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食桑葚》郁夏至

8、故人重逢？

　　【棋子入定局，风起不知处，摆布操纵下的久别重逢，真相的书页掀开一角。】

　　绮色霞光晕红了半边天，卷云舒散之处，一道淡青色的影子划过天际。

　　“是谁在那儿！”白泽眼尖，一目千里，即算是细碎的星屑也躲不过他的眼睛，他远远就瞧见那道飞驰而来的青影。

　　天界南边，一湖一林一塔，地棘天荆，毒泷恶雾，怨念盘旋不散，是天界浊气最重的地方。非有要事，所有神仙都对此避之不及，唯恐自己沾染上这儿的浊气从而走火入魔，更别提靠近。这里关押着的犯人，上至远古恶神下至偷盗邪灵，无一例外的求死不得求生不能，永不见天日不受爱怜。此为“戒障”，剑树刀山，阿鼻叫唤。

　　何等神魔竟敢踏风直奔戒障？

　　青影愈发靠近，白泽无时多想，提戟迎上。

　　啾啾行在半空，只听得前方一句响彻行云的大喝，堆叠的霞云见冲出个银甲提戟的仙兵来。那气势，似乎是统领了十万仙兵要来将她绳之以法，吓得啾啾急忙转换了飞行方向。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首先她不是怕，但那仙兵提戟飞来的样子实在杀气腾腾，大有誓要让她成为戟下亡魂的意味；再者她没犯事，可自上次蟠桃大会后，偷偷摸摸躲着天界神仙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退一万步说，谁见了要夺命的阎王爷不跑？所以啾啾逃了，说时迟那时快，她一个脱离航道的飞窜，逃得像个欲行不轨之事却被当场抓获的小毛贼。

　　白泽戍此千年，身经百战，算是见风见雨见过惊雷，像啾啾这样的“小贼”，他抓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谓经验丰富。他早就预判好了啾啾的逃跑路线，运气飞升，打个旋儿绕到东边，以雷霆万钧之势冲过去，那泛着寒光的戟刃就贴近了啾啾的后背，“邪灵哪里逃！”

　　她哪里都逃。

　　箭在弦上，命在刃上。

　　也不知是啾啾法力太弱无法支撑还是本身机敏，她忽的坠落下去两丈，堪堪躲过那蓄力刺向她的戟。白泽没预料到她的突降，收不住冲力，从啾啾头顶上飞了过去。

　　好险。啾啾控制住下坠的趋势，看着白泽一瞬收了冲力，反应过来转身又要来追，怎么还不屈不挠啊！她没有犯事！

　　他不仁，别怪她不义。啾啾转身施了个从秋琼那儿学来的风咒，急速聚集的飓风绕着白泽形成旋涡，生生困住他，动弹不得。啾啾得意地朝那被风包围的身影做了个鬼脸，转头向反方向飞去。喝西北风去吧，小仙兵！

　　啾啾自诩天上地下逃跑一绝，暂时无人能敌。毕竟，活了几百年，修炼没修出个花来，偷鸡摸狗的事做了不少，逃跑是她的看家本领。

　　啾啾心中涌上几分喜意，现在看来这天界仙兵还没她一只未成仙的斑鸠厉害，那七日成仙倒也未尝不可一试。

　　她回头正想再观望下那被她甩掉的可怜仙兵，却不料迎面撞上了个硬邦邦的玩意儿。

　　当一只鸟疾速撞上另一个物体时，这只鸟会怎么样？

　　啾啾以亲身经历来告诉你。这只鸟会被撞落在地上，成为废鸟。撞上银甲铁胸的她，顷刻间眼冒金星，力气尽失，像颗陨落的星子般，“咻”地砸到不知名的地界，在地上显出个人形坑。

　　全身上下都剧烈地疼起来。

　　“嘶。”啾啾捂着她尚且健在的脑袋，挣扎着想要从坑底爬起来，却被眼前冒出的一星寒光给止住了所有动作。杀意突起，几缕被风吹得杂乱的发丝落在那寒光上，断了。

　　断，了。

　　锋利的戟刃与啾啾的脖子间只隔了根发丝儿的距离，她盯着她那可怜的断发，连口水都不敢咽，只怕那刃碰到她脆弱的颈子，血染当场。她心中痛问苍天，为何做斑鸠的总是命悬一线。

　　“神神神神仙大大大人，饶命啊。”啾啾边求饶边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往后爬，直到退到坑的边缘。她退一寸，寒光近一寸，大有要随她到天涯海角的气势。

　　“说，是谁指使你来的？你来天界所谋何事？”

　　啾啾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移开指在她颈间的尖锋，刚离开一寸又被“唰”的一下被主人移了回来，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她干笑几声，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哈哈哈，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先先先不要这么.....兵刃相向。”

　　又是一阵风，那戟刃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颊划过去，然后被仙兵收到了身后。

　　啾啾惊恐地摸上自己的脸。

　　幸好，没伤到。

　　她这张脸要是伤到了，将是千万年来四海八荒最大的损失！

　　白泽拄着戟，蹲了下来，倾身对上啾啾的眼睛，挑眉道：“说。”

　　单一字，没有技巧，全是威胁。

　　当啾啾对上这仙兵的视线，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剑眉星目，唇红齿白，鬓若刀裁，右眼眼尾处泪痣一点在一派的飒爽风姿中添了几分柔和。

　　啾啾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瞪大了眼睛企图从这张脸上看出些差别。可是没有，什么差别也没有。一模一样的，分毫不差。她看了这张脸几百年，也曾见过这张脸的喜怒哀乐，连那一点泪痣的位置大小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不会认错。

　　她不会认错。这就是汲滦。

　　“汲滦？”她怀揣着万分激动与欣喜问出了声。她迫切地想要和他相认，想要一把抱住眼前的人。她拉住他的手，湿漉漉的眼睛中闪着光。

　　白泽皱了眉，不自觉地离这个想要装疯卖傻蒙混过关的邪灵远了些，眼睛里既没有意外也没有欣喜，只有猜忌与防备。

　　好陌生。

　　他看她的眼神好陌生。仿佛，就只是在看一个处心积虑想要逃脱的“邪灵”。

　　他们不是最最最最要好的朋友吗？这九百年里，风雨与共，患难与共，真情相通，每一时每一刻都是他们相互搀扶着走过来的不是吗？为什么会这样？

　　啾啾着急了，她紧紧拉住他的手，不让他退后一分，“汲滦！是我啊，我是啾啾。”

　　白泽不懂这邪灵到底在演什么戏码，他一把挥开她的手，站起身来退后几步，劲风一阵，又将尖锋对准她。

　　兵刃相向。她从未想过。啾啾的眼瞳晃动，怎么会？他可能只是认不得化成人形的她。多说几句只有他们知道的事就好。

　　小斑鸠开始拼凑起那些七零八碎的往事。那些藏在记忆深处却熠熠生光的往事。

　　“汲滦，你还记得吗？你和我是在蓬莱岛西南方的苍滦渊相遇的。你救了我，从一只红隼的嘴里救了我。”

　　“你说你是被海浪吹到这蓬莱的，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处。我唤你作汲滦，是因为我们在苍滦渊相遇，我希望有一天你能随着苍滦渊的水找到回家的路。后来你和我说，蓬莱就是你的家。”

　　“你早已修炼成人形，虽从未告诉过我你的真身，但你最擅长水系法术，是岛上一等一厉害的水系仙灵。”

　　“你最喜欢吃橘子，于是我衔了橘子种子给你，你在家门口种了三棵橘子树。”

　　“你和我每次冷战都会在窗台上撒一把稻子，暗中向我道歉。我每次吃了稻子就会原谅你。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你先向我低头。”

　　“有一年蓬莱下雨不止，你怕我无处可去还在家中为我撘了巢穴，我笑你根本不了解蓬莱的斑鸠，但后来因为这巢我常常在你家休息。那是我在蓬莱的第二个家。”

　　“还有秋琼。你和我和她，我们三个人是岛上最好的朋友......”

　　啾啾絮絮叨叨地说着，发现不知不觉中，汲滦已经在她的生命里扎了根，长成一棵遮风挡雨的树。

　　白泽被这一通“你”“我”扰得不耐烦，他皱着眉打断了啾啾：“满嘴胡言乱语！”

　　回忆断了，啾啾看着颈间逼近的利刃，把嘴里的话都憋了回去。

　　汲滦从未对她如此疾言厉色。他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地听她讲话，耐着性子听她把那些奇奇怪怪的冒险故事重复一遍又一遍。他永远温和如静海，笑意挂眉梢，眼里笼着霁月风光，气急了也只自己憋着口气浅浅凝你一眼。

　　像这样的，拿戟刃指着她，皱着眉打断她的。不是他。

　　眼前人，披着和汲滦一样的皮囊，装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内里。

　　他不是他。

　　想到这人不是汲滦，啾啾口中涌上一股莫名的苦涩，她苦得掉眼泪。那是种无端无由的委屈，他凭什么用汲滦的样子？又凭什么用了汲滦的样子，还要拿戟指她？

　　啾啾脑袋里的想法越来越多，越想越乱。她眼泪不值钱地掉，声音也哽咽起来，“你是谁啊？你到底......是谁啊！”

　　白泽看着眼前眼泪珠子“哗啦啦”掉的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收了战戟，不知所措。

　　“我说.....你能不能......先别哭？”白泽试着在啾啾的嚎啕大哭里插上话。

　　小姑娘并不领情，哭得更大声了，“凭什么呜呜呜，你谁啊你，你凭什么命令我呜呜呜......”

　　白泽深吸了口气，好声好气地说：“我没有命令你，我的意思是先别哭了，我们有话好好说，行吗？”

　　真是风水轮流转，这下求着好好说话的人变成了他。

　　啾啾这人听劝，从见泪不见眼的大哭转成了抽泣，她抽抽搭搭地问：“那你先说你是谁？”

　　被问及身份，白泽重重地拍了拍身上的银甲，拍出沉闷的响声，挺胸昂首道：“我，千古瑞兽，白泽是也。”

　　说完，空气中一片静寂。他在等，等小姑娘止住抽泣，用一种无比崇拜的眼神看他。虽说崇拜的眼神他从不同的人身上见过千次万次，但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非常享受那种感觉。

　　被人仰望，受人尊崇，高高在上，无尚荣光。

　　啾啾的抽泣是止住了，只不过白泽并未等来崇拜的目光。

　　啾啾翻了个白眼：“我管你白泽黑泽红泽绿泽，我问你，你和汲滦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