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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观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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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在床上翻了个身,木床摇晃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啾啾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睡不着。感觉这一天过得比她这一生都还要长,首先是晕晕乎乎地在绥乐殿醒来,发现自己被善良的玄青帝君收留;之后是乱逛被寒湖吸引,所幸有玉茗过来提醒;再之后是被不知道哪儿窜出来的魔族威胁入湖,想跑却最终糊里糊涂地留了下来。
帝君和她说修炼成仙就可以回家,她光顾着夸帝君人美心善,把自己的处境忘了个干净。她是只资质平平的小斑鸠,人形尚未能自己化成,七天成仙?说出去都贻笑大方。她现在是修仙修不成,逃跑跑不成,前有狼后有虎。性命都没个着落。
啾啾在床上又翻了个身。
人间有言:“烟涛浩浩腾云起,云雾茫茫听鸟歌。”说的是蓬莱。
在蓬莱,云雾缭绕升腾,草木苍翠茂盛,其间枝叶遮天蔽日,百鸟争鸣久久不绝。日照四季,四季如春,位处归墟之上,汇集奔腾江海,汲天地之灵气,滋养万物生长。
蓬莱是鲜活的、明快的,拥有着比这天界更美的风光。她不明白,为什么蓬莱的仙灵都想要修炼成仙上这天界来?这天界的夜晚,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虫鸣声,也没有树叶婆娑声,静得只叫人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这怎么能算夜晚?这只是给天光蒙了层黑纱。她有些想她蓬莱的小草窝,虽然它长得毛毛躁躁的,但是睡着很舒服,山间风从南吹到北,林间泉从西流到东。最重要的是,不用担惊受怕。
所以离家了是会想家的,啾啾心里空落落的,愁绪上眉梢。
总归是睡不着。啾啾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像是单枪匹马在和床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搏斗。
“咚咚。”解救这张快要散架的床的,是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若有若无地晕开在夜色里。
这样晚了还会有谁来敲门?魔族人不尊这些礼数,破门而入才合他们的心意。但这绥乐殿也就住了两位神仙,算上她也就三位,两位她都刚见过。越想越不合理,啾啾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屏气凝神,动着耳朵仔细听。
“咚咚咚。”又是一阵敲门声。
这次啾啾相信自己没有听错,跳下床撒开脚丫子跑去开门。拉开吱嘎作响的门扉,看到意料之外的人。
“玄青帝君?”
玄青沐浴在月色中,浑身像笼了层月白的纱,微光落在他的侧脸,衬得他的眉眼愈发深邃,颤动的睫羽像只纷飞的蝶。玄青的视线直白地落在她的眼睑处,他皱着眉开口问道:“睡不着?”可这语气分明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啾啾再次被猜中心事,像只被踩中尾巴的猫,惊得快要跳起来。一只猫的尾巴不能被踩两次,这是尊严问题。所以啾啾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搪塞道:“我睡...睡得很好。”
玄青的嘴角几不可见地上扬:“说这句话前,可以先擦擦你的眼泪。”他笑,浑身上下嘴最硬的谎话精。
玄青的话是当头一击,啾啾迟疑地摸上自己的脸,触到冰凉的一片。撒谎又撒得脱了线,啾啾一袖子往脸上抹去,别开脑袋,有些无地自容:“我没哭!”小孩子才哭鼻子,她不是!
玄青无奈地垂眼看“被踩到尾巴”的啾啾,她还在继续找补:“我没想哭。”眼泪它是自己掉下来的。
说完啾啾觉着还需要找个恰当的理由,她埋怨道:“是风沙太大了。”
天界晚上哪来的风沙?又不是戈壁荒漠。脑子转过弯来时,连她自己都觉得太不可信,乖乖闭上了嘴。
小斑鸠每次认错很快,几句话就自己低了头,咬着下唇委屈巴巴地扣手。其实她并不认错,只是恨她一张鸟嘴总快过她的脑袋。
一声轻叹,玄青抱起了啾啾。春天的花香包围而上,又很快撤开,温暖总短暂。啾啾被放回到床上,像把易碎的瓷器放到丝绸上那样。她僵着身子像根木头,看着玄青降贵纡尊为她蹲下身来。玄青低着头,纤长如玉的手握着她的脚,为她套上鞋。
她从他额前一缕墨色的碎发看到那水润的唇,他说:“地上凉。人除去沐浴、就寝都是要穿鞋的。”
她好歹在人间活了几百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点常识自然明白,可怎么每次遇到玄青就出丑?啾啾脸上点了火似的烧起来。穿好鞋,玄青站起来,转个身朝房外走去,“睡不着就跟我来。”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微微侧头,补上一句:“穿好衣服。”
原来她刚刚不但没穿好鞋,还没穿好衣服。啾啾心中对自己叹了一百口气,再三确认自己穿着整洁后追了出去。她提着裙摆只顾着跑,不想与停下脚步,转身等她的撞了个满怀。
“看路。”玄青扶住啾啾,握紧了她的手臂,低头问她:“准备好了?”
啾啾保持着她一贯的呆子小鸟的风格,不知道帝君这是要她准备什么。
“抓紧了。”也不指望她真的回答,玄青握着小鸟的细胳膊觉得太易折,干脆直接揽上了细腰。
啾啾起飞了,不过不是她想飞的,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飞的人揽进怀里。鸟的胆子小得像块石头,一惊一乍是天性使然。啾啾挥着两臂扑腾两下,竭尽求生本能地牢牢扒在了玄青身上。
风与失重,跨过星河,将外物抛至脚底。一场仓促的飞翔。
风停,玄青撤了手,身上却没轻。啾啾闭着眼睛,手脚并用埋在玄青怀里。
“松开。”玄青的话总是简短却有效,啾啾听话地放了半边身体,脚安安稳稳踩在实心地上,才放心地从玄青身上下来。
胆子小又爱什么都赶着往上冲,看着啾啾笨拙的样子,玄青蓦然吐出一句:“八爪鱼。”心里暗暗觉得,这只小鸟真身该是八爪鱼才对。
啾啾知晓这是在说她,扯着嘴角地干笑两声来掩饰她丢人的惜命行径,开口问了个显得她很不聪明的问题:“帝君您的真身是什么?”
“我生来就是人形。”玄青淡漠地回答。
这世上神与仙不同,仙与灵不同。神由父神与母神汇天地灵气塑造而成,并无真身,生来可化人形,世袭罔替;灵是花鸟鱼虫集灵气开灵智而成,修炼之后可才化人形;而这仙呢,则是灵或人修炼成果,飞升上界。玄青帝君当然是神,啾啾挠挠脑袋,她好像总在用一个尴尬制造更多的尴尬。
啾啾转着圆溜溜的眼珠子,又换了个话题:“帝君,这是哪里?”她环顾四周,此处楼高百尺,下视天界万星灯火,上望夜空繁星闪烁,如此壮景美不胜收,仿佛夜色中天地互为镜像,宇宙倾倒。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无处看。
玄青跟着看向远处,回答道:“布星楼。”
“布星楼?”好生奇怪的名字。闪着光亮的星石近在咫尺,啾啾伸手去摸,触到一片炽热。这是真切的,用手就触及到的光亮,和她在蓬莱时那种跂而望矣遥不可及的感觉截然相反。所以布星楼是星辰运行处,手可摘星。
啾啾欢呼着跳起来:“我摸到了!是星星!”
“不要乱动。”玄青制止住她的手,又怕自己太凶,补充道:“未经司夜允许私自改行星辰轨迹,触犯天律。”
天律,又是天律,这天界神仙的规矩比地上皇宫里的还多!凡人飞升成仙上来都想赶紧跑掉!但啾啾一向是个听劝的,她乖乖收回了手,继而疑惑地问道:“帝君为何带我来此?”
玄青如是回答:“睡不着。”干脆,没有语气,说完,他靠着布星楼的栏杆就地坐下,脚伸出栏杆悬在半空。
见玄青如此放开了不拘小节,啾啾也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同病相怜地说道:“我也睡不着。帝君是为什么睡不着?”
玄青侧过身来看她,眼睛里映着星星灯火,天界在他眼睛里华灯初上,他问:“那你是为什么睡不着?”
啾啾晃悠着伸出栏杆的双腿,靠在栏杆上叹了口气:“想家,想我的亲人,想我的朋友,想蓬莱。”想活命,这最后几字她不敢说。目前为止,她未曾向玄青吐露关于魔族的一个字,只因那魔族身上有和秋琼相同的气息,很微弱的相同的气息。
啾啾生来就有“以气识人”的能力,这说起来很玄乎,神界与仙界合为天界清气充盈,为上界。魔界、妖界、鬼界、人界合为下界,下界浊气重,往下沉。在何处待久了,身上就会蓄积何处的气,在啾啾的眼里,这些不同的气都是带了颜色的,故而可以“以气识人”。亲友之间,气息相同,大多会有同样的一脉相承的气。她看得很清楚,那魔族身上有着秋琼的气。
事事不可凭一面就盖棺定论,有些关系需要她进一步查清。啾啾转了个方向,问道:“难道帝君也想家吗?”
玄青眼睛里的光黯了下来,他嘴角挂着的笑添了几分嘲讽,在笑又不在笑:“我没有家。”
怎么会没有家?啾啾不解地皱眉:“绥乐殿不是帝君的家吗?”
“有家人的地方才算家。”玄青的声音淡淡的,没有情绪,不喜不悲,从楼高百尺处向下坠,坠下来就散了。
身边人明明没有表情,可又分明很痛苦,悲与苦就是没有起伏的,它们镌刻在心里,只有自己知道。冰封雪山在她面前展露一角,雪落在众人心照不宣之处遮了全貌,可她偏想借个春天来化雪。他需要些什么呢?或许只是一些力量。
啾啾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她握住玄青的手,握得紧紧的,就像是要把他从什么泥沼中拉出来那样。玄青没躲,也没挣开,只是任由她握着。
她没办法冠冕堂皇地说“有我在”之类的话,啾啾自己也很清楚,家人和朋友是不一样的,谁和谁都没办法互相取代。所以她又转了话题:“帝君为什么来找我?”
“你翻身的声音太大。”玄青话里有明显的嫌弃。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瞪大了眼睛:“我......这......怎么......怎么可能!”
“你一直翻身,我怕你把床给压坏。”
这是什么理由?这是什么鬼理由?!!啾啾气得松了手,想要和玄青来场两家争鸣,又被玄青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堵住。
“我听见你在哭。”
到底是啾啾感到羞怯,但又不想承认自己想家又怕死的小屁孩,她抓着细枝末节的点不放:“我和你隔那么远,怎么可能听到!无论是翻身还是哭声,都不可能!”
玄青指尖一点,落在她的额间。落在那朵展开的红莲。像给她施了个定身咒。
“因为这个,我可以感受到。你的所有情绪,我都可以感受到。”
少年之音,是山涧清泉,是春风知她意。
那落在额间的一点,在心间烧了把火,连灵魂也变得滚烫。
她不知眼前少年是否真的体会到了她此刻的心情,她只知她止不住笑意,思念愁绪全都抛在了脑后。
小姑娘的笑点燃了玄青的指尖,他收了手,转过头来指着天上的东方那颗泛着青色光芒的星辰:“那是岁星。十二载运行一周天,与地支相同,凡人用它记载年岁。”
他又指向东方那颗最亮的星星:“那是启明星,日出东方,犹可观之。”
啾啾顺着他的手,和他一起看着近在咫尺的星辰和远在天边的灯火,最后清醒的意识在他问道四方的指尖。
星落眼前,愁消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