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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鼠妖要偷鱼 ...

  •   “滴答,滴答,滴答......”规律的水滴声,在幽暗的空间中回响。

      这里,光照不进来,雾散不出去,鬼魂飘荡相互冲撞,森白的尸骨相互交叠扭曲成牢不可摧的塔,惑人心神的浊气从黑色深处升起势不可挡地侵蚀着这方天地。

      少年的脊背嶙峋,两块肩胛骨间像是隔了一断裂谷般深深凹陷下去。他靠着尸骨垒起的墙,双手护头,因疼痛而颤抖的身体缩成一团。鬼魂的怨念仍然不分昼夜地在他耳旁叫嚣,无数双浊气化成的手正争先恐后地拖拽他,似要将他四分五裂。

      水滴声还在响。

      可眼泪早已经流干。

      是血液在逃离他的身体。少年的眼睛里染了血,疼痛与浊气正着吞噬他的意识,模糊之间他仿佛又看见女人脸上最后定格的目眦欲裂的惊恐表情,她胸口喷洒出来的血溅到他的脸上。

      是热的。和女人的怀抱一般热。

      少年想起这一幕时,心底涌起的快意让他从灌满了血水的胸腔中发出几声残破风箱似的笑声。

      怎么办呢?他就是怪物。

      他是女人屈辱过去的产物,是她千方百计想要掩盖的肮脏,是她在无数沉夜中惊醒想除之后快的心中刺。那又怎么样?鞭笞与棍棒都无法折断他的脊梁,泥沼与砂石铸造出的怪物天生不知道如何低头认错。

      世间容不得怪物。一刻钟?还是一炷香之后?反正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包围而上的浊气给肢解,怀怨过深而不入轮回,顺理成章地变为这瓶中鬼魂,带着他不肯低俯的躯体彻底消失在世上。

      “你要跟我走吗?”

      清冷的女声,突兀地混杂在喧嚷的鬼叫声中。少年感到周身的疼痛渐消,鬼魂与浊气散开,他睁眼看见了心软的神。

      不染纤尘的素手,挥开雾与黑,径直伸到了血水混着灰尘将发丝凝成缕的怪物眼前。神啊,他不知道,怪物也配被眷顾吗?

      啾啾控制不住自己,她明明被幽绿鬼火和森森白骨吓得想要抱头鼠窜,可这脚就像自己生了意识一样,带着她整具躯体向浊气包围成团的深处走。

      直到看到那双血眸。

      眼睛在痛苦地尖叫、呐喊,它的主人有万般的不甘心与不服气,他在无声地质问、反抗,它说他想活下去。

      于是啾啾的手又不受控制地伸向他,她蹲下来问那眼睛的主人,说:“你要跟我走吗?”

      鬼魂嘶吼,浊气笼罩,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与雾气中,她等他一个答案。

      少年毫无血色的唇颤巍巍地张开,紧握成拳的指尖松开几分力气。

      命运开始轮转。

      “什么跟你走不跟你走的,走什么走!把你的哈喇子擦擦,给姐松开!”

      咦,这少年怎么张嘴就是女声?身为男郞心向女娘?啾啾疑惑。

      不过这疑惑持续得并不久,一阵粗暴推攘把啾啾的意识从“是男是女”的纠结中拉了回来,紧接着的天旋地转后是背着地的疼痛,这一摔掀开了啾啾的眼皮。她睁眼就瞧见自己一脚“残留”在床榻边缘,半边身体躺在地上,腰部悬空,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和脚旁边的黑衣女子,大眼瞪小眼。

      当然,这个大眼得是她自己。

      黑衣女子嫌弃地将手往啾啾衣服上擦了擦刚沾上的口水,拧着眉头用脚尖戳了戳啾啾,双手抱怀道:“你是来这儿做主子的?”

      啾啾迎着日光看向黑衣女子,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没听懂。

      自己被骂了也不知道,真是个笨蛋。黑衣女子没好气地说道:“日上三竿了都没起,哪里会有你这样起得比主子还晚的仙侍!”

      “应该是没有。”啾啾对这突然出现在她房中的黑衣女子所说之话不以为意,顺意随口接上,毕竟她刚刚看清了,黑衣女子的身上清气盛杀意无,是个安全的。

      啾啾收回那只磕在床榻边缘的脚,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破布残烛蜘蛛网,昨日景今日同,没有浊气鬼魅与少年,刚才的是个梦。

      她还有些失望是怎么回事?

      梦中的少年是谁?她又怎么会做这种梦?是最近事情太多扰得她心绪不宁?修仙人,识海混乱是大忌。啾啾决定先进行打坐冥想,清心欲,理杂念。

      见啾啾自顾自地爬回床上就地打坐,黑衣女子觉得自己的尊严在被狠狠践踏,她竟然被修为尚浅的一只小斑鸠给蔑视了!

      气血上涌,黑衣女子一屁股挤到啾啾身边,话如珠炮:“喂,我说你就不好奇我是谁,又是怎么出现在这的?”

      啾啾双腿盘起,手掌摊开置于两膝,闭眼坐定,吐故纳新,不闻不问。

      “嘿呀,瞧我这小暴脾气!”黑衣女子撸起并撸不起的袖子,一拳直袭啾啾面门。

      拳风呼啸,迎着啾啾引以为豪的脸直冲而去,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杀意无但毁容意有,啾啾慌张地睁开眼睛往后倒,花容失色:“你这人怎么说来就来啊!”

      黑衣女子的拳头蹭着啾啾的鼻尖过去,拳走圆形,化刚为柔,留有余地。其实她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打上这张脸。

      还好还好,脸在希望在,脸在江山在。啾啾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喘气,刚刚那一下,鸟都要被吓飞了!她斜向上瞟了眼黑衣女子,心里对她的危险评估升了一个等级,撅起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远离危险,小鸟有责。

      黑衣女子收了拳头,吐气吹散指骨上因破空太快而擦出来的烟,她大幅度地在小鸟眼前晃了晃手。那意思很明显。

      啾啾会意,小脸马上换好殷勤讨好的笑容,手指弯曲作花朵状凑到脸边,“姐姐,请问您芳龄.....名为何,怎会大驾光临于此?”

      黑衣女子见状满意地收回拳头,清了清嗓子,道:“姐姐我叫弥络沭,是这里的神仙。”

      啾啾的眼珠子上下打转儿,迟疑道:“这里的?神仙?”

      不是吧,怎么还会有人光天化日之下行骗啊!

      弥络沭身上的气是清,没错,可这不代表她就是神仙,只能说明她在天界待很久了。血脉之气虽能用法器掩盖,但却无法篡改,更不用说弥络沭身上根本没有刻意掩盖的妖气。

      “我历尽九九八十一难,又得到太白星君的指点,在荧惑星君的青睐下......”弥络沭根本没在意啾啾的眼神,就着自己的“成仙奋斗史”,语调激昂,说得那叫一个感人肺腑。

      是谁还不知道荧惑星君与太白星君从小就不对付,最近更是因为一颗养颜丹反目成仇?姐姐,说谎也得编得像个样呀。

      胡编乱造且漏洞百出的故事,“撒谎大师”啾啾听了也得摇头。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给点反应,眼睛仅存的一点儿缝已经快要阖上。

      “所以我说,你帮我在南边的湖里找条鱼,让我来开化开化它。我呢,指导你飞升作为报酬,你觉得怎么样?”

      “嗯,好厉害。”

      “不是,你这是什么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弥络沭转头,看见啾啾完全阖上的眼睛和“小鸡啄米”的头。

      刚下去的气又上来了。弥络沭怒吼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这小斑鸠,能不能尊重一点神仙!”

      “哪是神仙呀......你......明明是鼠妖......”睡眼朦胧的啾啾被吓得一个激灵,她颇有怨气地瞅一眼弥络沭,小声反驳着。

      在弥络沭倾情讲述自我身世的这段时间,啾啾也对弥络沭的身份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最终得出了结论。在这房间里不出去,又是只妖,还能直接说出她小斑鸠的身份。

      真相只有一个!弥络沭就是昨天吓到她的那只小黑老鼠。大抵是在暗处目睹了魔族威胁她的全过程,断定她是个任人揉搓的软柿子,今天也上赶着来欺负她。

      不过,弥络沭也没想错。她就是个软柿子呜呜呜。

      身份被当场拆穿,鼠妖又亮了拳头,哄骗这路行不通,软的不行来硬的,武力加成,这事不想办也得给她办。

      弥络沭冷声道:“你去不去?”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啾啾委屈,她要是能出去昨天就逃走了!哪会在这!她无奈地耸肩:“鼠妖姐姐,我也想出去呀,可我试过了,我破不了!破不了绥乐殿的结界!”

      “我知道怎么出去。”弥络沭勾勾手指,示意啾啾凑近,神神秘秘的样子。

      啾啾好奇地把耳朵凑过去,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聚精会神等她说出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弥络沭一手掩嘴拢音,生怕泄露秘密,“走正门。”

      哈哈,好秘密。啾啾扯了扯嘴角:“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戏弄她也得有个度不是?这答案不单敷衍且道理不通逻辑不顺,信就是对不起她自己的脑袋!

      弥络沭面对小鸟的再三质疑,表现出难得的好脾气,她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帝君和玉茗每日申时出殿。”

      “真的?”

      弥络沭笃定:“真的。”

      已知这绥乐殿就玄青和玉茗两位神仙,所以“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等他们一走,完完全全的出入自由呀。上房揭瓦,下水捞鱼,畅通无阻。

      “得嘞!”啾啾拍拍手,蹦跶起身,收拾好自己后又回过头来看弥络沭,挠挠头:“鼠妖姐姐,我要去干什么?”

      “不要叫我鼠妖!我是神仙!”弥络沭又暴跳如雷。

      啾啾害怕地退后两步,离远了:“好的鼠仙姐姐,我要去干什么?我刚忘了。”

      “天界南边的湖里,取一条鱼。”弥络沭忍住打人的冲动。

      啾啾从来只听说过老鼠偷油吃,没听过这老鼠偷鱼吃。贪吃还要指使别人去?不行不行,脏活累活她不干,啾啾再度发问:“弥姐姐怎么不自己去?”

      “别管。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就好了,好处少不了你。”弥络沭的忍耐力又到了一个新的顶峰。

      妖魔都有让人入湖的爱好?她是傻,但脑袋暂时不是个装饰!

      “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应该出不了这房间。”边说着啾啾边往外挪,一句话说完,啾啾抓准时机直接御气往房间外冲。

      弥络沭见威胁失败,到嘴的小鸟要逃,也连忙运气跟上。

      她不能再失败了,他快等不下去了。时间快用尽了。

      近了,即算啾啾的反应再快也无法跨越两人修为上的沟壑,弥络沭的指尖触到她的衣角。

      人在危急时刻的潜力无限,这要是被逮到碎尸万段也不是没有可能,啾啾情急之下念出从未用过的风刃诀,竟成功地化处一道利刃“唰”地一下斩断弥络沭抓到的衣角。

      成功落地。

      只听得一声巨响,大开的破旧房门“嘭”地关上,连屋顶都摇晃起来,房门之上红色的血线浮在枯木之上,围绕一团暗绿色的幽火,千流百转地蔓延形成五芒星的图案。剧烈的撞击声后,房门依旧紧闭着,纹丝不动。

      啾啾盯着门上怪异的阵法,胸腔起伏,她赌对了,弥络沭真的出不来。

      “你有本事别回来!”应是气急败坏的尖叫,可弥络沭连声音都被关在房里,听上去甚至小过风吹树叶的婆娑声。

      她被困在这房间里。以此为牢。

      啾啾隐约觉着这天界还有好多秘密,她现在所见不过太仓一粟。出都出来了,她又不想挨揍,当然不会回去。现下,是她在这天界大展拳脚的时间。

      永远不要让一只爱冒险的小鸟发现秘密。她会竭尽全力窥见天光。关于魔族、寒湖、秋琼、奇怪的梦还有这只鼠妖。她最终都会知道。

      啾啾藏匿在树上,等到申时末,远远看见玄青带着玉茗出殿,这才从正门飞出去。

      她出了殿门,悬在半空,有种出了牢笼的神清气爽。再飞高了,飞远了,她得以俯瞰着这残阳落日下的的天界。少了夜里的灯火,多了血色霞光,那些高台厚榭贝联珠贯地排列着,样式与规模像是一个照着一个拓印过去的,了无生气的静寂地矗立在云端,藏着它血色的杀意与辛密。天界是座城,一座空有高墙阑干,吞噬万物的城。

      她在看城,便也是城在看她,它凝视她,向她展示出它冷漠清寂的面孔,引诱着她投向它,就像它曾网住那些原本自由翱翔的生灵一样 。

      啾啾向这座城俯冲而下。

      义无反顾的,去发现真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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