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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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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滦!你......”
那声音是从断了气的喉管中挤出来的,残破的,拼凑出个痛苦心寒震惊质疑的混合物来,汇成一把无形的匕首,插|进汲滦的身体里。
面前的人的恨意还未能昭告于天下,便随喷洒而出的红色液体追赶着消逝的生命,女人没了气,空荡荡的□□承载不住漫野的怨气,直愣愣地倒在地上。
那双眼睛还睁着,目眦欲裂。
温热的血溅了汲滦一脸。他艰难地转动手腕,剑尖的血擦在了女人的衣袍上,提腕,翻转,长剑入鞘,带起一阵凉风。
今日之前,那双写满恨意的、死不瞑目的眼睛,还充满着和善的光,面前的女人还会语重心长地交代他要看着点小斑鸠,她拉过他的手,将斑鸠一族的信物放在他的手心,重重地合上。
“我们家啾啾,是个不懂事的。今后还要多拜托你照护她。”
他记得他是点头应允了的,或许当时心上还有喜意,疲于飞翔的小斑鸠最终可以在他这寻得一个落脚的地方。也算是给他寻着一个伴。
他曾在这短暂地体会过“家”的感觉,欢声笑语,小斑鸠见他时眼睛里带笑,扑进怀里会亲昵地蹭蹭他的侧脸。有时候,他也会天真地想,是不是就能一直这么下去。不去问来处,不去寻归处,自囚于蓬莱,身上的枷锁全都拖个干净。
起码,在收到那封信之前,是这样的。他本可有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只可惜,粉饰的太平,一击即碎。信上泛着青色微光的字迹,不可违背的命令,都在向他证明人力难抵天意。帝君的密令,违心与否,身体会替他完成。先不论这举头三尺有神明,天涯海角都无法逃脱上界的掌控,何况他本就是神力鞭打而出的一缕戴罪之魂,注定要成为神座下摇尾乞怜的一条狗。
汲滦抬脚,从女人的尸体上跨了过去。举目而望,遍地尸骨,没有回头的路。
“咳”,闷哼一声,唇角溢血,汲滦“哐当”一声栽倒在地,身体的使命已然完成,掌控权再度交到他的手上。他躺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在漫天血色中窥得一缕天光,神的恩赐降临,昭告着他的大任已成,罪责洗脱,救赎将至。
汲滦突然就有些想笑,真的是救赎吗?他亲手毁掉的,他亲手杀死的,他亲手埋葬的,不正是他的救赎吗?
等待他的,只是个万劫不复的地狱。
白泽最近总在梦魇。
梦些什么呢?从村子东头蔡婶的烙饼梦到西头浣纱的小溪,从一片青葱翠绿的橘子树梦到少女翩跹的裙摆,从苍滦渊望不尽的黑色梦到小鸟眼中璀璨的光。他好像在梦,又好像真真切切地感受过,那样快活的恣意的,属于他的可以牢牢握在手里的人生。
可每当他想探寻,想牵住梦中少女晃动的手,想解开迷雾中笼在少女面上的纱,吞噬而上的黑暗就会带着无法忍受的痛意,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冲散他脑海中还未褪色的画面。
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冒险,他困在没有结局的循环里,一遍又一遍以旁观者的身份参与那段属于“他”的记忆。毫无疑问的是,少女的身影占据了“他”的大部分。她笑,白泽也藏不住自己胸腔笑意;她哭,白泽抢先一步哭得更大声。他就像是,为她而来的。
“......快来找我呀。”少女的声音若有若无地回荡在梦境之中。
白泽环顾四周,寻得少女一片纷飞的衣角,他急切地追上去,绕过繁盛的桃树,再一转身探头,除了气息搅动带起的粉色花瓣,什么也没有。
“我在这。”娇俏声音在身后响起,白泽转过身去,看到的却不是笑靥如花的少女。
是染红一切的血,堆积成山的尸体,和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女人。她的眼睛就那样睁着,恨意与不可置信的震惊成了无形的利刃,“咻”地一声破空而来,直逼白泽的面门。
“呼——”白泽的惊呼卡在嗓子里,他猛地一下从床榻上坐起,满身的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又是一场梦。
“救我。”少女熟悉的声音穿越脑海识海响在耳畔,瞬间涌入的记忆填补上灵魂的空缺,白泽捂着自己快要爆炸的头颅,失声痛呼。
他挣扎着,恨不能一拳打爆自己的脑袋,浑身的气力积蓄在身体里流窜,比铺天盖地涌上来的回忆更汹涌的,是压抑的几近失控的情感。白泽翻身滚下床榻,□□摔在地上的疼痛让混乱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清醒。
无论是汲滦,还是白泽。他都要去救她。
他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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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说过了吧,别跟着我。”
宁闻在心里啐了一口,又没脸没皮地贴上去,“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把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子丢在凋林。凋林!鬼来了都没命回去的凋林!”
“再说了,我就跟着您出去而已,您又不会少块皮掉块肉的,对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嘛~”宁闻狗腿子地笑笑,脸上堆起了褶子。
啾啾烦躁地叹一口气,停下脚步转身,险些与直冲冲跟上来的宁闻撞上,“可是大哥,你都已经死过一次了,哪有鬼还怕死的!”
啾啾平时一向是个好相与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心中格外烦闷,应该是那灵丹妙药的副作用?总之不能是因为帝君拒绝和她一起走。不知道为什么,她隐隐觉得和宁闻一起不会有好事发生,特别是现在,瞧这树瞧这地瞧这月渐西移和她为数不多的时间,这已经是第五次走过这个路口了,该说不说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是宁闻这鬼在鬼打墙!
宁闻一听啾啾这话就不乐意了,“鬼难道就不配活着吗!怎么?已经死过一次了不能更加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生命吗!”
“可你的生命难道不是以别人的生命为代价的吗?鬼食人噬魂而活,你自己心里清楚!”啾啾心里怒意更甚,哪来的这么理直气壮的鬼!她抬手亮出手臂上宁闻留下的牙印子,一步步把他逼退至背贴树干,面目狰狞地像是要把宁闻活剥生吞了去。
宁闻看着啾啾伸出来的拳头,自知理亏地闭上了眼睛,得,虽然面前的小女娃前脚刚凭一己之力逼退了凋林树,但一拳应该也打不死人,哦不,鬼。能打死也没有办法,不是他不反抗,主要是他没地方躲呀!
“等等!”宁闻“临终”前决定放手一搏。
“嘭。”啾啾的拳头最终还是落在了宁闻耳侧。
吓死鬼了。劫后余生的宁闻颤着抖成筛糠的身子顺着树干滑坐在地,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亮出自己的价值:“你想要在凋林里找什么我可以带你去,但前提是,要把我带出去。”
“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啾啾再度挥起了拳头。
“哎哎哎,打住,这可和我无关。”宁闻飞身抱住啾啾的又要作势飞来地拳头,心有余悸地看一眼树干上刚刚多出来的一个坑,咽了咽口水:“凋林本就有阵法环绕防止罪仙逃脱,所以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兜圈子。”
啾啾反手揪起宁闻的领口,脸上佯装凶狠,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熟悉凋林的人自然出不去,但我都在这里待了不说一千也有八百年,天天东躲西藏的,走出去的路线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出去?”啾啾疑问。
宁闻动手挣脱衣领处的禁锢,负手端起架子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鬼需要些生气才能飘荡于世,生气生者所依,死者丧之不存。简而言之,我需要个引路人才能拜托凋林束缚我的死气,重见天日。”
“引路人?为何偏偏是我?”
宁闻上下打量着啾啾,眉间染上少有的郑重:“我也不知道,与其说是我选你作领路人,不如说是凋林,是凋林选中了你。”
说实在的,除了最开始啾啾身上的白光,他也没看出来这小丫头有什么过人之处,但能在凋林里活蹦乱跳地活到现在,她是头一个。过去放进凋林的罪仙,活过一炷香的都少之又少,只要他们还有口生气在,凋林树就会不死不休地攻击,毫无止境地攻击,直到精疲力,直到竭无处可逃。他能活到现在也全靠鬼本身死过一遭自带的死气,以不稳定的半魂魄半□□的形态在林间飘荡,却也还需要时时刻刻地提防凋林树偶尔的攻击,全然是侥幸存活。
可现在凋林树非但不攻击啾啾还主动给她让路,真是奇怪。
“那走吧,快点带路,我时间不多了。”啾啾来不及再和宁闻细细掰扯个中缘由,只希望能够自己能够在二更天前回到绥乐殿,毕竟,身上新伤旧伤的痛感都越来越明显了,容不得她拖延。
“去哪?”
“水牢。”
宁闻眉梢一挑,有些诧异:“那可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
啾啾不屑地哼哼:“你管我。”
“别怪我没提醒你,水牢是罪仙炼化之处,关着的主儿比这驱逐到凋林来的,只有更穷凶极恶的份。况且近千年来,关进去的,好像就一个。也不知道有没有撑到现在。”
“你什么意思?”
这回轮到宁闻嗤笑了,“你不会不知道吧?水牢里关的都是真身生于旱地的罪仙,那湖里的水似水非水,说是炼丹炉里的火倒更贴切,意志力不强的、法力修为不行的、撑不下去的早就炼化成一滩血水炼化了。”
啾啾心里莫名不祥的预感蔓延开来,她惴惴不安地握紧双手,脸上依旧强撑:“我当然知道,闭上你的嘴只管带路。”她从一开始就只是在强装镇定,面前这只游荡的鬼,她甚至没有把握能够完全控制住他,所以之前一直想要和他分道扬镳,就连刚刚也只是使些小伎俩吓吓他罢了,真要正面交锋,大概率落荒而逃的得是她。这下宁闻提出相互利用的条件,啾啾心里的悬石落下去几分,但小鸟天生的警觉提醒着她,前方依旧危险。
宁闻听着啾啾的催促倒也不恼,他心里的如意算盘拨动了几下珠子,笑意再度盈满脸颊,“那就跟我来吧。”
这场《金玉奴》,他很久没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