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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霞 ...

  •   “怎么?魂都丢了?”

      白泽伸出手在啾啾眼前晃晃。好奇怪,整个人都很奇怪。她在他面前总是出神,一会儿是欣喜一会儿是难过,转换过快的情绪,捉摸不透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直白地望向他,又径直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冷热不定的小鸟本鸟被扰得别开脸去,干净利落地抽出了相握的手。这一下把他们拉开好远,远到像隔了个“楚河汉界”。明明现下的距离,他刚好可以拥她入怀。

      在想什么!白泽被心里冒出头的想法杀了个措不及防,怎么会感觉对她很熟悉呢?明明,才刚认识啊。

      日渐西斜,橙红的日光湮没在殷红的积云中,余下的霞色印在小姑娘的眼角眉梢,照得她眼瞳透彻得像颗琉璃珠子,时间的流逝就藏在她的眸子里。

      白泽盯着那双藏着落霞的眼睛,时间不早了,他擅离职守这么久,被梼杌发现怕是会到司狱那里告他一状。白泽拂去身上灰尘,站起身,“既然什么也问不出。咱俩分道扬镳。”

      白泽转身转得决绝,行止带风,留给啾啾一脸灰。啾啾手撑地面,使力想要站起,脚踝传来的钻心疼痛阻止了她的所有动作。果然,坠落时的全身疼痛就是个预兆。时运不济。

      啾啾手握紧了又松开,她看着白泽的背影,从胸腔中呼出一口气,忽的出声:“白泽!”

      这样细微的声,要是他再走远些就听不见了 。白泽停住了,没有转身,只是等着啾啾的下一句话。

      啾啾沉默着憋了半会儿,一鼓作气深吸一口气,声音却还是小:“脚,站不起来。”

      从心间砸下来的失落,白泽心里没由来地生了股气,他在期待什么?白泽磨牙凿齿地转了身:“嘶......真麻烦。”

      啾啾摸摸肿起来的脚踝,声音带了扭捏:“我是......被你追才这样的,你总不能让我自己爬回去吧。”

      “也不是不行。爬吧。”白泽依旧摆着副冷脸。

      “你!”

      “求人哪有你这么求的。”白泽收了战戟转身,抱怀而立,冷眼看着地上的人。

      啾啾的脸肉眼可见地红起来,她别过脸去,躲开白泽打量的视线:“我可没有在求你。”

      “哦,那我走了。”白泽斩钉截铁地转身。

      啾啾急切挽留道:“别走!我起不来!”

      白泽转身歪头挑眉,整暇以待小鸟的温声软语。等了半晌,等来一片沉静。斜阳只能从云丛中露出个尖儿了。

      这会儿回去,哺食已过,就是让梼杌逮个正着啊。白泽以不愿面对自己玩忽职守的现实为由,踱步到啾啾身边蹲下,叹了口气,“谁叫我倒霉。”

      一手揽住啾啾的肩膀,一手从啾啾的腿弯下穿过,从半蹲直起身来,啾啾就像一片羽毛飘到他的怀里。啾啾双手自然地环上白泽的脖子,头埋到衣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遇到我,是你这辈子最大的好运。”

      耳畔传来白泽带了笑意的声音:“这句话,该我讲给你吧。多少人想见我还见不着呢。”

      啾啾探出头来,视线从白泽闪亮的眼睛滑落到锐利的下颌缘,嘴上却不饶人:“就你?”

      “就我。”白泽双手用力一抛,啾啾短暂的悬空后,双手环得更紧了。

      “得了吧,谁有你这么自恋?”

      “别不信啊。我当年的风头,比起现在的玄青,有过之无不及。要不是我去镇守戒障,哪还有他的份?”

      啾啾的注意力自然转到了“戒障”上,“戒障?什么是戒障?”

      闻言,白泽自我怀疑起来:“我真是糊涂了,才觉得你是魔族的细作。”

      “怎么?天界人人都知道吗?”啾啾不知其解地追问。

      “别说天界神仙,妖鬼魔都知道戒障是罪域,这里关押的罪神罪仙,比他们都更妖魔鬼怪。”白泽抱着啾啾步履从容,已从荒僻的阔地,行至人迹罕至的官道上。青石板铺就的官道,高墙出力为边,走上去平缓却难免压抑。

      啾啾开始试探:“那戒障里是不是有个湖?”

      白泽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不以为意:“湖是有一个,作水牢。”

      啾啾又问:“那里关着什么人?”

      “当然是罪仙,水牢专用于关押真身生于旱陆的罪仙。”白泽回答得理所应当。

      “真身生于陆地,不是用肺呼吸吗?怎么可能活在水里。”啾啾困惑地皱眉。

      “消耗灵力,护着心脉。死了倒是还好,活着本身就是煎熬。”

      “犯了什么罪会受如此刑罚?”

      “身有罪责的神仙多如牛毛,如何裁决自然要取决于天律。我记得,好像几千年来关进水牢的罪仙就一个。”

      “他犯了什么罪?”

      “自然是重罪,足以让他粉身碎骨,日日夜夜求死不能,只恨自己为何会犯下那样的错。”

      鼠妖的秘密见着些眉目,啾啾刚想继续问,被白泽的一个眼神止住:“你哪来这么多的问题?”

      隐隐有被拆穿的势头,啾啾及时打止,她尴尬地笑起来:“好奇,好奇。”

      “这种地方可经不起你的好奇。好奇害死鸟。”笔直的官道走到尽头,白泽拐了个弯,又是一条大差不差的官道。

      天界就像一幅对折起来再摊开的画作,以天帝的天宫为轴,一半是另一半的衍生,严丝合缝的对称。刻板,沉闷,无声运作的机器,连花草也不愿长在道路上添几分颜色。

      什么样的环境下是什么样的人,啾啾觉着这天界上的神仙也是沉闷的,无意识的机器。

      迎面而来一群黑甲佩刀的仙兵,整齐的行列中央,空出一座铁链环绕的囚笼,蓝黑色的阵法印记悬浮在上方,纹丝不动地压制着囚笼里的人,囚笼摇晃带动铁链相撞叮当作响,嘶吼声、撞击声、仙兵有序的脚步声奏响在一起。车轮滚过青石板,留下一路规整的血迹。

      擦肩而过。

      啾啾瞥得一眼囚笼中的人,早已经没了人形,骨节错开,发丝蓬乱,一身出尘的白衣搅和成了泥与血作画的背板。可他仍不停歇地嘶吼、撞击,将生命的烛光烧成灰烬。

      那囚牢中人对上啾啾的打量视线,以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冲撞上靠近啾啾这边的囚牢铁栏杆,声嘶力竭地朝她吼叫。

      啾啾被这一声吓得瑟缩进白泽怀中。

      感受到怀中人的轻颤,白泽语气不霁:“害怕还看。”

      “那是什么?”

      “罪仙,关到戒障去。”

      好轻巧的一句话,可囚笼里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啾啾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无端地消散,她彻底安静下来,窝在白泽怀里,不说话了。她心中下了场暴雨,倾盆的雨水什么也冲刷不走,只是停留在一起汇成一塘浑浊。

      “害怕了?”耳畔一时半会儿没有啾啾叽叽喳喳的地问这问那,白泽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啾啾垂了眼眸,“没有,没什么好怕的,犯了错就要承担责任。”

      这条官道不知不觉中又走到尽头,夕阳不知何时已完全坠进夜幕中,霞光也被高墙吞噬在视线的末尾。白泽把手里的啾啾向上颠了颠,语气里带了几分解脱:“就快到了。”

      这个动作,这个语气,啾啾忽的明白过来,她问:“我很重?”

      白泽恣意地笑起来,他反问道:“你第一天知道?”

      啾啾就算被人抱在怀里,也不忘支棱起架势,“哇,我明明就很轻的,是你......”

      架还没吵起来。

      未落的话语被不远处的声音打断,是熟悉的女声:“真是让我好找啊。”

      啾啾转过头去看,亘古不变的淡粉色衣裙,粲然盛开的山茶花,是玉茗。刚刚一列目不斜视的官兵走过去,啾啾还未觉得羞,现下是熟悉的神仙,她和白泽以这样贴近的姿势出现在熟人眼中,啾啾从心底生出羞意来。

      玉茗走进了,注意到抱着啾啾的白泽,不忘礼数,规矩的行了个礼。白泽点头示意她起身,玉茗的视线就如火一样焦灼在啾啾身上。

      啾啾连忙拍拍白泽的肩膀,示意他将她放下来,可啾啾拍了半天,白泽还是像个木头一样保持着姿势立在原地,甚至抱得更紧了些。啾啾不禁怀疑他的魂是否被人偷偷抽走了。

      “好久不见。”是谁开的口?

      “呵。”白泽皮笑肉不笑,嘴角象征性地上扬。

      对方也不恼,反倒是像寻常好友那般继续问道:“不是在戒障?”

      白泽油盐不进,眼底聚了一团寒气,“劳你挂心,活到了现在。”

      “那就好好活着。”来人并不打算和白泽多谈些家长里短,他朝啾啾伸了手:“啾啾,到这来。”

      啾啾顺着声音望去,从他纤纤指尖望到那张惊世绝艳的脸,是了,世上再也找不出一个他,身处琼楼玉宇不染纤尘的玄青帝君。若说被玉茗瞧见觉得羞,那么被玄青瞧见,啾啾已经在想往生了。这辈子好像已经活砸了。

      玄青那双深邃的墨瞳望过来,视线悠悠停在啾啾环着白泽的手上。眸光如水,快要没过她的头顶,沉甸甸的,往下,深渊在呼唤着她的名字。压迫感涌上,玄青本身即是一片孕育着风暴的海洋。啾啾觉得脚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因为她再晚些从白泽怀里出来,好像就没有机会感觉了。

      小姑娘单脚从暂得安逸的怀抱里跳出来,一步一蹦地奔赴风暴中心,那里,有一只静静伸着,等她交付的手。

      她是去终止这场无声的较量,还是去开启下一场硝烟?玄青离得不远,可啾啾用了力气也走得笨拙,一步又一步,好近又好远。那是什么感觉呢?她感觉走向他的路好长,好无助,又只是想离得近一些,不管他是怎样漠然地站在原地看她。

      啾啾开始觉得她似乎再也飞不起来了。

      啾啾蹦出去四五步,白泽大步追上,一手扶着啾啾半边身子,握紧了她的手腕:“她脚受伤了,走不了。”

      白泽做出的举动,说出的话,永远快于他的思量。她为什么总是急着逃开他?她为什么那么在意玄青的眼神?为什么?白泽的脑袋里有十万个为什么,没有答案没有人回答。他看见她晃动不稳的身子,只想着快点站到她的身边。

      仿佛,他把她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已经很久了。

      玄青笑,鲜有的少年意气的笑,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啾啾,踏灭了最后一丝光芒,天界彻底陷入夜幕。

      “她不能走,那我走过来。”

      寥寥几步,天上地下仅此一个的翩翩少年郎,像颗星星落到她的身旁。啾啾被玄青身上春天的花香围住,他握住啾啾的另一只手,手指穿过手指的间隙,最终十指相扣。

      玄青盯着白泽的手,笑意不达眼底,却仍在笑。明明是平视,却给人一种睥睨之感,他总是飘在云端看人,把人都踩在脚下,然后不喜不悲,冷眼看众生的悲欢。

      “白泽仙君,不要忘了自己的本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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