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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光 ...

  •   “从祁!”

      她喊他的名字,脱口而出。

      两个字曾在她的舌尖蹚过千万遍,不计其数。

      上古龙族,亲眼所见者不过寥寥二三,与其相熟更是无稽之谈。啾啾确信今时今日之前,她从未见过龙族,对于龙的所有了解皆出于戏文话本中的。

      可她记得他的名字,纵是百折千回也未曾洗刷她对他的记忆。他镌刻在她的灵魂里。

      脉脉相通。

      啾啾竭尽全力奔向坠进黑暗中的从祁,跑得三步,摔倒在地,泪与血与尘,指尖用力到泛白,只在地上刻出几道痕。

      要怎么办啊。

      接连而来的两道天雷,白光、雷鸣、肩颈低俯到地的人,粉身碎骨,从祁未出一声。主神在前,守护灵固守着他最后的尊严。

      天律,法规,所有伤害主神的束缚,他不认。

      她就是他的戒律,是他唯一的信仰,是曾无数次救他于水深火热的,他的神。

      暗红色的火,阖上了,黑色重新聚拢。

      生命无声逝去。

      啾啾叫喊哭闹,无人回应。两尾拍在案板上的鱼,离水之后的濒死挣扎。

      梦中的少年和她以手为足拖拽前行的身影相印,他们谁也不肯向天意低头,天下无路,就开出一条路来。黑暗中啾啾爬向从祁,开出一路血花。

      她一分一寸,不顾代价,靠近他,千年的执念支撑她踽踽独行。

      守护灵和主神,灵契约成,前者自愿化为后者的附庸,前者以血肉铸就后者的第二条命。从来都是守护灵丢了性命换得主神苟延残喘的机会,而今角色调转。他的主神,高不可攀的至高无上的战神,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向他而来时,居然是在泥沙中爬行。

      眼角一行泪没入发间,从祁的意识昏沉,所剩残念油尽灯枯般燃到尽头。他强撑千年,所求不过见她一面。

      她在一堆风姿绰约的龙族少年中选着个最不起眼的他,最为年幼也最为无用,哄堂哗然与目光汇集之中,她坚定不移地走向他。太学夫子见着战神的选择,追着她足足三日,劝了又劝,还是没能打消她的念头。他的主神,犟起来就是十条龙也拉不回来。

      关于主神认定他为守护灵的缘由,从祁无从得知,唯有她迎面向他走来的那刻,从祁耳畔响起人生终于得以重置的乐章。摆脱所有的曲解和谩骂,龙行九天,寻得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被抛弃过的守护灵,总是被迫学着听话懂事,百依百顺。他个温吞的性子,像只被踩了尾巴都不会伸爪的猫。一时的退让与忍气吞声,换来的是施暴者们会更加的肆无忌惮与得寸进尺,他处于光下的黑色中,很久了,久到和黑夜融为一体。可主神选择他爱护他,毫无动摇地走向他,给足了从祁信心与勇气。

      以她向他去为始,以她向他去作结。他想要的很少,能见到主神一面,就已经是很满足很满足的了。

      啾啾身处黑暗,看不见他眼尾的泪,瞧不出个距离长短,连从祁的呼吸声也听得若有若无,细碎却又尖锐的石子在全身滚了一遭,痛觉渐渐麻木,她只知道要向他而去。

      她松开过手,所以他在刺骨的冷与遮目的黑中泣血千年。她不会再退。

      再向前,麻木的指触到一片温,在湖底四溢的寒意中的一滩热,是血,近了却又远了,啾啾已经听不到从祁的呼吸声。

      碰到了。

      啾啾这一次触碰到了从祁。

      生死相续,轮回相转。

      强光四射,湖底颤动,白色的光芒从啾啾染血的指尖涌入从祁的身躯,轻盈的白似一股暖流将破败的从祁围裹,在无尽的黑中啾啾求得一个尽头。

      轰隆巨响,水幕开了,湖底的千年结界开启,光从隔断的水界上方倾泻而下,驱散暗色。

      光,希望,生机。

      啾啾在撕开的黑幕里窥得一丝天光。心中悬着的巨石落地,有救了。她在地上翻了个身,枕着身下的血,眯着眼睛在厚重的血色中看向上方结界破开之处,人影重重。

      竟像是黑夜席卷重来。

      “大胆妖孽!”正义之音,气势汹汹。

      黑甲仙兵罗列成行,腾云驾雾而来,黑云压城,刀光剑影。靠近了,神仙从云端下来,未能行个乐善好施的佳话,刀刃与杀意倒先袭满了一身,啾啾在一众浩然正气的生面孔中,看得张妖艳的脸。

      他身着月白色的织锦长袍,手不执剑,足尖点地,地上漾开一圈淡淡光,飘然出尘,优雅得不像是来捉拿“妖孽”的,仙气十足。

      可他是魔族。

      啾啾怎么也不会忘了他那张脸,手持青绿色鬼火威胁她入湖的魔族。她见他时,在他身上看到浓厚的魔气,现下竟是消失得干净,只能隐约在他身上寻得一丝黑气,混在仙光中会让人误以为自己晃了眼睛。

      黑甲仙兵们以他为首,展开个圆形的阵法,将啾啾和从祁团团围住。不问因由不问来处,兵刃相向,违反天律入湖与私放罪仙的罪名一齐安到她头上,只剩不能将她就地正法。

      仙以魔为首组成缉拿她的队伍,不分青红皂白地代表正义审判她,啾啾裹挟在一圈的尖刃中,像坠入个冰窖,却想笑。

      好一出监守自盗的戏码。

      魔族对上啾啾的眼睛,他也不收敛,嫣然一笑,风情万种:“又见面了,小斑鸠。”

      啾啾坐起来,笑出了声,啐口血,“这下你得偿所愿?”

      魔族蹲下身来,指尖轻巧地挑起啾啾的下巴,两人相对,他笑语盈盈:“托你所助,所愿皆成。”

      啾啾张嘴就咬上魔族的手,咬狠了,犬齿陷进皮肉,大有不撕咬下一块血肉不罢休的架势。

      魔族不恼,他任由啾啾咬着他的一只手,伸出另一只手擦掉啾啾嘴角与脸颊的血迹,他用指腹细细摩擦过她的肌肤,像是在擦拭一件珠宝。魔族垂眸,低声细语,像是在呢喃,“你放心,我会为你寻个好去处。”

      这话说得缱绻,更似情人间的耳鬓厮磨,留得温存。

      话落,一个响亮的巴掌。

      声音在空荡的湖底缭绕回响,这一巴掌,七成力气,扇得啾啾偏过头去,耳晕目眩,轰鸣阵阵。

      啾啾被迫松了口,魔族起身,他看着手上啾啾留下的牙印,挑眉,饶有兴致。兴致一起,得需要些痛苦来浇灭这兴火,魔族踩上一旁从祁的手背,足尖碾地,他低头俯视着啾啾又是笑:“送你去水牢吧,你看怎么样?”

      他在询问啾啾的意见,却全然不在乎她的意见,他收了笑,冷脸踢翻从祁,“主神也得体验体验守护灵的痛苦才能更好地共情呢。”

      昏睡过去的从祁在地上像蹴鞠一样滚出去几丈,吐出口血来。啾啾顾不上自己,受心所控,她只想快点赶到从祁身边,起身却被刀刃阻步,旧伤添新伤。魔族转身,负手而立,悠然叹出口气:“送过去吧。”

      仙兵听令,过来架起啾啾。她几次摔跤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少,又从沉入寒湖,受得噬骨寒气,已经无法自己站立。被仙兵架起来的时候,痛觉麻木,她竟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怎么办,她真的好像一只无家可归的落水狗啊。

      疯了。

      “把她交给我。”仙兵被陡然出现的人影挡住去路,惊得松了手。青衣玄袍,面若冠玉,不染纤尘的东方青帝,他又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玄青帝君这是要为自己的小侍女开脱?”魔族走上前来。

      玄青看他一眼,眸底的墨色酿成了冰,他横抱起啾啾,“罪责在我。”

      玄青转身欲走,被闪现至面前的魔族挡住去路,魔族的脸上挂着充满冷意的笑,绝不善罢甘休:“玄青帝君,寒湖阵法已破却没有带人回去,小的不好交差呐。”

      两人的威压交锋,互不示弱,气氛僵持。

      啾啾窝在玄青怀里,亲眼目睹这场无形的战争,觉得自己疯了。怎么会臆想出个玄青帝君来救她的场面。她揪着玄青的衣襟,鼻尖嗅到一团花香,又觉得是在做梦,左右都不真切。

      “玉茗,你把她带回去。”怀里的小鸟不安分地乱动,玄青松开手,将人交到身后玉茗的手里。

      花香散进了风,怀抱一触即离,啾啾更确信是在做梦了。她是希望玄青帝君来救她的吧,不为这张脸,不为某个人,只为她。

      玉茗堪堪扶起啾啾,面露忧色:“那帝君您......”

      “我随他去。”玄青斩钉截铁。

      魔族脸上的笑转成了嘲讽:“呵,玄青帝君,上神犯法与仙灵同罪,你可想好。”

      “我想得很清楚,还要追究你,滥用私刑。”他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小鸟脸上的巴掌印,理智有那么一瞬的溃退,连带着怒火也没办法控制,锋芒毕露。

      魔族噗嗤一笑,轻蔑极了:“那也要看帝君能不能挺过天刑了,你这小侍女犯的罪可不止一桩,只怕死罪难逃。”

      花言巧语的嘴皮子功夫,玄青不屑与他争辩,抬脚径直向外:“带路。”

      一步未完,他前行的脚步被蓦然止住,玄青回头。

      小姑娘攥着他的衣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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