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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战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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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过。
眼尾鼻尖带红,额间的血从招展的莲落到眼睛,和泪痕混在一起,生生流出血泪来。小姑娘发髻并乱,灰头土脸,一袭青衣染成黑红色,垂落的指尖仍在滴血,血滴沁入泥土开出朵艳丽又颓靡的花。
眼前人和千年前倚剑而立的人相重合。她也是这般的,碎骨沐血,孤身成军,一把剑挑尽天下邪祟。
这么一看,她是真的有几分像她。
玄青眼底的墨色如云散开,虹销雨霁,啾啾在那终年幽深的眼底瞧出一簇光来。她想起梦中的那个少年,她梦他两次,又或是他梦她两次,梦醒时分醒不记得面目,唯有双深色眼瞳,人海茫茫一见难忘。玄青这双,像极了。
两人的目光相汇,又都穿过对方的身体,找着另一个影子。
魔族面对惺惺作态的场面几欲作呕,他不耐烦地催促着:“到底谁跟我走。”
眼底的墨色漾开,玄青扯了袖子,没从小姑娘的手里抽出来半分,她固执地用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睛问他归期。
“不会有事。”玄青移开对望的视线,向啾啾承诺。
她没松,不敢松,怕松开就见不着了。可以她的立场,又能说些什么——她不过是他好心捡来养着的一只鸟。
小斑鸠念及此自顾自地陷入神伤,嘴唇翕动说不出一句挽留,玄青心中叹气,他握住啾啾的手,掌心的温度传到她冰凉的手背,又似是在安慰:“等我回来找你算账。”
他在给啾啾留个念想,说他一定会回来。
手指被掰开,柔软的布料滑过疼痛烧灼的指尖,玄青抽出了衣袖,纵然是黑色衣袍,也难逃留个血手印的命运。他转身离去,带走“黑云”一片,仙兵环绕相随,碍于上神的威压又不敢太近。从祁一并被带走,仙兵捡起他像从地上拾起个浑身是泥点子的破烂,人走湖空。
啾啾的目光追到天边,直到一干人影化为黑点,力竭之后,意识沉沉,再难清醒。
梦很快找上她。
“你算得很好。”这位身着月白色长袍看上去风度翩翩、不染纤尘的仙君行事倒不拘礼节,抑或说他根本不把所谓神仙之别放在眼里,他脱离仙兵行伍和玄青比肩而行,蓦然出声,不指望得到什么回答。
寻欢作乐之言,讨个趣儿。
玄青神色不改,接了话头:“彼此。”
魔族心中为啾啾鸣不平,叹她一颗好心喂了头白眼狼,前一会儿还和小斑鸠难舍难分的人,此刻甚至不愿在旁人面前演个全戏。
他选择戳人心窝子:“你说她知道真相会不会恨你。”
“难说。”可惜杀神的心里空荡荡,寻不着个儿女情长的影子,恨与不恨于他无足轻重。七情六欲不坚牢,风一吹就散了。
魔族忍不住讥笑:“又为你们天界所谓的芸芸众生?”
玄青正色反问:“天下大义,死得其所。问道何处不用以血铺路?”
“千年前是这样一人换天下人,千年后还搬出这套说辞,逮着个好欺负的让她死两次,也不见得你们这群上神有什么用处。”谈及道义,魔族越说越来气,想来一路多少不平事,他破口大骂:“你们神仙,占着天界的清气修的却全是歪门邪道,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你若真是心里有什么狗屁大义,现在我就不会混在押送你的队伍里,安然无恙。玄青,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真给说对了,他就是个为一己私欲不计牺牲的,想留住个人,付出点代价,不算什么。说中了又怎么样,心事大白反倒轻松,玄青面上带笑:“棋局已成,你翻不起风浪。”
他的笑是胸有成竹,运筹帷幄,大计将成。
“我们可以等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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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四起,血流漂橹,尸骸成山,人间炼狱。
她从尸堆里爬出来,一动从头顶上掉下不知是谁的半只手臂。战场上残缺不全的肢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大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血液交融,仙魔之别在此时倒是分不出个高低,也算殊途同归。她以剑支撑站起身,残阳照血,她沐血而立,目光所触皆红,战场上只有她能够再站起来了。
只剩她一个活物。
打完这场仗,能保天下太平,千里灯火,欢声笑语,家家和睦。她盼了好久,盼个月圆,不用在烽火炊烟里寻一抹被熏得黑漆漆的月。
是花好月圆。
她有些想她的小徒弟,娇养了许久还未见得他盈润半分,冲过来抱她的时候,硌手。她不自觉笑起来,那小子是只摇着尾巴求抚摸的狼,求你时欲拒还迎的,得不着就给你龇牙咧嘴,翻脸不认人。养熟了,成了她的犬。
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她守住的万千灯火里,有一盏为她而亮。
她有些迈不动步子,即算是归家心切,心间隐有预兆。
不祥祸事。
“来了,还想走?”是谁?她转身,风沙骤聚,黄沙血色,看不清来着面容。
管他是谁,剑下魂何必有名,她笑得恣意:“天下之大,来去自如。”
“这可不由你。”黑衣男子说话间,伸手摊掌,一颗珠子赫然现世,于狂风之中岿然不动。念力催动,它缓缓升起,浊气四涌。
积怨深,暗色凝,遮天蔽日,以珠为源,怒、哀、惧、恶、欲开天辟地,在她面前创出个新世,天地倒转,善恶相悖。
这世间不会有黑色的光。
她偏生瞧见了,怎么办,还没能抱到小徒弟。
她提剑迎上,不惧不退,身后是双柑斗酒,杏雨梨云,营营苍生,业未成身不退。
等此战告捷,她要向那天帝老头讨一壶酒,醉卧花间,执一把剑,侠行天涯。还要带着她的小徒弟。
黑色吞没了那一跃而上奋不顾身的红衣。
事事不如人意。
“啾啾。”声音自识海传来,有人唤她。
啾啾手指微动,睫羽一颤,睁开了眼睛。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眼前是弥络沭皱着的眉,那样关切的表情挂在她一张穷凶恶极的脸上,说不出的怪异。却又莫名地柔和。
她嘴唇张合,嗓子嘶哑到无法出声。弥络沭见状,往她背后垫了块软枕,把啾啾从床上扶起,靠坐在床楞旁,匆匆跑到案几前为她倒水。
一口清水顺着枯喉润进肚子里,久旱逢甘霖,喝得急了,啾啾呛水咳嗽几声:“弥姐姐,我睡了几日?”
弥络沭轻拍着她的背:“三日。再不醒,玉茗都要拿卷席子裹着你给扔到戒障的尸堆里去。”
弥络沭唬她,胆小鸟啾啾却顾不上害怕,她心思不在此:“帝君呢?”
弥络沭晚答一瞬,啾啾就坐不住了,玄青帝君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急切与担忧滚烫,手中的杯盏都变得炙热,啾啾把杯子往弥络沭手中一塞,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欲走,一步未成,跪倒在地。
她用手撑着,只护得自己的脸,两腿失了知觉,站不起来。
她好像失去了什么。自腰腹起,往下,什么也感受不到。
弥络沭放了杯盏,蹲身扶起啾啾,眼中泪光在闪:“寒湖水由千年寒冰化成,洗髓侵骨,凡人沾上一滴都要终身处于冰天雪地的寒气中,从前跌进去的就没活着出来过。你活下来就已经是福大命大,这寒气入骨,失了知觉很正常,还是要再养几日。至于玄青帝君,他是上神,又是这天界的倚仗,自然不会有事。”
啾啾重新坐回床榻边,耳朵里像装了筛子似的只听着玄青的事,把自己忘了个干净,她忙着确认玄青的安危,慌成只无头苍蝇:“他在哪?”
“你放心!他没事,天庭哪敢定他的罪,他只不过是去走个过场,挨两鞭子就回来了。”弥络沭帮啾啾掖了掖被子,小鸟“玄青”长“玄青”短的,全然不知自己身体里的寒气发作起来是要命的。
“两鞭子?”啾啾不放过任何一个关于他的字词,她没抓紧他的人,不知道能抓住些什么。
“嗯,天界就喜欢弄些有的没的。”弥络沭躲开啾啾焦急探寻的目光,有些不自在。
“你说清楚。”她一个有求于人的,倒硬气起来了。
“就......断情绝欲呗,反正玄青那样子和木人石心也没什么区别,唉,你别哭啊......又没打在你身上。”
啾啾的眼泪说来就来,眼眶鼻尖红得像只兔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都是我的错。”
“什么你的错,你不还是......”弥络沭及时住嘴,不说话了。她这张嘴!
“什么?”小姑娘已经哭成个泪人,上气不接下气,耳朵倒灵敏得很,追着她不放。
弥络沭恨这破嘴漏风,只得赶紧转移话题:“你不会真的喜欢他吧,就这样的,心狠手辣的。”
啾啾声音哽咽,不肯相让半分:“玄青帝君明明就是个顶好的神仙!他是这天底下最最最最好的神仙!”
要不是一口气不够长,她还能说很多个“最”。真要说起玄青的好,她能说个三天三夜,不,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她不理解,怎么会有人说他的不好?是他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救她于疾苦痌瘝。
弥络沭扶额唏嘘:“这样都能洗白,看来是真的喜欢。”
“喜欢?我当然喜欢他。”啾啾皱眉,回答得理所应当。
她喜欢他,不因他是云间春风,不因为是夜色辰星,春风年年有年年度,星河夜夜有夜夜明,她喜欢他,只因为他是他,值得被喜欢。
“笨蛋,你分得清什么是喜欢吗?”弥络沭还是忍不住敲了一把小鸟脑袋,打得她吃痛,断掉她闪闪发光的眼神。弥络沭此刻五味杂陈,有种老母亲看着女儿误入歧途的痛心,就算小鸟是个没心没肺头脑简单的,玄青也绝非良人。他是个怪物,根本就不配被人爱。
“我喜欢很多人,我当然知道。”小斑鸠捂着她多灾多难的头,不爽地睇弥络沭一眼,嘴上是一百个不服。
弥络沭没好气地解释道:“那是不一样的,亲人朋友的喜欢,和那种喜欢是不一样的。你喜欢一个人,会想他念他,处处思虑他,不舍得他受伤不愿看他流泪,爱他护他,心甘情愿为他赴汤蹈火。”
啾啾不是个容易糊弄的,她反问:“你怎么这么清楚?”
对话至此戛然而止。弥络沭不知道如何回答,是不能说还是她不愿说。答案简单,仔细想想也能知道,当然是因为她也有个放在心尖上不敢碰的人。她一个贪生怕死的小老鼠,低微到阴暗的沟渠里,一辈子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老鼠却是愿意为他付出性命的。
喜欢就是喜欢了,情不知其所起,无论对错。她喜欢一个人,便愿意把心捧给他。
“弥姐姐?”啾啾伸手在弥络沭面前晃晃,招她回魂。弥络沭的眼神从悲切转到正常,泪水装了半双眼睛,啾啾心不在此,无甚注意,只当是弥络沭照护她太过劳累。
“我想见帝君。”啾啾直说其意,一刻也不想干耗下去。
弥络沭怎么会不知道啾啾现在这种感觉,那种翻山越海,只想奔赴到他身边的焦急,哪怕自己什么也帮不上。说得可笑,死在一起也好啊。因为经历过,感同身受自然也来得容易。
她叹气:“我帮你,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天界南边的湖里,取一条鱼?”
怎么会有这么贪吃的。
况且戒障水牢里都是真身生于旱陆的罪仙,哪里来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