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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鸟的小鸟 ...

  •   小鸟的眼睛里住了只小鸟,就像儿时师傅送给他的那只纸鸢,他想它迎风飞得更高,却也要死死攥住牵着它的那条线。

      儿时那只纸鸢最终在大风中断了线,他用火咒烧了它。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任何脱离了掌控的东西,他会想要毁掉。

      玄青从榻上撑起身来,挣开啾啾的环抱。他的脸是红的,脖子是红的,连耳根子都是红的,只有表情是冷的。

      啾啾收了手,茫然地看着玄青,实在不知道这一会儿的工夫他怎么就红了一片。

      “玄青帝君,你.......你好像......全红了。”

      是太热了吗?可她怎么不觉得?难道神仙对于冷暖的感知是不一样的?啾啾实在没有见过这种奇怪的症状,担心地问道:“帝君,你这样没事吗?”

      小斑鸠身上香甜的桑葚气息钻进鼻尖,她用那双翦水秋瞳看他,以少女的纯粹与天真,靠近他。她是只对见面两次的人就施以关心的笨蛋小鸟,把心里想的全写在脸上。

      玄青别过头去,躲开啾啾探寻的视线,沉声道:“没事。”

      “真的吗?”啾啾不依不饶地凑近了些。

      “你......你坐好,不要动。”玄青一手挡开了靠近的啾啾,往后挪了些。

      帝君是个善良的大好神仙,他救了她又好心帮她,所以帝君说着什么都对,帝君说什么都照着做。“玄青帝君唯爱派”新晋成员——啾啾挺胸抬头,手置双膝,坐得板正。

      玄青握住了啾啾的手。他的手宽大,单他一只,可以简单制住她一双。

      啾啾心全到了玄青的那只手上,指如削葱根,骨节分明,亮洁白皙。他的手心是暖的,这手也曾亲昵地揉过她的脑袋。

      笔落额间,一点凉意。啾啾这才注意到已经开始在她额间作画的笔。

      “你喜欢什么花?”玄青问她。

      啾啾是只斑鸠。斑鸠喜欢在高大的、粗壮的、繁茂的树木上筑巢,她喜欢各种各样的树木,但对于花,那些柔弱的随风摇曳的小生灵,她谈不上有什么偏好。

      于是她反过来问玄青:“帝君喜欢什么花?”

      玄青停了笔,拉远距离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画起来。有些问题问而不答,那便已是答了。啾啾心里玄青什么都好,就想着那答案或许已经在她的额间。

      “好了。”玄青提笔收锋,结束作画。手一挥,啾啾面前就现了块水镜。

      她来不及羡慕这挥手成镜的术法,注意力就到了那镜中人身上,水镜无痕,镜中人额间红莲一朵,花瓣尽舒,恣意绽放,秾艳秀丽。

      妙手丹青,好生漂亮。啾啾朱唇微启,不自觉喟叹:“真好看。”她小心翼翼地摸上额间栩栩如生的红莲,开心得手舞足蹈,“帝君画得真好!”

      小鸟开心时,她眼睛里住着的小鸟也会扇着翅膀又蹦又跳。

      玄青看着小鸟跃动,浅笑。啾啾见了这笑,不禁质疑传言的可信度。玄青见她,大半时间带笑,和煦若春风。这等子温柔善良的神仙,又掌春,春者,天之本怀,天怀万物。他当是这世间最心软的神仙,和冷冰冰的“杀神”哪儿挂钩?

      凡人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啾啾从不循规蹈矩,但“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所以她尊礼。啾啾知道,要是想要和别人交朋友,那是一定要“来往”的。既然帝君送她额间一朵莲,那她自然也要送他些什么。她从玄青手中拿过笔来,抬起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摊开。

      落笔,按、顿、提、挫,两个圆,一个小三角,两支小脚丫,还要有一双眼睛,一对翅膀。

      一只小鸟。

      啾啾自认没有作画的天赋,所以不敢往玄青脸上招呼,且在他手上一展拳脚。虽然比起玄青的画,啾啾画得丑是丑了些,但好在可以依稀辨认出是鸟一只。

      画好了,啾啾左瞧右瞧,心满意足,弯着嘴角扑闪着大眼睛求夸奖。玄青眯着眼睛端详他掌心中的“鸟”,抿唇。这鸟诡状殊形不说,细看之下还有几分滑稽。

      然后,啾啾等来了个脑瓜儿嘣。

      “太丑了。”玄青嫌弃道。

      “本帝君给你画的可不止是朵莲花,那是道封印气息的符,它可保你在天界无虞。”

      啾啾捂住脑袋,有些委屈地嘟嘴。她止住玄青想要施咒消墨的手,辩解道:“我这画的,也不只是只鸟呀。”说着,啾啾摊开玄青的手,伸手覆上去。她闭着眼睛,嘴里念结形咒,一阵冗长的念念叨叨后松开了手。

      那画在玄青手掌心的鸟,踩着两只树杈似的脚丫站了起来,圆头圆脑地站在玄青的手掌上,扑腾着翅膀“啾啾”地叫。

      啾啾炫耀似的,挑眉看玄青,颇为得意。

      玄奇看着手上蹦蹦跳跳的“小鸟”,又看看一脸神气的小斑鸠,道:“雕虫小技。”

      生平第一次作画,没等来想象中的夸奖,啾啾有些泄气。她耷拉着脑袋,掐诀消了那只两边翅膀大小不一的鸟。

      “但还看得过去。”玄青半晌,补上一句。

      啾啾的眼睛又亮起来。她就说,帝君明明就很喜欢。

      “玄青帝君。”一道女声骤然响起,断了两人间奇妙的氛围。

      啾啾好奇地探头去看,下一瞬,她的视线被玄青的背影挡住,遮了个严实。明明前一刹那还坐在她面前的玄青,后一抬眼就衣袂飘飘地伫立于前,风姿傲岸。

      这就是神仙吗?啾啾略为震惊。

      来的是玉茗,说来也奇怪,这偌大的绥乐殿好像只有她和玄青两位神仙。玉茗低头曲膝朝玄青行了个礼,站起身后视线就直勾勾地望向玄青背后的啾啾,盯得啾啾背后发凉。明明自己未曾冒犯这朵山茶花,凭着雌鸟的直觉,啾啾从坐榻上站起来,悄悄挪到一旁去。凡人们怎么说来着,哦对,眼不见为净。

      见她这样,玉茗也总算移开了目光,对着玄青轻言软语道:“帝君,玉茗听见您这边有声响,怕遭贼,有些担心便过来看看。”

      啾啾当下一听就觉得不对劲,天界戒备森严,怎么可能遭贼。所以......这贼......她瞟一眼榻上展开的大包袱和那些夺人眼球的杂碎玩意,这贼就是说给她听的。啾啾垂眼扣手,更不自在了。

      “姑娘怎么在这?”玉茗才发现啾啾似的,惊讶地问道,却是一语中的。

      “我......我......”啾啾“我”了好一会,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总不能让她当着玄青的面,再撒一遍那个听起来就漏洞百出的谎吧。她在玄青心中的形象已经不够聪明,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蠢笨了,现在还要加上一条撒谎精?她不要。

      玄青拂袖,掩唇咳嗽一声,开口解围:“她是来帮本帝君补瓦的。”

      啾啾看了眼地上她掉落时摔碎的瓦片,又看了眼房顶上那个和她身形一致的破洞,扯了扯嘴角。

      神仙说谎的话术也没有很高明呀,她刚撒过的旧谎,傻子才信。

      出乎意料,玉茗没反驳也没多问,宛若听了个事实。她静默着,施法变了扫帚和畚箕来,仔仔细细扫走了那些碎瓦。她待在玄青身边多年,像啾啾这样夜访绥乐殿的,她前前后后也见了不少,但这次是玄青第一次替人说了话。玄青身边的位置,是她低三下四求来的。她深知,要想维系住这段关系,眼睛耳朵嘴巴,都得听话。

      收拾好一地残局,玉茗提议:“天色这样晚,这瓦姑娘不如明日再补。帝君去偏殿休息可好?”

      玄琴无言点头,算是应允。他又恢复了生人勿进的模样,那云端的神仙。

      “玉茗先带姑娘回房间了。”玉茗得体地行礼告退,啾啾却还呆愣在一旁。啾啾还处在惊羡仙界神仙身上物品之多的思绪里,玄青随声带笔也就算了,毕竟他是帝君,上位者是需要几分高雅的,怎么这玉茗还随身带清扫工具?成仙之后,就可以拥有自己的随身百宝箱吗?

      玉茗行出几步,见啾啾还未跟上,提醒道:“姑娘,夜已深。”惹得玄青也看向木头成精似的啾啾,啾不是在丢人就是在丢人路上 啾意识到四周寂静,堪堪反应过来,提着裙摆朝玉茗方向跑上几步,又恍然记起什么,她转身玄青挥手:“帝君早些歇息,今夜好梦!”

      这一挥手,是小斑鸠在展露自己的真心,她情真意切地,像与朋友夜间分别那样,祝好梦。小鸟见过的人太少,她只知道真心换真心,对人轻易就推心置腹。玄青听这声告别,眸光一黯。绥乐殿的夜晚,风暖几分。

      今夜别,明日见。一夜要有独属一夜的祝好梦,来日要有来日的一声“好梦”,这样日子就有盼头。啾啾认为她和帝君都已经有“来往”了,那他们应该算得上朋友。在蓬莱,啾啾和汲滦还有秋琼夜晚回家都要这样说上一句,不为礼,为共拥沉夜。

      她和东方青帝成了朋友!她和名满四方的玄青帝君成了朋友!啾啾心中欢喜,步子也欢快,回去她得好好和汲滦、秋琼炫耀一番!

      小斑鸠正一心陷在将来如何自撰一本《斑鸠传》向她蓬莱的朋友们讲述她在天界的奇遇,行在前头的玉茗冷不丁地出声打断:“收收你的心思。”

      “帝君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肖想的。”

      玉茗掌了盏四面雕山茶花的宫灯引路,橙黄的烛火在青石上绘出摇摇晃晃的,不成型的花来。她说话时并不回头瞧上啾啾一眼,只是往前走,步履匆匆,像是逃避突生的变故。玉茗的声音冷冰冰的,语调向下落,说出的话语倒不显得刻薄。

      她行在夜里,淡粉色的衣裙在夜里开出朵孤芳自赏的花。

      玉茗惯用一切与山茶花相关的东西装饰自己,不是因为她的名字,而是因为她的确是朵山茶花,她先是山茶花才是玉茗。未化人时,开在罔魔之域与人间的交界处,下界浊气重,悲情苦遇杀戮多。她既见过人间不平事,也见过魔族相残杀,早就烂了根。她开许久,开到荼靡,不愿凋零。

      啾啾看着玉茗摇曳的粉红裙摆,想她大概懂她,可也不是完全懂。她对人间情思不甚了解,只能猜玉茗是在难过也是在害怕。一个果子,若是说好只给她,旁人来分食她就会不高兴。和朋友相处也是这样,她先认识的汲滦,就希望汲滦喜欢她多过秋琼。情感是有限的,大抵所有人都希望能多得到些他人的关照,小班就是这样,山茶花或许也是这样。

      这样说太过浅显,可太深奥的道理啾啾也不明白。

      她从前为秋琼与汲滦之间更亲密的事苦恼了很久,姑姑说她这是小孩子心性,哪有鸟可以独占世间所有偏爱。啾啾当时对此不置可否,后来当她再大一些,与喜鹊一族的小女儿翠叶打过一架,两鸟相看生厌。就知道其实一点喜欢都是很不容易生出来的。秋琼喜欢她,汲滦喜欢她,她的朋友们都喜欢她,这就是很好很好的了。世上是没有平分的喜欢的,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不准的称,它总会倾斜。

      一只小鸟不能独占世间所有偏爱,神仙也不能。

      玉茗是怕帝君心里的那杆秤倾斜吗?

      但她是只很好的鸟。

      啾啾加快步子跟上前去,与玉茗比肩,不容拒绝地挽住了玉茗的手臂,脸颊贴近了,道:“天界的晚上好冷啊,玉茗姐姐我们快些走吧。”

      她想分给玉茗一点点喜欢,让山茶花不用再在夜色中独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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