　　“早上40，现在35。”另一个孩子喊着。
　　“送去厨房，给你们45一斤。”何谦笑着说。
　　“哦。好啊。好啊！太好了！”一队孩子跑去了厨房。

　　“你怎么还买贵那么多？”吴悠抬头问了一句。
　　“他们这些小屁孩在山里跑一天，顶多能找到三五斤茶树菇，我也就多出十几二十块钱，哄他们开心，我也开心。”何谦笑着说。
　　“他们经常到你这来卖东西？我看他们轻车熟路的。”
　　“是呀，今天的田螺也是他们在附近的稻田里摸到的。纯天然，纯手工，无污染，绝对新鲜。”
　　“你很喜欢小孩子！”吴悠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常往去何谦的宿舍门口看兔子。
　　“我收了这里以后，有时在附近写生。他们就围在我旁边看，还有几个能坚持跟我学一学。一开始，他们带些好吃的给我，应季的黄瓜，西瓜，番茄什么的。他们爸妈大多都去打工了，家里就爷爷奶奶这些老人家。拿着仅有的一些好吃的来孝敬我，挺有心的。后来我就找他们买，就当给他们一点零花钱。现在他们可学精明了，什么贵重，就找什么卖给我。抓泥鳅，摸田螺，捕蝉蛹，采茶树菇，我也跟他们一起玩玩。”
　　“是挺有意思的。我小时候也去山里找蘑菇！每年暑假，我外婆就会把我接到乡下。下河洗衣服，捉泥鳅这些我也会。”吴悠抬头看向何谦，说着说着，不觉笑了起来。
　　“哪天你有空，跟我们一起吧！”

　　“你这民宿……”吴念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话题，随口说了一些话。
　　“这几处废弃的木房子是村里一些孤寡老人的老宅，村委会有低保养老服务，把他们接去集中照顾了。我就把房子盘下来，整改做了民宿。房子的租金可以让他们手头方便点。”
　　吴悠抬头看着何谦，在他身上看到了一圈光晕，就像儿时看过他的盛夏荷花那天一样，身上泛着七彩的光晕。
　　“你放心，今天就算这个业务谈不成，我的房东们也不会吃了我。你不吃香辣田螺，我去给你找点米糕。”

　　此时，茶寮只剩吴悠一个人。
　　四面清风，一杯清茶，孩童嬉闹，远处的民房已炊烟缭绕，烟雾之中的柴火燃烧的味道，就像很多年前她走在外婆家田埂上闻到的味道。
　　这样的味道，就这么无声无息刻在了她的身体里。她走过凌晨三点的长安街，离开这里千里万里，恨天高磨破了脚后跟，撕裂了前脚掌，没让她踏出多么宽广的大道，反而只会让她一次次想起田埂上的软软凉凉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