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食桑葚》郁夏至

4、补瓦

　　啾啾半信半疑地睁开一只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张放大的帅脸。鸦睫纤长，琼鼻绛唇，瘦削的下巴尖儿。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的一张脸。

　　她又一次被玄青接住了。

　　“我......我......”美色当前，啾啾又开始变得结巴。

　　玄青见她这样，眉眼间盈有笑意，说话也变得轻快，“要不先下来说话？”

　　这话一出啾啾如梦初醒——她还被玄青抱在怀里，又或者说是她还扒在玄青身上。少女的娇羞来得后知后觉，她慌忙点头松开了环着玄青的手。

　　啾啾脚尖刚一触地，便又连忙牢牢抱紧了玄青，扒得更紧了。

　　玄青被这番“欲拒还迎”的操作搞得有些不解：“怎么了？”

　　啾啾是七分羞怯一分慌乱一分尴尬一分无奈，扒拉着玄青的袖子扭过头去，躲开打量的视线：“我腿......腿软了。”

　　小姑娘的声音小得像孑孓，瓮声瓮气的，说完一句话都张不开半张嘴。玄青看着她别过去的脑袋，视线落在小姑娘粉红的耳尖和白皙的后颈，小鸟的脸皮子比想象中薄。

　　啾啾这厢害羞得紧，她听见自玄青胸腔里传来的，闷闷的笑声，羞愤更甚，下定决心以后要苦练遁地术，起码再遇到这种情况可以来个现场逃跑。小斑鸠的脑袋天马行空，总是容易忘乎所以，想得出神。

　　唤醒她的是又一个短暂悬空，玄青单手环抱，一拎一放，啾啾坐到了坐榻上。

　　啾啾无声地瞪大眼睛以示自己的反应迟钝，不自觉地屏了口气，又悄悄呼出去。她坐在榻上羞恼地低头扣手，感觉失去了在玄青面前做一只聪明小鸟的机会。

　　“我正想去找你，你倒是自己来了。”玄青低头看着头快要埋到地下的啾啾，心中不免几分想笑

　　这是不是在说她不请自来，呜呜呜。小斑鸠心如乱麻，多说无益，她认命地默认，心里祈祷着这“不请自来”到此为止，其他别问，千万别问。

　　“所以你这是......在干什么？”玄青上下扫视了一眼啾啾这身装扮，脸上带了疑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小斑鸠内心有些崩溃。总不能真回答，她想逃然后被外设屏障给反弹到你屋顶上还把你的屋顶给踩塌了吧？

　　鸟生还长，以后还要顶着这张脸过活，为了她的后半生，啾啾开始信口胡诌：“我......我在屋顶上看风景。”

　　这话说给三岁小孩儿听，都不见得会信。但小姑娘脸皮儿薄，直接戳穿怕是会急得跳脚，玄青强忍着没有笑出声，煞有介事地继续问道：“特意到我殿上看？”

　　停顿一瞬，玄青看着啾啾，又挑眉道：“还带了个包袱。”

　　包袱？！

　　她怎么给它忘了。这下不是人赃并获吗？啾啾抬眼暗暗瞟了一眼玄青的表情，心如死灰，她刚刚的胡言乱语在玄青看来怕不是个笑话。啾啾一脸“英勇就义”地抓紧了身上的包袱，进行着最后的挣扎：“我说，我看着您这屋顶，来给您补瓦您信吗？”

　　玄青有些想问，你自己信吗？

　　啾啾又瞟了一眼玄青，帝君这看着，脸色好像也没有变差，所以她这样说的可信度应该是挺高？这样想着，啾啾把头一抬把背一挺，理所当然起来。依她多年逃跑被逮的经验来看，此时气势不能输，输了就是最贼心虚变相承认！

　　“啪嗒”一声，鼓鼓囊囊的包袱里掉出个金灿灿的钗子来，小小的一声，落在啾啾耳朵里，宣告着前功尽弃。

　　“哈哈哈哈哈。”啾啾盯着那根金钗，以一阵“发自肺腑”的干笑掩人耳目，从而迅速拿起钗子往包袱里塞。

　　这一塞，释放了整个包袱的灵魂，包袱，散开了。

　　苹果，杏子，榛子......甚至还有段烧过的蜡烛，它们一齐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这是......”玄青看着那堆杂七杂八的或许本该是属于他的绥乐殿的东西，和啾啾震动的瞳孔对视一眼，笑了。

　　啾啾感到由内而外的心力交瘁，没有办法，她看着玄青的笑，也跟着笑。

　　“哈哈哈......呜呜呜......”可有的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啾啾用捏着袖子擦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楚楚可怜地说：“帝君，您不知道啊，我命苦，我打小儿就没吃饱过饭，看到这些实在情难自控！一时鬼迷心窍，我......”

　　这小嘴一张一合的，真要给这小妮子说下去，她能说到天亮。

　　“好了，我就当你是来补瓦的，眼下这个洞也确实需要你补上。”玄青及时止损，他指着屋顶那个漏风的大洞，给啾啾递台阶下。

　　啾啾揪着袖子挡了半边脸，心里当即就为玄青打了束光。怎么会有这么善解人意，这么温柔心软又漂亮的神仙！

　　啾啾抬头看着那个和她一般大小的洞，如果要补上这个，怕是真的要在这天界再待一会儿了，她一怕过了约定归家的时间姑姑会等她等得着急，二怕那魔族卷土重来。

　　一半欢喜一半忧，但自己做错的事总要自己弥补，啾啾郑重其事地拍拍胸脯，向玄青保证道：“我一定会尽快补上的。”

　　小鸟自下而上看他，水汪汪的眼睛里面装着世间难寻的赤忱，玄青心中莫名的一动，鬼使神差地揉了揉啾啾的脑袋。

　　头顶一暖，又转瞬即逝，恍若幻觉，啾啾还没来得及害羞，玄青就收了手，他转过身去，负手而立，生生说出一句有些无厘头，但也算戳中啾啾心窝子的话，“你很想回家？”

　　被突然蹦出来的一句话给猜中想法，小笨鸟啾啾也有些懵，她诚实地点点头，点完就发现玄青是背对她而站，看不见她点的这两下脑袋。

　　完了，啾啾自己也发现自己不聪明了。

　　“可蟠桃宴上我已经向西王母禀告过了，你是我的小侍女。”玄青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他的声音压低，带了点恐吓的意味，“你若是现在就回去，就变成了我欺骗尊神，你我都要受罚。”

　　“这等罪行，稠人广众下有目共睹，为扬尊神威仪，怕是要挨两道天雷不止。几道天雷对我而言不算什么，但你......怕是会灰飞烟灭。”玄青转过身来，迈着步子走近两步，在空中施了点威压。

　　话音刚落，啾啾的右眼皮应言一跳，恐惧涌上心间。她从小到大最怕疼，但凡受了点小伤都能嗷嗷叫上好久，更别说受这天雷。她曾亲眼见过一棵历劫的松树精，被半道天雷给劈成了灰，连片叶子也没留下。

　　可不回家，她就不能和姑姑还有汲滦、秋琼相见，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最终一只鸟孤零零地被魔族折磨致死。又或者她入寒湖后再给抓到天帝面前，新账旧账一起算，到那时候可能是就是九九八十一道滚滚天雷了。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横竖是死，小斑鸠的人生居然要到此为止。

　　可她真的没有活够。啾啾眼泪盈了眼眶，泪眼朦胧地看向玄青，问道：“帝君，能请您给我换个漂亮的死法吗？被天雷给劈死也太丑了。”

　　玄青被啾啾这说哭就哭的眼泪给吓到了，弯着腰，提着袖子就给她抹眼泪儿。这不禁吓多的小斑鸠，玄青多少有些无奈：“你可以不用死。”

　　啾啾不懂，怎么一会儿死一会儿不死的？鸟死不可再生，小鸟的命也很珍贵啊！她盯着玄青轻颤的睫羽，满脸的想不明白。

　　玄青心中叹了口气，连哄带骗道：“你在此修炼成仙，我方可寻个借口让你下界历劫。这样，我不算欺骗西王母，你也可以回家里去。”

　　瞧着啾啾一知半解的样子，玄青补充道：“这天界的神仙都有仙籍，小仙侍也不能例外。你昨日蟠桃大会上不请自来，为保你不受刑罚，我只得说你是我的小侍女。今天我刚去轮转殿让你入了仙籍。入了仙籍就意味着除非历劫下界，否则下界即触犯天律。”

　　句子太长，规矩太多，啾啾听得皱了眉：“所以......”

　　她尾音拉得老长，玄青也停了话在等她听懂后“所以”出个东西来，甚至隐隐有几分期待。

　　“所以帝君你是个大好人，不，你是个大好神仙。”边说着，啾啾吸了吸鼻子。

　　这小斑鸠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第一次被夸好神仙，玄青难得地笑了，是那显山露水的笑，这山是层峦耸翠的泼墨山川，这水是烟波浩渺的凌凌秋水。

　　春色撩人，啾啾再度欣赏美人入了神，满心满眼的赞叹。

　　“那我这个大好神仙，就来帮你帮到底。”说着，玄青手中变幻出一支笔来。

　　他握着那支笔就朝啾啾脸上画去，啾啾眼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连连往后倒。她第一次变人，是不知道人在往后倒的时是会想要抓着些什么的，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抓住了玄青的衣襟。

　　“咚。”

　　天地翻转，玄青一手撑在啾啾的耳侧，一手握着笔，是胳膊肘落在榻上磕出声来。两人眼眸相对，气息相缠，他们离得是那样近，近到啾啾可以看清玄青琥珀色的眼睛，闻到他身上春天的气息。

　　啾啾才知道，原来春天除了桃花香、杏花香、海棠花香还有梅花香。她闻得很清楚，玄青身上的，冷冷的梅香。

　　“扑通扑通。”是谁的心跳声这样响。

　　啾啾生来便没有心跳，这样猛烈的跳动断然不会来源于她。那便只能是玄青，啾啾记得汲滦曾和她说，人若是感到害怕，心跳是会加快的。她听到过汲滦的心跳声，就像这样，那颗心，好似要从主人的胸腔中跳出来。

　　原来神仙也不例外。

　　可是玄青在害怕什么？啾啾盯着玄青的眼睛，想从他的眉眼间找出些什么。那里是澄澈的一片，什么也找不到。

　　但是啾啾知道，如果有人感到害怕，你可以抱抱他，告诉他，你和他在一起。这是姑姑教她的，“在一起”三个字有着非同一般的魔力，可在危难时刻救人于水火。

　　所以啾啾张开手抱住上方的玄青，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告诉他：“我和你在一起，不要害怕。”

　　然后，啾啾觉着，帝君好像更怕了，因为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啾啾实在是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