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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心意 ...

  •   【少女的心意是世间瑰宝。】

      万般险阻,难抵心切。

      啾啾是只贪生畏死的鸟,刀尖离她颈间还有一指远的时候,是十有八九会跪地求饶的,毕竟刀剑不长眼,鸟命胜天。她实在是只平庸的鸟,没想过升官发财,也没想过历劫归来吊打天下一众神武英才,她就想守着自己的命,安安分分地过。

      有时候,活着就已经很让她庆幸了。

      这次狱卒的刀尖带风扑到她面上的时候,啾啾没动,不是吓傻了没反应,那双聚精会神地盯着泛红光的刀尖的眼睛实在熠熠生光,小姑娘用力定住身形,克制恐惧的天性,立在原地,瘦小的身躯成了堵墙,慷慨赴死的壮烈淋漓尽现。

      要沾染多少鲜血,才能把刀尖都染成红色?热血难凉,洒在刀尖沁入铁刃,挥出生命的离歌。这等活阎王就站在她面前,拿着把刀。

      此日之前,啾啾怕是早就被吓得心惊胆破。可她现在心里装着个人,像得了身天下莫敌的盔甲,一路到此,勇往直前。

      执刀的梼杌迷惑了,这女仙,问她哪来的不说,问她要干嘛也不说,出示张破旧的木牌子就说要进去捞人,别说捞人,就是捞鱼也不能放啊,更何况她捞的还是玄青帝君。拜托,玄青帝君诶,名动四方的杀神,先不说他想要走他根本拦不住,他在哪儿不是来去自如?这坐到牢房里就像回了家,哪里都是好声好气地伺候着。

      他还盼不得玄青早日离开,只可惜请神容易送神难,也不知道司狱那边是怎么想的,派了个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一来一去竟然把玄青抓进来了。

      白泽前几日忽然告病,戒障的“妖魔鬼怪”们只留梼杌一个人守,本就恨不能分出个三头六臂,现下又来了个木头似的横冲直撞的愣头女仙,烦心事凑到一块儿。想到能带走一个是一个,梼杌收刀,愁闷的眼神中透出几分轻松,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你进去罢。”

      弥络沭果然没有骗她,只要出示这张令牌狱卒就会放她进去。这张破木牌子真有这么神通广大?啾啾不敢置信地摩挲着木牌上凹凸不平的纹路,饱经风霜的沟壑中填进了未知的故事。半个时辰前,她一口应下弥络沭的要求,作为交换,弥络沭拿出瓶仙丹又塞给她张破木牌子。仙丹她吞了,果真是灵丹妙药,一吞一咽,药到病除,半刻不到啾啾就行动自如了。可这木牌?啾啾左右也没看出来个用处,只能破罐子破摔,最后往梼杌跟前一亮,居然真就进去了,像在做梦。

      真的和做梦一样,这梦得是个千年难遇的噩梦。

      已经难以去形容牢房里的情景,血肉腥臭黏腻糊了整座狱所,不知情的人进去就像是被吞进了邪祟妖兽的肚子里,所有的罪恶欲念都在此滋生消亡,一步跨进去就是进到了世界尽头。干干净净的小鸟进到里面就像是丢进狼群里的一块肉,饿狼扑食,隔着方铁栏杆嚎叫拍打恨不能把她拆吞入腹。

      褪去衣冠楚楚,抛开礼数德行,快来成为他们的一员。杀戮嗜血无拘无束,在疾苦怨恨中发现极乐。

      悲痛是通往极乐的归途。

      这是个盘丝洞。数不清的手臂招展扭曲,喊叫嘶吼凝成一股绳想要把她拉进深渊。

      天性使然,鸟终究要翱翔于天空,深海不是归处,深渊自然也不是。

      啾啾闭眼闯进血色深渊,双脚跑成了残影,她见他,便是再九死一生的刀山火海也只能成为身后掠影。

      她在深渊尽头找到他,血色终结之处,烛光如豆,一人一灯一盏酒。

      血腥气见了他也是要绕着弯走的。

      牢门没锁,于是被摔得哐当响,人走茶凉还须震上三震,似是在大声抗议。梼杌一个转眼啾啾就没了影子,一时半会儿竟没追得上她,他还没说玄青在哪,这胆大的木头女就死命往里面奔。“关押”玄青的这扇牢门是他昨日请工匠修缮过的,宇文恺那小子是梼杌好说歹说才给骗过来的,不情不愿进到这炼狱修了扇门,走的时候嘴上还骂骂咧咧的说什么也不愿再来了。邢赤帝君无法无天行事鲁莽也就算了,他低人一等不是,可现在怎么连个女仙也要在戒障为非作歹?瞧着丁点儿小个人,到底是哪里来的这样气吞山河的力气。

      是什么,是谁,会给一个卧床三日自顾不暇的人这样的力气。

      答案实在是明了,只可惜门外的心思不通,门内的志不在此。又要多少个兜兜绕绕,碰到堵墙撞个头破血流才罢休。

      幽幽烛火一跃,牢门内外的两人视线碰上,形势不容多想,玄青眼疾手快地把酒一搁,掩面咳嗽着,将暗暗将酒盏推远了些。

      别来沾边。

      这三两下夸张的咳嗽,落到啾啾眼里就成了美人病入膏肓的绝唱。三日不见,她风光霁月容色郎朗的帝君,竟成了这副死生无着落的模样。

      她慌了。

      刚刚站在戒障门口一往无前的人,见着了人,于是丢盔弃甲,轻易败下阵来。

      “玄青帝君!”一只鸟飞到他的怀里。

      别人揽花,蝴蝶入怀,到了他这成了一只鸟,直愣愣地冲进来,要撞他个满怀。又不是只豢养的飞奴,怎么总是能到他的怀里来。

      啾啾什么也思考不了,去他的尊卑亲疏、规矩礼数,通通滚蛋。她要碰到他,就现在。

      小斑鸠整个人都扑到玄青怀里,抱紧了,成了人形的锁。啾啾又是摸又是贴近了看,一双眼睛只恨不能再多长上一对。她仔细琢磨,从他的睫毛根数数到头发,专心致志地进入旁若无人之境。

      那种忧心难以名状,就像她曾精心照料过橘子树苗,被风吹掉了片叶子也是难过的。换成玄青帝君,就是掉了根头发也能成为天大的事。

      梼杌看着眼前相拥的,似乎要融进对方身体的男女,无地自容。他活了成千上万年,在戒障中相拥的,这是第一对。还当着他个没结亲的人的面,但又能怎么样,人家帝君和仙女情比金坚,梼杌位卑言轻,敢怒不敢言,悄然退了出去。

      啾啾一路疾驰飞奔,手心暖得像团火。等啾啾第三次摸过玄青的额头,玄青心中起了躁意,实在是坐不住,他向后闪躲,“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怎么可能没事?”啾啾没头没脑地伸手堵住他后退的脖子,澄澈的眼睛里倒映出玄青的脸。

      他撞进那双眼睛里。毫无保留的关切与担忧,只为他。

      戒障的血腥味还是太浓。

      玄青有一瞬的停顿,皱眉又展开,随后自然地摊开双手,展示着健全的四肢,他脸上起了笑:“活着,康健得很。”

      啾啾不信,她听弥络沭说玄青受了两鞭子。神仙的身体也是肉长的,鞭子抽到皮肉上,怎么可能没事。她作势就要去扒玄青的衣服,被攥住了手腕,肌肤相触,凉意逼人。

      这一碰,心知肚明。

      山巅云端的神仙不肯露出自己的伤疤,苦难伤痛皆不可碰触。他一意孤行,划出一个圈,圈进他自己,人进不去,他出不来。画地为牢,无人监守,却坚不可摧。

      玄青脸上的笑总是一晃而过,他恢复那副生人勿进的样子重复着:“我没事。”

      再说一遍就成了警告,是她越界。啾啾松开了手,起了身,站到一旁不知道如何开口。冲动且莽撞,无知且愚笨,傻透了。她骂自己。

      “我......只是担心......”啾啾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二三烛泪滴落,灯光晦暗,气氛沉沉,她只能斟酌着开了个头 。

      玄青看着跃动的烛火,仰头饮尽杯中酒,眉梢一挑,醉意涌上来:“我能有什么事?”

      一条命活到现在,什么也没有留下。独宿于黑暗之中,孤零零的一个,太过短暂的相拥反倒会让他万劫不复。

      他已经尝过万劫不复的滋味了。死了一道再活,活着的每刻都是把自己揉碎了再拼起来,早就面目全非。

      烛火被压倒一瞬。

      啾啾抢过玄青手中的杯盏,带起阵风,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你以为你是什么?高人一等的上神?肉体凡胎罢了,逃不出生死,火一烧,灰一扬,什么也剩不下。”

      “你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死后被仇家挫骨扬灰,被仙官们稍添笔墨写进丹书遗臭万代,被我刻在心里......”

      “日思夜想,藏着掖着一辈子。”

      清脆的一声,白色的酒杯砸落在地上,支离破碎。

      啾啾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不知道自己的怒火从何而来,又该去向何方。橙黄色的烛光渐渐模糊,晶莹的液滴砸在地上晕开一小滩水渍,她的心思袒露在这暗无天光的牢笼里,无处可藏。

      碎了的,就拼不回原样。说出来的,就收不回去。

      啾啾憋了口气,声音哽咽。她扯出一个笑,笑中带泪。

      “玄青,我希望你好,胜过我自己。”

      少女的心意滚烫,一颗真心就这样送到了玄青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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