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青果 ...
-
“本神兽能和那个什么汲能有什么关系！我不认识他。”白泽瞠目结舌，小姑娘变脸的速度就像是正秋变幻无常的天气，他很快反应过来，几分疑惑：“不是我审问你吗？”
利刃又舞到了啾啾的颈间，白泽沉声道：“说，你是谁派来的，去戒障做什么？”
只知道压迫与逼问，白泽就是个舞刀弄枪的莽夫！哪比得上汲滦一根手指头！啾啾心中暗下定论。可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人？更何况他们都不是相像这么简单，抛开举手投足中流露出的性情，这分明就是一个人。
“问你话呢！”眼瞅着啾啾凝眉又走了神，白泽怀疑起自己的存在来。
一想到眼前这暴躁小子可能是汲滦的亲哥哥或者亲弟弟，啾啾不由得生出了几分耐心，她一字一句有模有样地回答：“我不是什么邪灵，也不是什么魔族细作。我是绥乐殿的仙侍。”
白泽学着啾啾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你说是就是？这天界谁不知道绥乐殿就只有个玉茗姑娘。你要是绥乐殿的仙侍，那我还是玄青呢！”
呸！就你？啾啾有耐心，但不多，她破罐子破摔：“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爱信不信！”
白泽妥协似的蹲下身来，指尖伸出，触及到她的额间。意料之外的相触，啾啾“啪”地一下拍掉了白泽的手，声音沙哑：“别碰那。”
小姑娘哭哑了声音，眼眶和鼻尖都漾开一圈淡淡的粉红色，实在像在毫无攻击力的小兔子，她固执地守着额间盛开的红莲，原因几何未曾知。
白泽再次吃瘪，鼻腔里的气声化成一声轻笑，“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而再再而三，退一步是礼数，退两步是宽容，退三步他就找不出借口了。毕竟，镇守戒障的神兽可不是个善良的。
白泽一手控制住啾啾的后颈，长臂一揽，使了力气，她扑向他，像一只翩跹飞来的蝴蝶，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轻易探到对方的鼻息。
啾啾的眼瞳有一瞬的扩张，目光涣散后，重聚于他眼尾那点泪痣。
她道听途说，眼尾泪痣的人，上辈子把眼泪都流尽了。她总说汲滦是个爱哭的，可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才是个爱哭鬼。命理中说，泪痣意为：一生流水，半世飘蓬，孤星入命。汲滦确是苍滦渊的暗流带给她的，那什么会带走他呢？眼泪吗？
她能留住的。太少了，少到在少一些，她不是她。
啾啾以手隔档，试着拉开两人的距离。小鸟的那点力气，无异于蜉蝣撼树。白泽的手掌心着一簇无光之火，贴在啾啾的后颈散发出滚烫的热气，几乎要灼伤她。
她往后退，烈焰阻去路，她向前躲，眸光藏暗箭。无处容她。
啾啾自囿方寸的彳亍全息入眼，白泽并不打算退让，他逼近了：“凡间的书中说我‘达知万物之精’*。我与人接触即可探寻对方情感的真假，换而言之，没有人能在我的面前撒谎。”
他的眼睛藏着沉夜里的剑光，利刃出鞘，是要伤人的，“所以，再说一遍，你是谁派来的，来天界做什么？又为什么去戒障？”
后颈的火以相贴处为源，侵骨洗髓，从喉头烧至眼尾，吐出的每个字都需再三斟酌。错了，血脉自裂，燃成灰烬。
啾啾照着之前的回答，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末了补上一句：“我不知道什么戒障。”
句句实话。白泽的手变得有些僵硬，眸光一敛，长睫颤颤，白净的脸上羞怯与尴尬并存。
魔族的事需要一个契机，鼠妖的请愿成为新的突破口。命定的丝线牵引她向南而去，来往缠绕成局数。是开局、结局，死局还是生局，无处得知。
啾啾低头，缩着后颈向下退出白泽的环绕：“我说我没骗你。”
白泽咬牙又攥紧了小姑娘的手，大有不死不休也要争出个道理的架势：“可你刚刚使的风咒明明是魔族的术法。”
啾啾不服争辩道：“谁和你说使用魔族术法的就一定是魔族？”
“那你不是魔族是什么？”
“我是只斑鸠！”
“斑鸠就斑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
“你蛮不讲理。”
“你强词夺理。”
“你就是个野蛮人！”
“你这只野鸟！”
......
他一句她一句，一句更比一句大，一句更比一句强，吼到最后两人都声嘶力竭，她气喘吁吁地看他，他气喘吁吁地看她。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白泽挑眉兴致勃勃地问啾啾：“你住绥乐殿？”
她延续着吵架的语气，讥笑着反问道：“我不住难道你住?”
白泽没打算计较小鸟没大没小的语气，“别，你住你住。听说这绥乐殿十万年前曾是鬼门所在地，天界犯了重罪的神仙都由这鬼门送往浊界，受百鬼啃噬之刑，永世不生不死不灭忍受身心撕咬之痛。”
啾啾嘴角扬起一抹不屑的笑，想要开口嘲笑他，居然还信这些吓唬小孩儿的故事。白泽赶忙抢在她跟前继续道：“这鬼门常在午夜时分开启，届时百鬼齐出，嚎叫声起。只要是在鬼门附近的仙人都会成为鬼怪们啃噬的目标。毕竟僧多肉少，这些年罪仙太少，那些送往鬼门的罪仙早就被啃得......”
“......只剩下骨头了。”随着话音落下，白泽呼出一口气，落在啾啾的耳侧，小鸟浑身一激灵。
不能认输！起码不能在这个讨厌鬼面前露怯！啾啾干咳两声，装模作样地挺直了脊背，装腔作势道：“那些都是糊弄小孩子的东西，有什么好怕的？”
白泽阴森森地笑起来：“偌大的绥乐殿现在只有玄青帝君和玉茗姑娘，你知道为什么吗？从前那里可是有百余名仙侍的。因为，他们都被吃，掉，了。”
白泽的尾音拖得老长，一字一顿的带着气音。啾啾努力克制住后退的冲动，继续不甘示弱地道：“那都是你臆想的，绥乐殿仙侍少是因为玄青帝君喜欢安静，他节俭，他不铺张浪费！”
“那你要怎么解释绥乐殿周围的结界？那不就是为了防止百鬼出界殃及池鱼？”白泽锲而不舍地追问。
对啊，结界，她昨日夜逃时撞到的屏障。难道.....白泽说的是真的？啾啾背后生了冷汗，嘴硬是她最后的保护色，“结界就不能是为了防止偷盗？绥乐殿就两位神仙，进贼了.....也很难知道！”
白泽晃了晃他们相握已久的手，得逞之意爬上眉梢的，“你的手心出汗了。”
“更何况......”
“你忘了？我能体会到你的情感。”
白泽声音里藏了笑意，他举起他们相握的手到她眼前，炫耀。
“我能体会到你的情感。”
少年的睫羽轻颤，阳光在他的眉梢晕染开来。他唇齿轻启：“啾啾是在长大，但现在为止还是只小鸟。”
他如玉的指尖拈了瓣橘子送到她的嘴边，“是只小鸟就该知道，下雨了要避雨，风暴起来了要躲风，受了委屈又或是受了伤都要到我这儿来。”
“姑姑是很担心你才会这样说，你受伤的话我和秋琼都会很担心。不要逞强，保护好自己，其他的都可以放手去做。”
“失败了就奔向我，我永远会接住你。”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了，啾啾和隔壁喜鹊一族的小公主翠叶因为一颗果子起了冲突，她那时都尚且年幼，心性不熟，为了颗青涩的果子死活不肯相让，最后竟大打出手。不是她第一次打架，但她却记得最深。
啾啾是个一旦认定就会死犟到底的性子，她拥有的，就那么多，她说不让就是不让。喜鹊的小公主不似她成天在岛上疯子似的野来野去，自然也就没啾啾会打。那次打架，啾啾硬生生拔下了翠叶四根正羽，让翠叶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是只秃毛小鸟。爱美的喜鹊小公主三月未曾出门。
啾啾当然也受了伤，但小公主的推搡对她而言仅能算得上挠痒痒。战争结束，啾啾胜利，果子和能力都属于她，皆大欢喜。坏就坏在喜鹊族长第二天就来找了姑姑，迎接啾啾的从胜利的欣喜，转为姑姑的一顿痛骂和为时三天的禁闭，喜极生悲。啾啾那么躁动的性子，被困在家三天，恍若离世。
禁闭结束时，翠叶自认不能善罢甘休，又托鸟向啾啾传信约架。这信最后被姑姑逮到，一通毒打。从小到大啾啾屡屡犯事都以一顿教诲结束，这却是第一次挨打。说不上万念俱灰，啾啾只觉得她所能攥在手里的好像又少了些。她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离家出走，目的地是汲滦家。
年少时总想着与世间为敌，火海刀山难跃，愁苦万般易尝。用尽了力气换得一身的落雪残阳，在那些栖身夜色自我疗愈的日子里，汲滦一直都是啾啾的避风港。
啾啾一直都知道，和秋琼一样，她也喜欢汲滦多一些。或许是因为，无论做什么决定，汲滦总是坚定地站在她这边。永远坚定，永不退缩，相信着她。真心换真心，山川湖海，日落月升，汲滦是她的第一选择。
无意识下，一瞬间想到他。
这种感觉很奇妙，藏着藏着，会成为不可说不愿说的秘密。啾啾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可这个她难得地守住了。
她有些自己的心思的，又或是那时的她真的听不进太过缱绻的温言软语，她立在汲滦肩头蹦跶几下啾啾几声，专注地吃着他分给她的橘子瓣儿。
她和翠叶争抢的“那颗果子”是只青色的橘子，就在汲滦家后的那片橘子林。
橘子有很多个，青色的橘子也很酸，可她就是不想让。因为汲滦只有一个。
那时的情景因为白泽的一句话，与眼前的重合。
她又在一瞬间想起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青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