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饿死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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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气混着血光聚到眼前一寸，尖刺再前一分就要扎进啾啾的血肉。
生死交界，迫在眉睫。
她好像总是这样被动，被动地生又被动地死，风吹到哪里就落下，水涨起来又飘走。
藤蔓肆无忌惮地俯冲而来，飒飒破空声预示着一个“既定”的结局——很快这皮城骨墙中就会多上飘荡的一魂。
可为什么要束手就擒？她死里逃生不知多少次，命不该绝。
“唰。”荆棘刺在啾啾眉梢划开一道血痕，飞溅的血滴没入藤蔓中，她侧身堪堪逃过尖刺的冲击。
浓烈的血腥味蔓延，像是往湖中砸了块巨石，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的波纹，凋林树群的感知扩散开来，无数的藤蔓趋之若鹜，铺天盖地围成密不透风的壁垒。啾啾往后退，身后的来路却早已成了藤蔓编造的笼，退无可退。笼中鸟，逃不了。
先到者先得，啾啾身后的一只藤蔓率先缠上她的脚脖子，附骨之疽。小鸟的下盘不稳，手臂粗的藤蔓一提一扬，视界倒转，血液冲上脑门的同时，其余的藤蔓绕着她围成个茧。
茧在不停地缩减，外围还有藤蔓不甘落后地一个劲儿往里面挤。啾啾挣扎不得要领，脚踝处的藤蔓越收越紧，几近见骨。
她使尽了浑身解数，水咒风咒轮番而上，却像是给凋林树调养生息似的，直给藤蔓刷得油光水亮，朝气蓬勃。背部的衣衫已被荆棘刺破，茧就快要缩成个等身人形，啾啾别无他法，直接上了手。
说是荆棘刺，但更像是一把把短匕首，淬炼的铁，非人力所能撼动。鲜血只会让凋林树更加地兴奋，尖刺欢呼雀跃地穿透啾啾的手掌，它继续汲取着滋养向外延展。当所有的疼痛一起涌上来时，啾啾已经不知道痛，伤口太多，千疮百孔，浑身像是被火烧成了一团灰。
背部伸进身体里的尖刺似乎碰到了什么，忽的停住，向后抽去。它们后知后觉，到手的猎物身体里藏了个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无法一招吞噬猎物的后果，是被反噬。尖刺起了个退散的势头，却为时已晚。
“伤我的？不是白骨露于野，就是尸骸没入泥。尘归尘，土归土。”
少女的声音清亮带着些孤高傲岸的不可一世，仿佛下一霎那她就要提剑挑尽世间痴嗔贪怨，让一切的飘尘都归到脚下的土里。这声音来得远又近，惊雷一般炸开在心底，响彻耳畔，引得一阵轰鸣。
就好像是啾啾自己说的一般。
她何曾说过这样的话？若是没有，又是谁？疼痛将意识推到涣散的边缘，思绪像断了线的纸鸢，飞呀飞，找不着个落脚处。白色淹没了视线，焦点涣散在无边的光明中，世界重组。
夺日月光辉的白光自胸口迸发而出，四射的光线将啾啾笼罩在坚不可摧的屏障中。
不止黑暗，光明也会吞噬一切。
有人在死路中开出一条新路来，光明会指引她到达彼岸，路的尽头。
“再不醒，我可就开动了。”
少年等了会儿，大概五个数又或是四个半，他的耐心不多，没等来回应，算是正合心意。这饭都喂到了嘴边，可没有不吃的道理。
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个饿死鬼。饿死鬼投胎，头等大事也得是先吃餐饱饭呀。
他搓搓手，又握着地上人白皙的手臂像摘了个新鲜果子似的象征性地往衣服上擦拭两下，清清嗓子：“咳咳，那我就......不客气啦？”
尖锐的犬牙没入皮肉，血液的香甜还未能尝个通透，宁闻手里的晚餐悠悠睁开一双眼睛。
妈呀，啥玩意儿！搁这儿玩诈尸呢？
宁闻胆子颤了三颤，他惊叫一声，手里一哆嗦松开啾啾的手臂，欲起来给这死而复生的活佛神仙磕两个头，又想起来他的人设大抵不能信这些有的没的，于是忍住了动作，但看啾啾的眼神里几分敬意油然而生。
“恩人！你可算醒了！”宁闻“嘤嘤”两声扑到啾啾的身侧，双手死死抱住啾啾的手，开嚎。
干打雷不下雨的也不是个事儿，他蘸了点唇角的水渍抹到眼睑处，倒也有几分情真意切。宁闻生前唱戏唱出了个名堂，演戏的技艺多少还是在身上，只可惜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之后就真的欲哭无泪。对，欲哭无泪，他的眼泪只能不争气地从嘴角流出，就是不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几千年风吹雨打，食不果腹，苦苦难难起起伏伏，辛酸不知几何，他倒是想哭，哭出条河来水漫金山。但他早已不能流泪，上一回哭还是他做人的时候。
至于做人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他死前到底是不是个人，也不好说。鬼知道鬼的记忆会去到哪里！他孟婆汤喝了一口，被苦得趴在孟河桥边直吐胆汁，那玩意儿真不是人喝的，也不记得到底是太苦了他实在喝不下去又或是其实是排在他身后的那兄弟死相确实吓人。总之他逃了，最后怎样辗转至此又是怎样困在凋林寻不着出路，他已然记不清。
拜托，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就是千古奇闻了好吗，做鬼的不能苛责太多，没做过鬼没有发言权！错过投胎机会的鬼将在岁月的轮回更迭中渐渐忘却前尘往事，围着某一处不停地来回，走不出困境迎不来转机，成为真正意义上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
他，宁闻，身份无从得知，目前暂任孤魂野鬼大队中的精锐干事，死因无从得知，但瞧他这身皮包骨以及源源不断地侵蚀着理智的，那看啥都想啃上一口的饥饿感，应该或许可能是饿死的。饿死鬼，飘在凋林不知道是几个循环，记忆消散到需要反复回忆自己叫什么的地步。偶尔逮到几个奄奄一息的罪仙，收拾收拾吃了，以形补形逐步幻化出些肉身，奇迹般得到一点记忆。他误打误撞寻得条新出路，吃的人越多，得到灵力越充沛，脑海里所能记起的往事就越多。罪恶的血肉和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出一个他。
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啾啾的手臂被压着抬不起来，身侧的人哭嚎大叫，一声闹弯弯绕绕九折绵延，尾音一颤就宛若是枝头飘落的一瓣花。她许久未听折子戏，现下听着身边人的腔调竟不合时宜地生出几分亲切。
人间的事离她是那样远，那些恣意欢笑随意打闹的日子远得像天边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
只可惜月渐西移，澄黄的月亮在凋林里失去一角。时间催促着她向前赶。
宁闻哭得“眼泪”都干了，没等来啾啾的一句话，活像为死木头哭了场丧。奇怪，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快问他是谁啊！快问她是怎么成为他的恩人的呀！快推动剧情呀！
连自己都快要不记得自己的鬼，过于迫切地想要在他人的记忆中留下些痕迹，以证实自己的存在。
啾啾身上又添新伤，亏得药效仍在，流血得止，疼痛封在四经五脉，横冲直撞地叫嚣却可压制一时。这副身体，大限将至。
藤蔓乖乖地缠绕回暗红色的树干上，没了起先张牙舞爪的气势，蔫蔫地耷拉着，像被什么灼烧过。凋林树围着两人所在的地方呈圆形散开，空出一大片的地界，似乎刻意在避开谁。啾啾感受不到林中杀意，危急暂得解除，当务之急，找湖。
她隐有预兆，自己的时间不多，心中不安，却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啾啾拍拍宁闻示意他把她扶起来，一口气喘上来：“松开。”
说完就要往林子深处冲。
冲得太快，啾啾一个踉跄，被扶住。宁闻迈两步追上，狗皮膏药似的贴近了，到嘴的鸭子可不能飞走，“诶，恩人，恩人！等等我呀。”
“我不是你恩人。”啾啾好不容易逞强立下个冷面女侠的样子却又露馅，不好意思起来。
“你从凋林树中救下我，怎么不算我的恩人？”
“我？救你？”啾啾一手指着自己，瞪大了眼睛，她自己几斤几两她不知道吗。她都快被那群破藤蔓给扎死了，怎么救他。
“对呀！”宁闻哐啷点头，眼睛里闪着崇敬，“你身上一阵白光，所有的凋林树都退避三舍呢！”
真是来了鬼了。啾啾想破脑袋也记不起哪里有白光，她被凋林树的藤蔓围住，然后就被吓得昏迷，再然后一睁眼就瞧见个抱着她手臂啃的，嗯，大概是个鬼。
现在想要理清来龙去脉难于登天，人活着还能动就够了。她急着救鱼，但从水里把鱼捞起来或许是杀鱼也说不定......管不了那么多了！啾啾点头应付几下，没有想要继续追问的意思。
“你怎么不问我是谁，为什么在这，要干些什么？”没有收到一箩筐疑问的宁闻难解，实在不甘。
“不重要。”啾啾头也没回。
“怎么不重要！我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这个答案。”
啾啾眼皮一掀：“那这样说，不就是你也不知道。”
......真给她说到了点子上，宁闻苦撑几千年，不是个轻易能打倒的，“但我有名字，你可以问！”
“哦。”啾啾兴致缺缺，一来是因为身上实在太疼，二来是她时间不多，东拉西扯话家常唠嗑的，还是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问了人家的故事，就难免要掺到那个故事里去。
“哦什么哦，你倒是问啊。”宁闻颇有些不死不休的势头。
这下看来她不顺着他的意思是不会作结，啾啾蓄了口气，又叹出去，无奈道：“你叫什么？”
“我叫宁闻，‘故知有酒当勤醉，自古宁闻死可逃*’的宁闻。”
“嗯。”
“没了？你这人不会感到奇怪的吗！你就没有好奇心的吗！”宁闻有些激动。
啾啾垂眸，视线汇聚在靴尖，又失去焦点溃散，看上去像在仔细看路：“有时候，答案也不是很重要。”
答案若不是想要的，不给也是好的。起码，她自欺欺人的时候还能留个念想。
要不是看她刚刚逼退凋林树的时候有几分本事，宁闻真恨不能当下立刻马上和啾啾翻脸。他压了怒气，心中默念几遍“道不同不相为谋”，暗戳戳计划着一出林子就把啾啾给拆吃入腹，张嘴是阴霾一扫而空：“我还不知道恩人叫什么呢！”他挠头，透出几分朴实憨厚，“总不能一只恩人恩人样地叫吧。”怪丢脸的。
“别跟着我。”啾啾侧身，眼神冷冷，看得宁闻心中一凉，脚不自觉地停了。
啾啾抽了手自顾自地走，轻飘飘一句落到风里。
“人鬼殊途。”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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